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藥師的手突然搭在白告肩膀,兩指如劍,隱隱抵住其脖頸。接著他再次開口說話,聲音已經不帶溫度,全是冰寒——
“現在他們走遠了,你可以說說了吧?你姓甚名誰,從哪來到哪去,家裡幾口人,人均幾畝地,地裡幾頭牛——你為何會認識我,還知曉我的功夫?!”
“我……我姓白,名告,四川成都人,目前在上海市一家新媒體工作……”白告一時被唬住,懵懵懂懂的回著話,突然反應過來,倒吸一口涼氣,“嘶!——你擱這兒查戶口的呢?堂堂黃老邪被燕小六附體了?”
黃藥師眼睛一瞪,臉上罩了一層寒霜:“燕小六是誰?——你可別想扯些有的沒的來胡攪蠻纏!”
“是,是……晚輩自然不敢……”
白告這麼說著,眼珠子卻是打著轉兒,要逼迫腦袋想出個具有說服力的言辭來。
可是,黃藥師也說了,他東邪的名頭雖大,可整個世界能認出他的都是鳳毛麟角,多半還是些山野高賢、前輩高人。一個年紀輕輕、不通功夫的人,怎麼能輕易認出黃老邪的呢?
難,真難。
又是一層細汗從頭皮和後背悄然滲出。白告可不敢瞎編亂謅,只因黃藥師乃是舉世不二的聰明人,原著裡可是說他“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五行八卦、奇門遁甲、琴棋書畫,甚至農田水利、經濟兵略等亦無一不曉,無一不精”。
聰明也就罷了,更關鍵是他還性情古怪:能因一時遷怒,把朝夕相處的徒兒打斷腳筋趕出桃花島,殺起人來據說也是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又能因一時驕傲,把為惡數載、興風作浪的李莫愁一次次放過;還可以因懶得辯解,任由一些汙名惡名栽在自己的腦袋上,吃了虧也不怕……
白告迎著黃藥師那越來越冷峻的目光,心裡發虛,卻也不敢再多耽擱,眼珠子一轉,終於小心翼翼地張嘴道——
“其實……其實我並非這世界的人……”
“哼!”黃藥師嗤之以鼻、面容古怪。
“當然、當然您可能很難相信……其實我是來自千年以後……”
“哦?千年後的人?”聽到這個新鮮說法,黃藥師雙目一寒,仔細端詳著白告那張仍顯少年氣的臉蛋。
目光裡,卻隱有笑意、隱有感慨,彷彿舊識相聚、故友重逢。只是白告內心惶惑,沒有察覺。
“是,千年之後!黃島主的大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便連課本上也有記載,因此我們都知道您喜歡穿青衣、佩玉簫、戴面具……”既然已經決心採取這個說辭,白告當即連珠炮似的說了一大串出來,生怕黃藥師不信——
“我還知道黃島主一代宗師,所創武功甚多,但有一套絕學叫做‘旋風掃葉腿’,其實有兩個版本……”
“打住。”聽到此處,黃藥師一抬手止住後邊的話,“跟上我,回去說。”
此地位於通往揚州的官道,時有商旅、人多耳雜,事涉“未來”的故事,確應小心慎重,不宜在此多談。白告心思聰穎,聽到此處,已經知道黃藥師是有幾分相信了。
“旋風掃葉腿”是黃藥師早年所創的武功絕學,可以與“落英神劍掌”合用為“狂風絕技”。當年黃藥師因一時遷怒,將四名弟子打斷腳筋逐出師門,後來心裡已經懊悔,於是不知耗費了多少心血,另外創編了一套腿法,可幫助那些斷掉腳筋的弟子恢復行走。然而他生性高傲,不想讓人知曉他內心悔意,將這套新創出來的腿法也稱作“旋風掃葉腿”……
這件往事知之者甚少,除了得授此法的桃花島四弟子陸乘風,應該只有當時在場的郭靖、黃蓉、江南六怪以及陸乘風之子陸冠英知道。因此白告知道,這段往事一說出來,便為自己的言辭平添了幾分份量。
黃藥師扔下這句話,便即負手緩緩前行,白告跟在其身後,心頭忐忑不已。
白告其實不喜歡撒謊騙人的,他也不擅長撒謊。可是,倘若據實相告,難免要跟一個古人解釋何為“電腦”何為“虛擬現實”,那太麻煩了。
更何況,就算解釋得通,那後果呢?
無論說對方是遊戲裡的NPC還是電視、小說中的虛擬人物,別人信不信尚且在其次,即便信了,帶來的後果更實在難以預料:抑鬱自殺、精神失常、殺人洩憤,甚至於從此“反·人·類”顛覆世界……都有很大可能。哪怕對方是天縱奇才的黃藥師!
