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接下來黃藥師一邊喝酒吃菜,一邊又提了好些個刁鑽問題。
譬如:“未來人怎麼看待日升月落、四季更替”“萬事萬物為何最終總要落地,便是把輕功練到極致也無法真正飛翔”……
這些問題倘若是古代人、甚至是晚清民國時期的近代人來回答,少不了便要扯到鬼魅妖魔、怪力亂神。但對於21世紀的白告而言,卻是初高中就學透了的常識。
考試中都屬於“送分題”的那種。
白告當下便一通手舞足蹈,甚至以竹筷為筆、以酒水為墨,在桌上輔助畫圖,將那甚麼“地球圍繞太陽轉、月亮圍繞地球轉”“自轉為日、公轉為年”“萬有引力”等一連串說辭細細答過。
黃藥師固然在考較檢驗白告,白告卻也起著心思呢:若能把這位大前輩哄得好了,成功拜入桃花島門下,那便是受益無窮。好感度必須刷起來啊!
因此白告回答得詳盡生動,生怕黃藥師聽不懂講不通。
事實證明,他還是低估堂堂“東邪”了。黃藥師聽過回答,竟沒有再質疑或是再提問,而是沉吟片刻、思索片刻,最後點點頭讚歎道:“未來之人果真智慧昌明,黃某受教了。”
這讓白告心底舒了一口氣的同時,倒也暗暗吃驚,微笑道:“黃島主既然能提出這些問題,足見自身也多有琢磨,思慮深刻超越時代,正如書本里記載的那樣,當真令人欽佩不已,受教的應該是我才對——看來我向前輩袒露實情,是賭對了的。”
這句話可沒有一點兒恭維之意,完全是發自肺腑。
試想倘若某一天,一個自稱未來時空的人站到大家面前,講上一通“量子糾纏態在小型瞬間移動和大型時空躍遷中的應用”“反物質能量的觀測和利用方法”等等,常人會是作何反應?
千年時光造就的認知鴻溝無比巨大,千年後的常識對於今人而言,可不就是百思難解的疑難雜症麼?……這黃藥師一介武人,竟然聽得懂未來科學,著實令白告也意想不到。
就算這裡是遊戲世界,能擁有這等待遇的NPC也絕對是鳳毛麟角。或者說,怕是就只此一人了。
他是一個天才、一個全才,能想到那些現代人眼中的常識問題不足為奇,能接受“時光旅行”這等奇談怪論也不足為奇……因此,白告才敢在他面前說甚麼來自千年之後。
白告突然又想起這一點:“黃島主,當真學究天人也……這等人物,江湖中人有幸得見的不多,我也不知是怎生修得的福分機緣,才能夠初入江湖就與他對飲閒談了。”
可是,當真僅僅是機緣和福氣嗎?
黃藥師對白告的恭維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兩個人繼續吃菜喝酒,繼續聊天敘話。在白告的刻意捧哏接話之下,這麼一直從天南說到地北,從晨間喝到晌午。
古時人其實多半喝的是濁酒,酒液上漂著一層米糟,色香味都跟現代醪糟有點相似,喝著度數也不高。之前白告在酒樓用早餐,銀子給足,店小二端上的還是濁酒,一大碗一大碗的入口,頗有種“千杯不醉”的豪邁。
這會兒自家吃酒,便以清酒對飲,澄澈明黃的酒液裡自帶幾縷竹香,回味甘甜輕爽、不辣喉嚨。那是反覆篩過的好酒,自然更加名貴,酒精度數也更高,慢慢的白告臉頰上都抹了紅暈,說話聲氣大起來,問出一些問題也沒了顧忌。
就連黃藥師,漸漸的話也多了些。
原來黃老邪一生縱橫天下,對傳統的禮教世俗之見最是憎恨,行事說話,無不離經叛道,因此得了個“邪”字名號。他常年不願見人,除了本來生性乖僻,其實還有一層緣由,正是在於他那“武林四絕”的名頭實在太過響亮,常人一見之下往往約束拘謹、執禮甚端——哪知他們越是困囿於禮數規矩,黃藥師心裡越是不喜。
別說旁人了,除了妻子馮蘅和女兒黃蓉以外,便連桃花島上朝夕相處十數年的弟子,其實也未能真正走進黃藥師內心,因此一時遷怒之下,他竟對這些情深意篤的弟子狠下辣手——即便還在桃花島上時,從曲靈風、陳玄風、梅超風……六大弟子誰不敬他愛他又怕極了他?
