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種著一棵高大的白皮松, 風一吹,那細細的枝條便時不時抽打著開了一條縫隙的玻璃窗,發出細微的敲擊聲。
病房內的四人表情各異, 都不知道彼此在想甚麼。
江雲馳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林愛雲和張文華,輕咳一聲安慰道:“我沒事,就是被開水燙了一下,之前已經看過醫生開過藥了,過段時間就好了, 別擔心。”
“甚麼叫‘就’?被開水燙了怎麼能叫小事呢?還有, 我怎麼能不擔心,你的手都流血了!聽話,你現在再去找醫生重新包紮一下。”孟青禾手裡還握著江雲馳的手掌,瞧見他一副不在意的模樣就氣不打一處來, 沒忍住紅著眼睛數落了幾句。
見孟青禾還沒有意識到周圍氣氛的不對勁, 江雲馳連忙偷偷拉了拉她的小拇指, 示意她往旁邊看去, 希望她能夠因此收斂一些情緒,雖然……好像已經晚了。
他們兩個之間的事情估計早就被發現了。
感受到江雲馳的小動作, 孟青禾後知後覺猛地縮回手,乾笑著回頭看向林愛雲和張文華, 後者二人一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剛分開的手,隨後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
“江同志, 今天謝謝你了, 快去包紮一下手吧,然後回去休息休息, 這兒有我們就可以了。”言外之意懂得都懂。
被下了“逐客令”的江雲馳神情有些不自然地握了握手掌, 但是面對未來的丈母孃和外婆, 還是乖乖地點頭應了一聲,最後看了看孟青禾遞給她一個讓她放心的眼神便準備離開了。
可才剛轉身往前走了幾步,卻又突然折返回來,提起一旁的熱水瓶低聲道:“我打完熱水就走。”
話音剛落,不等其他人說出拒絕的話,就長腿一邁,大步流星朝外面走去。
“這孩子,真是死腦筋。”
見狀,張文華忍不住在心裡感嘆了一句,她何嘗看不出來林愛雲對江雲馳刻意疏遠的態度,但是卻也沒有阻止,因為她瞭解自己的女兒,如果這男孩兒值得託付,愛雲不會如此不給面子,鐵了心要默默拆了這對小情侶。
只是就目前看來,這男孩兒還是挺不錯的,青禾在搶救室的時候,那副擔心的樣子就跟丟了魂似的,好像青禾要是就此離開了,他也會毫不猶豫跟著一起走。
後面還為了青禾跑上跑下,買這兒買那兒,極其大手筆,毫不吝嗇,她剛才仔細看了一眼,那堆東西買的都是供銷社裡面的上等貨。
而且從他們的相處和對話來看,這兩人談物件的時間肯定不短了,各種親密的小動作都極其熟練和自然,就跟新婚的小夫妻似的,她這個做外婆的,看了都臉紅。
但是為甚麼林愛雲會不同意他們兩個人的事情呢?這小夥子不是南溝村的人,她並不瞭解,估計裡面另有隱情,自己得抽個時間好好問問,哎,如果林愛雲不同意他們兩的事情,那指定是沒戲的。
“快把粥喝了。”林愛雲裝作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繞到病床另一邊把江雲馳帶過來的袋子開啟,竟驚奇地發現裡面有三個飯盒,鐵盒子拿在手裡,有些燙手,顯然是剛出鍋沒多久就帶過來了,不然這麼冷的天,早就冷掉了。
想到這兒,林愛雲垂了垂眼眸,掩下其中的情緒,心裡多多少少有些感動,但是她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拿出一份遞給張文華,讓她吃了,自己再拿出孟青禾的那碗粥。
“媽,我自己吃吧。”孟青禾因為剛才的事情,此刻面對林愛雲還是有些尷尬,特別是剛才後者對待江雲馳的態度,也讓她察覺出了一?????絲不對勁。
但其實孟青禾也能理解林愛雲的想法,身為一個母親,又是身處於這樣的大環境下,任誰都不會放心讓自己的寶貝女兒和一個身上有壞成分在的男人談物件的,而且還是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
他們不知道未來的走向,經歷過那樣可怕緊張的年代,小心翼翼四個字已經深深地刻進了骨子裡,萬一再來一次,她又嫁給了他,夫妻一體,共同受罪,家裡人誰也無法承受住那樣的打擊。
可孟青禾不一樣,她的靈魂來自後世,知曉許多旁人不知道的事情,這也是她放心跟江雲馳在一起的原因,而且拋開一切來講,江雲馳這個人也值得她去愛。