那些都不是白告願意看到的。
兩個人就這麼一前一後,無論白告加速或停歇,黃藥師始終在他身前丈許的位置,就像背後也長了眼睛、時時檢視著進度一樣。
他們很快又趕回了那間名為“聆簫閣”的酒樓。走進大門,店小二正靠在一副桌椅邊笑嘻嘻地數銅板錢,抬頭一看黃藥師和白告先後進門,張著嘴呆愣了好半晌。
黃藥師瞪他一眼,冷冰冰吩咐道:“展堂,謝客。”四個字說完,徑直踏著木質樓梯往上。
店小二一個激靈反應過來,身體繃得筆直,瞅了白告一眼,迅速跳下椅子跑到酒樓門口,將布簾子一撩、門板子一擺,直接閉門謝客——反正、大概、也許,這客棧本來就沒啥生意。
白告跟著上到二樓,黃藥師已坐在靠窗的一處位置上,望著窗外狹小的場鎮、低矮的房屋出神。
店小二動作麻利,這時又已經端了兩壺小酒,擺了點油酥花生米之類的下酒菜,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微笑著對白告說:“貴客您請坐。”然後恭恭敬敬束手站在一旁。
哈!不過是在外轉悠小半圈、跟著店主回來,沒想到竟然就從“客官”升級成“貴客”了。白告暗贊這店小二會來事,對他還以微笑、點頭示意,這才落座。
黃藥師回過臉來,看了店小二一眼,淡然道:“展堂,下去吧。”
“是!”店小二身形站得筆直,大聲應一句,這才依依不捨下了樓去。
這是白告第二次聽到“展堂”兩個字了,突然心頭一動,看著那店小二的背影問:“他叫展堂?”
“對。這小廝流落街頭、本名不雅,當年險些兒餓死,我看他年紀雖小,總算還聰明伶俐,便讓他打理此間生意,給他取了‘展堂’這個名字。”黃藥師說話間動手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啜飲一口,一雙湛然有神的眼睛盯著白告,才又繼續,“說來這小廝與你也算本家,都姓白。”
“嘶!——白展堂?!”白告正捻了一粒花生入口,險些兒被噎著。
黃藥師瞳孔微眯:“怎麼?”
“黃島主,你該不會也是穿越過來的吧?!”——白告心裡想著這話,嘴上忍不住脫口而出。
“穿越?”黃藥師臉上七分疑惑、三分茫然。白告就知道自己怕是猜偏了。
也對,穿越又不是大白菜,哪能隨便碰著幾個就是穿越者?看眼前黃老邪的穿衣打扮、行為舉止都是一派古風,一身武功又那麼高,怎麼都該是土生土長的本界居民。
可是,店小二白展堂……那不是電視劇《武林外傳》裡的設定麼。怎麼會出現在這個世界裡?是巧合,還是刻意?
此刻眼見黃藥師眼裡疑惑越來越深,甚至帶了些許慍怒,白告不敢再多想,連忙解釋道:“那個……後世書本上記載,江湖上曾有位叫做‘白展堂’的大俠,雅號‘盜聖’,非常厲害,所以晚輩一時驚訝、失態獻醜了。不過、不過我看那位小二哥似乎不會武藝,應該只是同名同姓吧。”
“哦,這樣啊……”黃藥師不置可否,又小飲一口酒,慢悠悠夾了幾粒毛豆放在嘴裡,然後竟耐心解釋起來,“曾經有人給我說‘展堂’這個名字不錯,這小廝原名‘四狗’,太難聽,我就給換了這個名字。”
“哦……”白告點點頭。看著眼前的酒菜,這時才突然感覺不真實。
他就這麼……跟東邪黃藥師同桌共飲了?那麼,拜入東邪門下,是否也成為可能?
那店小二白展堂說過:這黃島主每年來“聆簫閣”酒樓一次,主要是為了等徒弟……難道真的就是為了等著他這位遊戲玩家?——這簡直相當於是開了個UR級別的新手福利紅包啊!
可是,眼下他是立即開口拜師嗎?不太妥,總該更熟稔點兒再開口……可是稍微了熟悉過後呢,又怎麼開口呢?……
正在胡思亂想之間,黃藥師有意無意的,突然問了一句:“白兄弟,你既說自己來自千年以後,那又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呢?”
“我記得只是睡了一覺,醒來就已經到了這附近,也許是在沉睡時發生了甚麼變故——實不相瞞,其實我也正想找到回去的法子。”
睡一覺就穿越,與開啟遊戲就穿越,神奇程度也差不離了。所以白告理直氣壯,面不改色心不跳,畢竟照實說的話還得解釋甚麼是電腦、甚麼是網際網路、甚麼是電子遊戲、甚麼是虛擬現實……那太過麻煩。
“哦,那可真夠古怪。”黃藥師點點頭,做出一副好奇模樣,“不過你既然來自千年以後,一定懂得許多深奧知識。那未來世界究竟是怎生模樣,未來人們如何看待天地萬物,我可猜想不到,正希望多問問你。”
來了!白告神情一緊、心頭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