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告希望救下茅十八,一方面固然因為這虯髯大漢連續兩次為他這個陌生小子出頭,稱得上鋤強扶弱,實在值得感激和敬佩。
另一方面,茅十八雖然只是小配角,武藝拿到《鹿鼎記》全書當中也著實上不得檯面,卻是推動劇情展開的關鍵人物。也是因此,茅十八在原著裡登場的時間少得可憐,可他的大名卻家喻戶曉,連許多不看武俠小說和影視劇的人都知道。
如今白告因緣巧合被困在這《群俠傳X》的世界裡,無法退出也不知如何“通關”,正是茫然無措的時候,倘若能與這些知名的原著人物多多接觸,總歸可以找到些重要線索。
與人結交——捲入事件——增強自身——獲取更多資訊——結交更多的人——捲入更多事件……這不正是玩RPG(角色扮演遊戲)的通行方法麼?
然而白告自己是有心無力,也只能祈求黃藥師幫忙。
他知道,堂堂“東邪”,那麼高的武藝,偷偷跟過來自然不是為了吃瓜看戲。恐怕心裡也有了出手救人的心思。
果然,黃藥師再不多話,深深地看了白告一眼,突然抬起手來,朗聲大喝一句:“罷手了吧!”
當此時,陳末正把一對鋼鞭繼續舞得翻飛來去,彷彿耍雜技一般。白告看不懂那具體是何招式,只知道這樣的鋼鞭要是招呼在尋常人身上,那是分分鐘就能打翻一片、鮮血四濺了。
“豬頭”在一旁壓陣,寬刃劍時不時的或劈或刺,猶如一條窺伺的毒蛇。
茅十八苦苦咬牙支撐著,始終脫不開兩人的包圍圈,這一忽兒他右臂又被鋼鞭打中,一柄單刀揮動得是越來越力不從心。
黃藥師突然大喝出聲,三個人這才驚覺反應過來,訝異之餘,手中動作都不由自主緩得一緩。
接著就聽到“噹啷噹啷”幾聲,陳末的一對鋼鞭、豬頭的寬刃大劍,全都飛到了空中。而陳末三人還一臉呆滯迷惘,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甚麼。
反倒是白告離得比較遠,卻把這電光石火間發生的一切看懂個大概。
原來這短短瞬息間,黃藥師不知從哪裡抓了幾顆小石子放在掌心,他抬手大喝之時,其實已經屈起手指將幾顆石頭彈了出去。
其中兩粒朝陳末的兩支鋼鞭彈去,石子碰上鋼鞭,竟直接教後者飛上了天。接著一顆石頭又點在“豬頭”那柄寬刃劍的劍脊,力道雄渾,把那厚重的寬劍彈開。
那些石子的速度實在快,因此鋼鞭和寬劍看著倒像是同時“起飛”。
“彈指神通!”白告實在沒忍住,發出一聲輕呼。黃藥師瞥他一眼,突然伸手,一把拎住了他的衣領。
接著黃藥師兩腿微動、足尖輕點,白告只覺忽然飛到了半空。原來兩個人已經無聲無息拔地而起,像只滑翔機似的朝著茅十八三人飄去。
微風拂面、徐徐清爽,白告感受著這份飄逸瀟灑,心裡邊是又佩服又羨慕,暗暗想:“也不知我要有多大機緣、要苦練多久……才能掌握到這種快捷輕盈的身法呢!”
他們如同一片落葉,身形飄進了戰圈當中。
甫一落地,衣領鬆開,白告往旁挪幾步,隱約擋在茅十八前方,微微側身,關切地詢問後者:“你沒大礙吧?”
“謝謝小兄弟。我這區區外傷,死不了——”茅十八臉色煞白,深吸了一口氣調理內息,然後抱著單刀朝黃藥師施禮:“多謝前輩援手!敢問前輩高姓大名,茅某定當報此恩情!”
黃藥師鼻子裡一聲冷哼,一擺手:“報恩?你拿甚麼報?”
茅十八頓時一愣,知道這位前輩武功既然出神入化,其餘身外之物也必不會短缺,他確實無以為報,一時訥訥的說不出話來。
白告也是一愣,摸不透這位黃島主的性子——明明對著他這個毛頭小子,黃藥師還算和顏悅色,為何對待茅十八卻這般冷傲?
又或者,反過來,這黃島主不喜見人,為何偏偏對他像是挺好的。
這時黃藥師又問茅十八:“你準備怎麼處置這兩人?”
隨著這句話,茅十八看向他那兩名弟兄。白告也才又把目光轉向陳末和“豬頭”兩人——他們依舊保持著一臉呆滯迷惘的神情,默然佇立在原地。
在這青翠竹林間、縷縷陽光下,一胖一瘦兩名漢子一動不動,宛如兩具精雕細琢的木偶般,這情景委實詭異。
白告輕輕“咦”了一聲,反正打鬥已經結束,那兩人已經失了武器,就忍不住走近幾步細緻觀察。卻見陳末兩人也不是全然“石化”了,他們的眼珠子還滴溜溜轉動著呢。
雖說心裡知道這是在武俠世界。可眼前如此景象,對於他這麼一個現代人而言,也實在是蔚為奇觀。
好在白告這麼多年武俠小說也不是白看的,立刻就反應過來:“這是……點穴?!”
