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告在位置上坐定,皺著眉,聽不見三個漢子的對談,思緒卻更加漂浮。
剛才,他在同一時間,在“大宋”“蒙古人”之外還能聽到“大明”“清廷韃子”,在“郭靖”之外還能聽到“史可法”……郭靖是武俠小說裡虛構的南宋巨俠,史可法是明末時期抗擊大清軍隊的著名將領,歷史上確有其人。
一個是南宋末年,一個是明末清初,時間跨度如此之大,如何糅合到一起去呢?
再說了,算上《越女劍》在內的話,金庸先生的武俠小說緊扣歷史、恢弘大氣,從春秋戰國寫到宋元明清,時間和地域跨度都相當大。光是將其中武俠人物聚在就很困難,其身份背景、人際關係、行為動機等等,很難趨於協調。
所以,這當真是遊戲世界也好,是真實存在的平行時空也罷。當務之急,或許正是搞清楚整個世界格局究竟是怎生模樣……
未能思考多久,一個聲音將他拉回神來——
“客官,吃點甚麼?”
原來店小二一直跟在身旁,見白告坐定,立即取下肩頭的抹布,把一張桌面仔細抹乾淨,這才亮出一個標準的職業性笑容,出聲詢問提醒。
白告躊躇半晌,這酒樓也沒個選單標價甚麼的,也不知有何菜式,終於眼睛又向那三個中年漢子瞟了一眼,道:
“這位小哥……要不,給我也上一碟他們那樣的牛肉,一人份的,小半斤就行了,有甚麼招牌菜也可以來一個……另外,再拿一壺酒,也是他們那樣的,一人份。”
“好嘞,一共是一百文。”店小二笑著應承,喜上眉梢。
白告也不知這世界物價如何,反正包裹裡只帶著銀元寶,當即從中掏出一顆來,遞給小二:“這個夠了吧?”
他的歷史功底還不錯,知道古時物價變動很大,不同時期的酒菜價格不一,但無論如何銀子都是值錢的硬通貨。這麼一錠銀元,吃幾頓館子總該是夠了的。
果然那店小二見到銀元寶,雙眼放光,甚是欣喜,連忙點頭道:“夠了夠了,足夠了!”說話間,眼疾手快地把銀元寶收入懷中,屁顛屁顛地去準備飲食去了。
沒一會兒店小二端著托盤回來,在桌上擺了一大盤牛肉、一大壇酒,還額外找補了許多銅板錢。
白告大略數了數那些銅板錢,它們用幾根細麻繩串起來,大約一百枚穿成一串。面前的銅板足足有九串之多,白告也就大致明白過來,原來一錠銀元寶等同於一千文銅板。
古時吃肉喝酒已經屬於高消費,倘若改成吃饅頭啃包子,那麼竹廬裡的銀元寶,恐怕夠他生活好長一段時間了。
店小二見他清點完畢,這就點頭哈腰告聲退,正要轉身離開,白告喝止住了:“且慢!”
待得那店小二重新靠近身前,白告悄聲問道:“我適才聽到有位老人家在這樓頂吹奏樂器,他是貴店的嗎?”
小二點點頭:“那正是敝店的店主。”
白告喜上眉梢,忙問:“我能見見他嗎?”
店小二臉上犯了難,猶豫道:“實不相瞞,店主他老人家向來神出鬼沒、不喜見人。這酒樓是他十多年前僱人精心修建的,可他一年裡不見得來一次,也不過問店裡經營事宜,我都沒見過店主幾面呢。”
白告聽得大是驚奇。有這樣的甩手掌櫃,也就難怪手底下養了個摸魚夥計啦。
轉念又一想,那位會吹奏長簫的老前輩顯然內力精湛、輕功也很強,一派世外高人模樣。世外高人麼,又不缺錢花,行事乖僻些也正常。
可他跟著就更是疑惑好奇:“貴店主既然不管經營,那他每次到這酒樓來做些甚麼?”
該不會專程跑這麼個窮鄉僻鎮來奏樂散心吧?——這後半句只在心裡想了想,卻是不好說出口了。
“這……”店小二面有難色,白告迅速從托盤裡提起一串銅板錢,墊了墊,塞到他手中。
這招果然管用。店小二兩眼都放出光芒來,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道:“其實店主他老人家是來這裡等徒弟的。”
“等徒弟?!”
“是的。據說十多年前,有人跟店主做過約定,讓他每隔一段時間就在此相候,屆時自然有合適的徒弟找上門來——店主正是因此在這裡修築酒樓。”
有戲!白告渾身精神一振,甭管是誰跟這老前輩約定,有需求就好。有需求就有市場,就有供給——針對不同需求提供個性化定製方案,這一套他熟悉啊!
合適的上門徒弟……那不就是說他嗎?別說甚麼上門徒弟了,只要能學到一身好功夫、早點通關離開這古代世界,讓他做上門女婿他也願意啊!
