兩個人又寒暄了兩句,林震南領頭,一行人陸續鑽入車廂。這車廂裡面果然寬敞,坐了兩大兩小四個人後,感覺空間仍是綽綽有餘,恐怕再塞進三四個人也無妨。車廂內的佈置也十分精緻華美,讓韋小寶看得雙眼發亮,就連白告也暗自讚歎這福威鏢局好生有錢。
讚歎之後,白告卻想起福威鏢局的滅門之禍,那是《笑傲江湖》故事的開端,也是令人閱之不忘的重要劇情。
眼下林震南還在外瀟灑,說明這福威鏢局的滅門慘案還未發生,卻不知將來是否還會發生,又是否能夠阻止。
林震南待眾人都坐穩了,在旁邊問:“幾位是要去哪兒?”
茅十八略一思索,看了看白告和韋小寶,終於還是說道:“揚州城西,得勝山。”
“好的,先去得勝山!”林震南朝著車廂外喊了一嗓子。那位姓崔的鏢頭也已經坐上馬了,應了聲“好”,又喊一聲“駕!”
馬車已經一搖一晃地向前奔騰了起來。
古老馬車和汽車當然不能比。對乘坐者來說,兩者最大的差距還不在速度,而在於舒適性上。汽車的橡膠輪胎和各處軸承自帶減震功能,馬車的木製車輪與古老構造卻讓車身抖動加劇。
韋小寶大概從沒坐過馬車,只走了幾步路就已顛簸得很不舒服,換了兩番姿勢,終於忍不住開口,試圖透過對話來轉移注意力:“茅大哥,我們去城西?這大清早的,去那荒郊野外幹嘛?”
茅十八在這華貴車廂裡也很拘謹,點點頭道:“我跟人約好了去那裡。死約會,不見不散的。”
韋小寶又問:“甚麼約會啊?”
茅十八就不答話了。
白告記得這位仁兄是一年前就跟人約好了要比武打架,為此不惜千里迢迢趕趕赴揚州城來。他瞥著那傷痕累累、裹纏繃帶的身體,暗自搖頭嘆息,只覺得這些江湖漢子真是不可理喻。
不過茅十八精神倒好,他不理韋小寶,卻轉而跟林總鏢頭搭訕,一路上同林震南聊了許多江湖逸事、武林豪傑。
偶爾韋小寶也要插幾句嘴,講些從說書先生那裡聽來的故事:甚麼郭大俠單槍匹馬擊退數萬蒙軍吶……甚麼抗清事業當中大宋也出力甚多,就連天地會經費都有一部分來自宋廷吶……甚麼五仙五毒內亂是有人挑唆吶……甚麼華山派的“神機軍師”鮮于通公然與“君子劍”嶽掌門爭權啦……
那些隻言片語,聽得白告一個頭兩個大,但又意猶未盡、讚歎不已。
金庸先生的小說內容雜七雜八湊在一起,居然生出這許多變化,對於通讀過原著的白告而言,倒真覺得挺好玩的。只可惜幾人隨興而談,聊天時間也短暫,每樣事件也只說了個大概。
城西得勝山距離揚州城不遠,一行人很快就到了。白告三人下了車,謝過林震南,目送馬車離去。
接著茅十八領頭,卻帶眾人找了一叢大樹,吩咐道:“我約的人大概要中午才到,咱們就在這樹下先歇息。你們倘若餓了,這兒有乾糧。”
他的背上也揹著一個包袱,裡面想必有隨身吃食和水袋,那是江湖人外出行走的常備物資了。
白告是清早吃過東西的,韋小寶也已用過早餐,都不算餓,茅十八就自己取出個白麵餅子啃著。
韋小寶等得無聊,又拉著兩人要通報年齡,還說今天算是一起出生入死了,雖沒正式殺雞頭、貼黃紙、結義金蘭,但這生死交情也跟結義兄弟也差不離。
說來說去,還是想效仿桃園三結義的古事。
白告和茅十八兩人實在拗不過他,便也互通了年齡。結果韋小寶看著面黃肌瘦的一副小學生樣子,竟然已有十四歲。白告呢,心理年齡已是三十,但還搞不清楚自己在此間該是多少年紀,於是報了個十五,恰好壓過韋小寶一頭。
而茅十八卻是正宗老男人,算來已經三十有五了。
通報完畢,韋小寶興奮地喊道:“茅大哥、白二哥,今後我可以這麼稱呼你們了!”
“隨意隨意。”白告無奈地揮揮手,看著韋小寶手舞足蹈、猴精猴精的,又嘆一口氣,倚著大樹幾乎斜躺下來。
抬頭,望著蔚藍的天空,白告總覺著不真實。不久之前,他還獨自宅在家裡百無聊賴。如今,卻已經見識過真正的江湖廝殺了。
人生際遇,當真妙不可言。
正望著天上發呆,茅十八突然坐了過來,吩咐道:“白小子,現在無事,不如幫我把刀磨一磨。”
說著他把一直攜帶的那把鋼刀遞過來,又解釋道:“我讓韋小兄弟再去多買些吃食,他對揚州周邊都熟,知道哪裡有賣……中午事情完了咱們就趕路離開,可不能斷了炊。”
畢竟共患難一場,三個人也比較熟絡了,這等小事當然做得。白告點點頭,也不多問,四周瞧一圈,自去尋了一塊合適的石頭,接著又從茅十八手裡取過一個水囊,在鋼刀上沾了水,便努力磨起刃尖來。
磨著磨著,茅十八突然問:“白小子,你是何人門下?”