原來黃藥師“彈指神通”的功夫已經登峰造極,適才可不僅僅發出三顆石子,而在彈飛兩人武器的時候,就順手彈出另外兩三顆小石頭,點住了他們的穴道。
只是武林中點穴是一門技術活,能夠用兵刃點穴的高手已不多見,使用暗器點穴的功夫更已超出常人認知,再加上黃藥師手法太快,竟然沒人反應過來。
茅十八也是怔怔地看了陳末兩人一眼,忽然嘆了口氣:“唉,他們就是貪圖財富享受,這才壞了品行……但畢竟他們同我是多年夥伴……就任憑前輩處置吧!”
黃藥師不置可否,點點頭,茅十八再次向他深深鞠躬、施了一禮:“既然前輩在此隱世清修,茅某也不便再多叨擾,大恩沒齒難忘!”
黃藥師這次“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茅十八又朝白告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也不再糾結恩公名姓來歷,抱起單刀轉身就走。他實在是傷勢頗重,步履間也很有幾分蹣跚,但速度仍然快於常人,沒一會兒就消失在視線裡。
“哎……”眼見著茅十八離去,白告張了張嘴,其實有點想招呼他停住。
畢竟他還指望著從茅十八身上獲得些線索。
不過看這茅十八的模樣,一則正是悲憤交集的難過時候,二則恐怕是得儘早找個醫生治療一下……白告也就搖搖頭作罷。
茅十八重要,身邊這黃藥師不是更重要麼?有了頂配法拉利,還要啥腳踏車?
黃藥師倒是瞥見了白告這樣子,似笑非笑:“怎麼?你還捨不得這位茅大俠了?”
白告不知該怎麼回答,閉口不言。黃藥師耐性竟好,便又問:“這兩個人如何處置?你也是苦主,你說說吧。”
“我?……”白告看著那動彈不得的兩個人,一時間也是茫然。
片刻之前,他心頭還把東方老君西天佛陀昊天玉帝耶穌基督都祈求了一遍,只希望著能在對方手頭逃得性命已是萬幸。沒想到這時候,他卻成了對方命運的主宰。
事物的輾轉變化當真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甚至令人難以適應。
陳末和“豬頭”的眼珠子仍是在滴溜滴溜轉著,目光中多少帶了些乞求。點穴並未封閉他們的五識,他們能聽能看能聞,只是無法動彈而已。
這兩人為了錢財不惜出賣同伴,也置他於危險當中,教人心裡實在厭惡……白告皺著眉頭,一臉冷漠,忍不住就要一個“殺”字出口。在他心裡,陳末兩人不過是龍套NPC,滅了也就滅了。
倘以玩遊戲的態度來看待,白告自己也曾在《上古卷軸》裡無端屠村、在《俠盜獵車手》裡拿著機槍對著人群狂掃、在《文明》裡實現世界核平……
可是當白告對上那兩雙眼睛,迎著他們乞憐的目光,又稍稍心軟了,畢竟連茅十八也選擇放過他們。畢竟眼前看著是活生生的人,他很難如武俠小說裡描述的那樣,瀟灑自如、快意恩仇,喊打則打、說殺就殺。
終於白告搖搖頭:“這兩位既然是黃島主制住的,於情於理,該當由您全權處置。”
“呵,你倒聰明,把皮球又踢回來了。”黃藥師扯起嘴角一笑。白告卻是心頭一突——踢皮球甚麼的……
黃老邪也知道踢皮球是甚麼意思?這個時代就有“皮球”了?!
黃藥師沒察覺他的臉色異樣,伸指在陳末兩人身上“剁剁剁”地點了幾下。
兩人身子一晃,接著後退幾步,已經是行動如常、恢復了自由。
“滾吧,隨便乾點正經買賣,不比舞刀弄劍來得強嗎?”黃藥師對他們可沒啥好臉色,揮揮手宛如驅趕討人厭的蚊蠅。
陳末兩人留得一命,卻是臉色灰敗、殊無喜色。他們朝黃藥師點頭、抱拳,道一句“謝大俠手下留情”,連兵器也顧不得撿起,轉過身扶持著離開。
他們理應沒甚麼大傷,可他們那相互攙扶離去的姿態,卻是腳步虛浮又遲緩,完全不像來時的樣子。白告看著這場景,不由奇怪。
黃藥師低聲說:“我廢了他們的武功、損了他們的經脈,要想再練回來非得十年八載不可了。量他們也沒這等毅力!”
白告這才瞭然,心想:“原來如此,小說裡都寫讓一個武人失去功夫,比直接殺了他還要難受。難怪這兩人被放走了也垂頭喪氣的。”
卻不料,下一秒,垂頭喪氣的可就換作是他了。
黃藥師的手突然搭在白告肩膀,兩指如劍,隱隱抵住其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