“手上還打著針呢,在媽媽面前別逞強,我餵你。”林愛雲柔聲勸了一句,態度卻有些強硬地直接坐在了床邊,開啟飯盒,用勺子舀了一勺白粥送到她唇邊。
“那,那好吧。”孟青禾聽話地點了點頭,然後乖順地張嘴吃下了一勺白粥,本以為會寡淡無味,沒想到入口卻香甜無比,一定是江雲馳往裡面加了很多白糖,所以才會這麼甜口。
沒想到他這麼著急都沒能忘了自己嗜甜,孟青禾唇邊帶上一絲笑意,心裡也感覺甜絲絲的。
江雲馳給林愛雲和張文華帶的飯菜也很是豐盛,紅燒肉和大白菜燉粉條,配上一碗大白米飯,讓孟青禾這個病患看了,都覺得食慾滿滿,但是她註定這段時間只能吃些清淡養人的食物了,所以只能幹看著。
江雲馳打完水回來,也沒有多留,直接默默地離開了,那落寞的背影讓人看了直呼於心不忍。
“媽……”孟青禾小聲開口喊了一聲,想要替江雲馳說說好話,但是卻被林愛雲一個眼刀給制止住了:“我倒水給你擦擦身子,你有甚麼話等病好了再說。”
林愛雲都這麼說了,孟青禾還能怎麼辦?只能從長計議,在潛移默化中讓林愛雲,讓家裡人看到江雲馳的好和優秀,證明他是個值得託付的男人。
“我明天去問問江同志這些東西到底花了多少錢還有票,咱家不能白白占人家便宜,他家又是那種情況,以後娶媳婦兒和生活都是大開銷,我們無親無故的,說啥也要把還回去,再買點兒東西給送去,就當作謝禮了。”
林愛雲一邊說著,一邊把熱水瓶裡的熱水倒在臉盆裡面,又拿出條新的毛巾,打溼清洗揉搓了一遍後,才開始讓張文華把窗簾拉上,再把門窗關緊。
“這麼見外幹甚麼啊?”聞言,孟青禾小聲嘀咕了一句,撇了撇嘴,有些無法接受林愛雲這啥都分得清清楚楚的語氣。
就好像她和江雲馳一定不會結婚一樣。
“快把衣服脫了,速戰速決,別等會兒又著涼了,哎喲,這裡面的衣服都汗溼了。”
“哦哦,我馬上脫。”
雖然都是女人,但孟青禾全程還是羞澀無比,用手捂著胸口,閉著眼睛讓林愛雲幫忙擦了擦背,把汗水都給擦乾淨了,但是其他地方,她卻打死都不讓碰了,而是自己快速給擦了擦。
等換上衣服才算結束了這折磨的過程,孟青禾不由鬆了口氣,然後乖乖地躺進病床裡,目送林愛雲和張文華出去倒水和洗碗。
躺著躺著,孟青禾突然面色一紅,江雲馳這小子咋知道她的內衣尺碼?還買的這麼合身?而且他還說洗過了?他給洗的嗎?真是羞死人了!
她不知道的是工程師用來畫圖的手,可是比尺子還準。
上次在鋼鐵廠宿舍裡發生的事情,見過的春色,摸過的柔軟,他可都好好地感受了一番,依照他的記憶力,難道還能記不清大概的尺寸嗎?
*
第二天一大清早林文康就提著一大碗雞湯和兩袋子生活用品過來了,在看到病房裡齊整的物件時,都驚了一下,但是其他人沒有多說,他也沒有多問。
送完東西,林文康又腳步匆匆地離開了,他得趕在下午之前回村,那樣還能保住半天的工分,不然的話,又要浪費一天做工的時間,實在不划算。
雖然家裡靠挖藥草狠狠賺了一筆,但是每一個人都沒有因此而懶惰,也沒有懈怠了以往的生活,照樣努力賺工分,收拾家務,更沒有想著只靠挖草藥過活。
保持初心,才能走得更長久。
何況,挖草藥並不穩定,現在天氣越來越冷了,山上的草藥大部分都過了生長期,能挖到的也就越來越少,而且冬天山路難走,現在他們家都改為半月去一次山上了,收入也比之前少了許多。
在這個時候就顯示出了平日努力幹活掙工分的好處了,年底照樣能從村裡分到很多糧食。
林文康走了沒多久,江雲馳就提著東西過來了,不知道他從哪裡弄到了一大包柚子和梨子還有蘋果,顏色鮮豔的躺在袋子裡,直讓人眼紅。
昨天晚上半夜,孟青禾的隔壁病床來了一對婆孫,孫子也是高燒不退,折騰了一晚上才讓溫度降下去,這會兒他們本來正在睡覺,可在聽到聲音後還是好奇地睜開眼看了過來。
“奶奶,我想吃蘋果。”小男孩兒說著說著居然哭了起來,扯著嗓子喊得人腦殼疼。
孟青禾被吵得眉頭緊皺,但是顧念到小男孩兒昨天晚上跟自己一樣遭了大難,現在又哭得這麼可憐,便給了江雲馳一個眼神,示意他給孩子一個蘋果。
見狀,江雲馳從袋子裡掏出一個蘋果,繞過大半個病房遞到了小男孩兒手裡,後者接到蘋果立馬就不哭了,抱著蘋果就要啃,但是這蘋果這麼大,他一個小孩子的牙齒怎麼可能啃得動,別蘋果沒吃到,牙給崩壞了。
江雲馳便想著提醒他削了再吃,可剛往他那個方向湊了湊,就被大力打了一巴掌,“啪”的一聲,毫無防備的他下意識地“嘶”了一聲,包著厚厚一層繃帶的左手泛著刺痛。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