白告一愣,心想黃藥師和茅十八倒是見過的,但東邪性子古怪,明顯不想在外人面前透露名號,對茅十八的態度也不算好。
接著他又想到:黃藥師還未真正答應收其為徒,但又傳了些功夫,嚴格說來也不知該不該算在東邪門下——下一步要前往嘉興,不正是想看看能否遇到黃藥師、真正落實師徒名分麼?
於是他打定主意不提黃藥師的訊息,而是回答道:“我還未曾正式拜過師父。其實我這次出來,就是為了去嘉興拜師學藝……”
茅十八聞言點點頭:“嘉興一地確實武林門派眾多,查拳、二郎拳都曾在此設點。嘉興陸家莊前些年也是名震江南,我與陸二莊主是舊識,他家祖傳的刀法確實有許多過人之處。”
停了一會兒,他繼續道,“我看你資質根骨不錯,你若想學刀法,我倒可以把一手‘五虎斷門刀’傳授給你。”
白告聞言又是愣住,自然明白茅十八的意思,但堅決搖了搖頭。
對於雲州秦家寨,白告只是隱隱有些印象,多半是哪本書裡的龍套門派。至於這“五虎斷門刀”,那可就大名鼎鼎,似乎很多江湖俠士都會——從另一角度來看,這套刀法實在是大路貨色,算不得好厲害的功夫。
就拿茅十八本人來說,別看他在青幫子弟面前以一敵十、好不威風,其實放眼整個《鹿鼎記》原著,也只是江湖末流角色……
白告始終記得,自己的目標是通關遊戲、回到現實。現下他雖無明確線索,但深知武功練不好就會寸步難行、前路渺茫。
倘若他是孑然難行、惘無目的,或許還會猶豫幾秒。眼下呢,既有紅旗超跑,要啥腳踏車?
見到他這樣子,茅十八輕嘆一聲,忽而又爽朗大笑:“罷了罷了,待會兒能否留得命在,那也說不定。”
接著他在懷間一陣掏摸,摸出一本書來塞到白告手中,鄭重說道:“這一本書在江湖上廣為流傳,主要講解呼吸吐納的方法,乃是內功修行最基礎的內容,人人都可習得,你且拿去看看吧。”
白告看著茅十八,猶豫著沒有接過。這所謂的吐納法門就算只是基礎,卻也不是大白菜,甚麼“人人都可習得”,自然是誆人的話術。
茅十八怒道:“叫你拿著便拿著,婆婆媽媽的!”
他強行把書塞進白告的手裡,又說:“這兩天我看你根骨資質上佳——哈,比我是要好的——你的性子又沉穩細膩,骨子裡也堅韌不拔,日後肯定能闖出一番名堂。我幫幫你也沒甚麼。像小寶那孩子,奸猾跳脫,教他武藝反而於他不利。”
白告聽他說得真誠,心裡也感激萬分,這才反應過來:茅十八把韋小寶支開,才不是擔心飲食不夠,而是恐怕早有“預謀”。
氣氛已經烘托到這兒,白告也便點頭收下那冊子,對茅十八滿懷感激、恭恭敬敬作了一個揖。
茅十八倒也坦然受了,笑著解釋:“五虎斷門刀是我師門秦家寨的刀法,你既不願拜我為師,我也不擅長其他玩意兒,沒甚麼好教導你的。這些呼吸吐納法門,是學習武藝最淺顯最基礎的,不管你今後拜入哪門哪派,都可以受用。”
白告又是道謝,也不再顧慮,拿起那本書冊,只見封皮上就寫著“吐納法”三個字,似乎是小篆。又翻了翻裡邊內容,每一頁都是寫著古體字,但他卻能完全看明白。
這時韋小寶屁顛屁顛地跑回來了,茅十八給的銀子看來不少,他買了一大包餅饢乾糧外,還端了些做好的肉食回來。
茅十八歡喜道:“對!要吃肉,中午才有力氣打架。”
幾個人就著各自行囊裡的飲水吃了些熟食,一通飽餐過後,茅十八靠著樹木打坐,繼續閉目養神、調息運氣。韋小寶跑了兩趟也有點疲乏,同樣尋了個樹窩窩坐下打盹。
正好無人打擾,白告一時也沒其他事,便迫不及待拿出那本《吐納法》,細細觀覽起來——“吐納者,呼吸也。吹噓呼吸,吐故納新,為壽而已矣。夫人,身稟天地之數有限,氣聚則生,氣亡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