馮蘅身故後,黃藥師心裡時時掛記著的本來就只剩個黃蓉,然而他對敦厚迂腐的女婿郭靖非常不中意,附帶著連聰明伶俐的女兒也不想見了。算來他這一生孤獨飄零、竟少有看得順眼的人。要說到知己,也唯有十多年前突然消失的那人而已……
那人曾經算過一卦,說黃藥師命裡合該再收一男一女兩名弟子,那時黃藥師聽了,既有疑慮,又有期待。
原本黃藥師早年遭陳玄風、梅超風二人背叛,又遷怒傷了其他四名弟子,本已不打算再行收徒。可是自女兒出嫁後,他浪跡江湖、四海為家、年老孤單,自不免寂寞,再加上苦心鑽研創制的一身武學本領,就連黃蓉也不過學到五六成而已,至今並無合適傳人,因此聽了那人言語,隱約間已頗為意動。
黃藥師對那位知己故交十分敬重。那人叮囑黃藥師可在這附近等候合意的弟子,黃藥師便也不厭繁雜,專程在這兒盤下一棟酒樓,每年都來此盤桓小住,今日終於等到了“來自千年後”的白告。
白告對黃藥師欽佩敬服是真,但“人人平等”的觀念早已經深入白告內心,他本身也懂不得那許多禮教規矩,言談間便總是平常相待、沒那麼多繁文縟節。再加上白告畢竟見識超乎時代,甚麼“萬事萬物都在發展當中,變動是永恆,靜止是相對”“人生而平等自由,卻無處不在枷鎖中,唯努力破除枷鎖”……往往從隻言片語裡流露出,與舉世儒教顯學所不同,讓黃藥師眼前一亮、頗受觸動。
黃藥師與他談了許久,竟是大合心意、隱有知己之感。
而這番對談也不全是黃藥師考較晚輩,白告同樣大有收穫。他從東邪口中才知道,當前這遊戲世界的版圖和勢力當真混亂得緊——當然,這等“混亂”感恐怕也只有白告才能體會,如黃藥師這類“土著”卻絲毫不以為奇。
譬如黃藥師說:“我華夏自古以漢人為正統,常居中土、四方來朝。然則自前朝發生‘安史之亂’以來,偌大個國家在這數百年間分崩離析,烽火連天、諸國割據、此興彼亡、生靈塗炭。常年向我華夏納貢稱臣的周邊蠻夷都趁勢而起,大興兵戈。其中北狄聲勢最強,當年蒙古部族成吉思汗誅滅突厥契丹,一統北地草原,東征西討、連戰連勝,大有併吞天下之意。”
然而,白告依稀只記得“北狄”是很早以前中原王朝對周邊異族的稱呼。但那是多久之前了呢?春秋戰國、西周殷商,或是更早?……白告說不清楚,但這個詞彙用在蒙古人身上確是有些怪異。
況且“安史之亂”與蒙古崛起,兩個事件的前後時間差異甚遠,遠不止一朝一代。可似乎這世上所有國家,包括蒙古滿清西夏吐蕃,都將大唐稱作前朝,都自視為大唐正統
這些怪異之處,白告沒法子跟黃老前輩細細分說,要吐槽也不知從何吐起,只能呆呆地點頭附和:“啊,蒙古成吉思汗,一代天驕,確實厲害。”
黃島主就又說:“北狄當中還有一支強軍,乃是興於東北的女真部族,他們與蒙古也有幾分血脈聯絡。其部族軍士分設八旗,戰鬥力彪悍無比,素有‘八旗不滿萬、滿萬不可敵’一說。”
“事實也證明滿清韃子確實英勇,自北而南、所向披靡,將大明朝打到先後移都南京和餘杭,至今只能偏安苟全於一隅。唉,這處場鎮距離揚州主城也不遠,十多年前韃子攻陷了揚州城,在城內城外殺人放火整整十個晝夜,鎮上一些人曾經親歷,據說當真是殺得屍橫遍野、血滿江河——若非順治皇帝突然失蹤,那些清韃子怕還會順勢南下。”
“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白告聽著這等慘狀,不禁輕輕呢喃,沒想到這些標誌性的事件,卻同樣也在這個世界裡發生了。
而黃藥師顯然會錯了意,古井無波的臉頰上終於有一絲激動:“是了,揚州十日,想來滿清韃子的惡行已是載入青史、遺臭千古了!——不過‘嘉定三屠’是甚麼?”
“咦?你不知道嘉定三屠?——那也是滿清做下的大惡事,向來與‘揚州十日’齊名的。”
這回黃藥師沉默良久,突然一仰脖子幹盡了杯中酒,長長嘆出一口氣:“三屠、三屠……那是反反覆覆殺了三遍的意思?嘉定在哪兒?是嘉興和定海麼?哈,現下清韃子還只攻下揚州,未能渡得長江,嘉興也罷、定海也好,都還在大明手裡。”
“哦……那就好,那就好。”
白告其實也記不清“嘉定三屠”的具體情形,畢生所學的歷史與這世界中的魔改設定交錯縱橫,讓腦子都有些迷糊了。
但他曉得嘉定應該在上海市嘉定區左近,但不知這世界裡是否還有這麼個地方。而上海更在嘉興以南,既然嘉興無恙,上海那一片自然也安全,這“三屠”之事肯定還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