於是他溫言問道:“店主他老人家喜歡甚麼,小哥能透露一二嗎?”
“這……店主他愛清淨、不喜歡見人,來酒樓的時候也只是看書、寫字、撫琴……其他的我不是很瞭解。”
看來是套不出更多情報了。白告也不氣惱,心頭盤算一陣,他對這時代的書籍不甚瞭解,也從沒練過書法,想要投其所好,只能從音律下手:後世那麼多經典旋律曲目,到了這裡可沒版權保護啦。
只是他作曲編曲都直接用電腦完成,別說“宮商角徵羽”的古譜,就連簡譜、五線譜和吉他譜都很是生疏。好在他小學入選過學校豎笛隊、大學又練過兩年古箏,樂器演奏這塊還算湊合——也不知用古箏彈一首《征服》,會不會讓老前輩另眼相看……
思考已定,白告從托盤中又胡亂抓了兩串銅板,塞進店小二手中,輕聲懇求道:“小哥,也算巧了,正好趕上今天店主他老人家在……煩請您代為通傳一聲,就說適才那位後生晚輩十分敬仰、求見一面,另有驚世樂曲奉上。成或不成,些許謝意都請您收下。”
店小二捧著錢,一迭聲點頭答應,然後樂滋滋地下了樓去。
白告目送他離開,將剩餘的銅板錢小心翼翼裝進包袱,然後迫不及待大快朵頤起來。他已經餓極,吃到嘴裡只覺肉也勁道、酒也清香,至於具體是甚麼滋味,已經顧不得了。
風捲殘雲地消滅掉大半吃食,白告覺得肚子有些撐,也有了幾絲醉意。
這時候店小二才姍姍來遲,湊到白告桌前,壓低聲音說道:“客官,對不住,店主他老人家說:有緣自會相見,無緣不必強求。”
白告一怔:甚麼有緣沒緣的,我找你談音律傳武藝,你跟我擺玄學聊禪機……搞咩啊大佬……
他也不覺失落。畢竟萍水相逢,人家願意見是善意、是機緣,不願見是本份、是應該。
他也不覺沮喪。眉頭一皺,二號方案已經擺上心頭。
剛才他聽“陳末”、“豬頭”那三位漢子聊天,提到了很多東西,但林林總總、諸多疑問,如今想來還是千頭萬緒。最實用的訊息反倒只有一條:這場鎮不遠處就是揚州城!
揚州是座大城,甚麼東西買不到?他的二號方案,便只需要添置幾樣東西——
“呵呵,不見是吧?吃過這頓小爺就到揚州城去,去買架大古箏來,往這聆簫閣前面一擺,再整它千百片玫瑰花瓣,拼成心形、點上蠟燭——小爺就在這大門口噼裡啪啦一通彈,從早彈到晚,從《剛好遇見你》彈到《晴空月兒明》,後世一連串兒經典曲目轟擊引誘……就問你服不服,就看你出不出來相見!”
這般想著,白告嘴角逐漸泛起姨母笑。店小二本來覺著不好意思,看到他這表情卻又心裡發涼,告罪一聲趕緊退下。
白告這才抬頭一看,那三名江湖漢子都還在高談闊論。他也不去理會那三人,收拾好行囊便起身。
想到就做,他現下就要趕去揚州!別的許多人喜歡瞎想,而他不止瞎想,他還真的敢瞎幹。
這時,那瘦削陰鶩的中年漢子陳末抬眼掃來,目光如刀。白告心頭一突,沒來由地感到一絲危險,皺眉低下頭,加快步伐,匆匆下了樓離去。
也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總感覺有一道目光始終追隨著他。
在一樓大廳,白告向店小二打聽了往揚州的道路,便快步出了酒樓,一頭又扎進場鎮外的竹林當中。
即便已身處竹林中,不知怎的,仍感覺有誰在時時關注著他。
而人的第六感,有時是很準確的。
白告在竹林間走了只五六分鐘。
估摸著也就行進了兩三里路,前方突然竹木晃動,一個人影從竹叢後邊閃出來。
白告吃了一驚,立即停住。待看清那人面貌時,心頭更是警兆大生,就連額間也滲出了細密冷汗。
原來那人正是名叫“陳末”的瘦削陰鶩中年。不知怎的,他竟是悄無聲息地趕到了前頭,並且專程在此等候著。
這可不是好事情。白告不信對方會無緣無故攔住去路,再見他嘴角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眼中也露出幾分兇惡,自然知道“來者不善”。
“你要怎的?!”白告退了半步,寒聲喝問道,手已經悄然摸到了肩上包袱。
那包裹裡揣著從竹廬床底找到的匕首。此刻,捏住匕首冰涼的刀鞘,他才能稍稍心安。
陳末嘿嘿一笑:“你原來當真不會功夫,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