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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聆簫

2022-12-16 作者:血佛陀

 唐殿卿一去,音樂聲也漸而停息。其餘人等見沒了熱鬧,繼續散去,卻都加快了腳步。

 狹窄而短促的街道,很快就變得更加清淨。

 白告樂滋滋地從地上撿起寶貝銀兩,跟匕首一起重新放入包袱,這才搖頭苦笑,心裡暗道:這真不愧是武俠世界,怎麼隨便上街走走都能遇到個練家子。

 說也奇怪,自從聽了那音樂聲過後,他這兩日來的憂慮煩悶竟也有所緩解,自覺心境平和了許多。

 白告本是“網抑雲”簽約的撲街業餘音樂人,算得上略通音律,一聽便知是吹奏類樂器,那聲音圓潤暗沉,多半是長簫。

 但以現代音樂賞析方法去分辨,那簫聲曲式調性都算尋常,更像是隨意的即興演奏,何以竟能達致安撫人心的作用?

 感激和好奇之下,他不由自主地朝著適才音樂聲傳來的方向邁步。

 沿途所見,這小小場鎮非常冷清,數十間屋舍大都是關門閉戶的狀態,也沒見個招牌甚麼的。少數幾間開門擺攤做生意的,賣的也大都是些日常生活雜物。

 快要將整個場鎮走到頭的時候,白告終於發現一座酒樓。

 那是整個場鎮唯一的雙層建築物,也呈現出一幅破舊衰敗的模樣,遠遠就能看到一個寫了“酒”字的店招布條,從二樓視窗支出來,布面已經破損近半,無力地耷拉著,反倒引人注目。

 而更令人注目的還在二樓樓頂之上,那一片脆弱的屋瓦飛簷之間,端端站著一位老人,幾縷花白鬍須隨風招展、一襲青衣長袖迎風飄揚,手握一支碧綠長管樂器,似笛非笛、似簫非簫。

 適才的樂聲,果然就是從此處傳來。而那老人的目光,隱隱約約,也一直定在白告的身上,倒像是專程在這兒等著他。

 看到他,白告心裡便泛起一絲異樣。那樓頂明明傾斜著,瓦片脆弱、簷梁溼滑,一個老人家怎麼站得穩?……

 答案很簡單,他是個武林高手!白告想到此處,心情一陣激盪,仰起脖子,張口大喊——

 “老人家,小心些,站那麼高別摔著嘍!”

 青衣老人動作一僵,瞥他一眼,無奈地搖搖頭,溫言笑道:“那你來扶我下去吧。”

 他聲音不大,如輕言自語,二樓樓頂又隔著街道很遠的距離,但那番話卻清晰地闖入白告耳中。

 白告心頭一凜,更是火熱起來。

 在世間行走,最重要的是甚麼?自然是足以自保的手段——除了需要足夠的錢糧來保障基本生存,更要有足夠的武力來保障生命財產安全——在這武俠世界來說,就是必須要有一身好武功了。

 那麼好武功怎麼來?跳山崖、鑽巖洞、灌靈藥、被傳功……不,這些都是小機率事件,而且危險係數非常高,並不是最優價效比的選擇。想成為武林高手,最穩妥的路子還得是找個名師教導唄。

 於是白告也不再“皮”了,正色喊道:“前輩是高人,上得去自然就能下得來,不勞小子費心了——剛才的事,感謝前輩相助,不知能否指點晚輩一二?”

 “你這小子,說話很是有趣。”那老人又是一笑。突然青影一花,身形已消失不見。

 白告心頭更是駭然。他明明一直盯著那老者,可偌大一個活人是怎麼從樓頂消失不見的,竟沒能看得明白。

 若非如今豔陽初升、天朗氣清,恐怕真以為是見鬼了。

 這老人家到底是甚麼來頭?又為甚麼要出手相幫呢?

 難道真因為自己說話好聽?——那倒確實很好聽。

 白告心裡揣測,又走近十數步,已經站在酒樓大門口。那大門敞開著,門口還掛著一塊木質牌匾,匾額也已經有了裂紋,其間文字褪色嚴重,仔細辨認之下,依稀像是“聆簫閣”四個字。

 嘿,聆簫?這偏僻場鎮、破敗酒樓,取的名字倒十分文藝雅緻。

 白告腦海又閃過之前那青衣老人的身影來,心想這名字多半便是老前輩的手筆。他心頭對那老人有種莫名好感,再加上確實餓得急了,當下昂首闊步走進店裡。

 一邁入店門,只覺得光線陡然就昏暗了許多,外間的鳥語風鳴也立刻減弱幾分。

 酒樓一層大廳空空蕩蕩,一個粗布麻衣、肩搭毛巾、店小二打扮的人,正斜坐在樓梯旁,閉著眼睛打著呼嚕。

 “呵,這一大早的就開始摸魚了,還是在東家眼皮子底下明目張膽摸魚!古代的打工仔真是幸福。”白告嘀咕一聲,稍微躊躇,仍然是走到店小二近前,輕聲喊道:“店家,店家……”

 倘若以往碰到這種情況,他當然是一走了之。可今時不同往日,他很想與樓頂奏簫的老前輩結識,而且他實在是餓了,偏生附近只有這麼一家餐館。

 連喊了好多聲,店小二終於有了反應,迷茫地睜開眼睛看了看,然後才清醒過來,一躍而起,滿臉都堆起了笑容,攤手迎客:“客官,樓上請,樓上請!”

 白告點點頭,隨在那店小二身後,嘎吱嘎吱的踏著木梯上樓去,卻聽到二樓上有交談說話的聲音傳入耳中。

 他忍不住向聲音來源處瞟去,視線掃過一週都沒瞥見那青衣老人的身影,倒是窗邊一張方桌旁,坐了形貌各異的三個人,都是中年模樣:一個濃眉大眼、虯髯滿嘴;一個肥頭大耳、圓滾滾的身材;另外一個容顏瘦削,眼底似乎有幾絲陰鶩。

 此刻他們正討論得激烈,只聽瘦削漢子冷然道:“哼!甚麼‘一人鎮一城’,世人未免太抬舉他郭靖了!”

 那虯髯漢子立即反駁:“不可這麼說。蒙古人勢大,襄陽這幾番勝戰,的確全仰仗了郭大俠和黃幫主。當然,還有丐幫弟子個個高義,聽說他們也死傷了不少呢。”

 “唉……我自然知道郭大俠力挽狂瀾,功不可沒。我只是……只是覺著彆扭!如今武林人人都誇讚大宋俠士,好像我大明武林就都是慫包一樣!人人都讚頌郭靖夫婦,可是誰又想起過鎮守揚州數載、一人獨擋滿清韃子千軍萬馬的史可法大帥?!”

 這麼幾句閒談飄入耳中,尤其是聽到“郭靖”,又聽到“史可法”,白告不禁輕輕“咦”了一聲,耳朵豎得更直,站在樓梯口入了神。

 卻不料這一聲“咦”已經招致了禍端。那三名中年男子齊刷刷看向他,其中一人,正是長得瘦削陰鶩的那個中年漢子,“砰”地拍起桌子呵斥道:“小子,你偷聽甚麼聽?!”

 白告是萬萬沒料到這世界的人脾氣如此火爆,短短時間已分別遭兩人呵斥。有了剛才那一遭,他也知道這世間練家子甚多,不能隨便招惹,然而他這寧死不屈、不肯吃虧的脾氣卻壓不住,當時臉上就黑氣浮動。

 恰在這時,袖口一緊,原是那睡眼惺忪的店小二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腕。

 店小二壓低聲音勸誡道:“客官,那幾位大俠都喝了酒,您最好別跟他們起衝突。”

 大俠?喝了酒?

 白告心頭一凜,看向那三位中年漢子,果然他們個個面頰泛紅。而他們那張桌面擺了好幾盤牛肉乾果之類的,還有三個大碗和四個泥瓷大酒罈子,還真是一大早就跑出來喝酒聊天的。

 眼睛再一轉,那三個漢子的條凳邊,各自擺放著長條形的物什,用麻布纏裹著。之前白告還搞不懂那些是甚麼,聽到店小二的提醒後,突然就明白過來。

 俗話說“江湖行走,刀不離手”。這三位爺顯然都是江湖中人,那些長條物體正是他們的兵器,從包裹的長度來看,估計要麼是刀,要麼是劍……總之砍起人來,肯定比竹廬裡帶出的那柄短小匕首要強。

 好,看在這些傢伙事的面子上……白告心裡默唸:“不委屈,成熟大人的世界就是要從心。”可他心裡自有一股傲氣,看到那瘦削漢子臉色愈發陰鶩狠厲,服軟的話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只是擺擺頭,轉身去找空位置。

 那瘦削漢子不依不饒,又一拍桌案,還想說些甚麼做些甚麼,卻被旁邊濃眉大眼的大鬍子抬手止住了。

 大鬍子說:“算了陳末,別跟小年青一般見識。像豬頭那樣心寬體胖的不好麼。”

 原來那陰鶩瘦削的漢子叫做“陳末”,那肥頭大耳的漢子雅號“豬頭”。豬頭的稱呼相當貼切,那位陳末可一點兒也不懂得沉默。

 好歹虯髯大漢的話比較管用,陳末這才止住,不屑地罵咧一句:“小屁孩!”

 白告卻早已不理會他們,已經尋了個遠遠的位置坐下。

 而那三個漢子,主要是那位陳末和虯髯大漢,已經又投入到聊天當中了。到白告落座的時候,還隱隱聽得幾句——

 “說起來,這些時日便是史大帥的忌日,咱們既然到了揚州城左近,即便多留幾日,也總該去拜祭一二。”

 “哼!若非崇禎昏聵,自毀長城,以史大帥的武藝和將才,又怎麼會落到以身殉城的下場?我大明——”

 “噓……打住打住,小聲些。現在這揚州地界可不是大明,而已經屬於大清了……”

 三個人的聲音這才漸漸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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