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孟青禾的聲音很有氣無力, 但是還是順著靜默的空氣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小妹?”
孟仲秋直愣愣地看著孟青禾所在的方向,唇瓣上下張合,緩緩吐出兩個字來, 眼珠子瞪得溜圓,眉頭也緊跟著皺了起來,整個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話語給震在了原地,以至於好似遭遇雷擊一般,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咱家青禾既然開口了, 那就跟過來吧。”偏偏張文華還若無其事般提醒了一句, 孟仲秋腦袋緩慢地轉動,不敢置信地看向一旁乖乖點頭然後跟了上去的江雲馳,臉色一陣扭曲。
這時沒人有空閒管“世界觀崩塌”的孟仲秋,大家全都簇擁著孟青禾往病房裡走, 等到了203病房, 護士們方才相繼離開。
“青禾, 感覺身體怎麼樣?”林愛雲坐在病床邊上, 伸出手探了探孟青禾的額頭,溫度確實降下去了, 但是她還是不放心地開口詢問了一句。
聞言,孟青禾唇邊帶上一絲絲溫柔的笑意, 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嘶啞地回答道:“好很多了, 就是頭還有些暈, 胸口悶悶的,身上也沒力氣。”
“那快別說話了, 我讓你三哥去食堂買碗熱粥回來, 吃完了再好好休息, 你都一天沒吃東西了,還遭了這麼多罪……”林愛雲說到後面,忍不住泣不成聲,怕孟青禾分心,又連忙忍住,拿袖子把眼淚給擦掉。
為了掩飾情緒,林愛雲從兜裡掏出錢票,轉身就招呼剛邁進病房的孟仲秋道:“快去醫院食堂看看有沒有熱粥,熱湯甚麼的,給你妹妹買一些回來。”
孟仲秋接下錢就要往外面衝,可剛轉身就犯了難:“可咱沒拿飯盒過來啊。”
這年頭可不像後世還有一次性打包盒,在供銷社,食堂和國營飯店外帶飯菜都需要自己提供飯盒,不然不讓買,也不給借飯盒,要不然,人人都借,人家哪裡有那麼多的飯盒可借?而且萬一碰上那種無賴,貪了你的飯盒,也沒處說理去。
“這……”林愛雲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回去拿也麻煩,乾脆現在去供銷社買一個吧。”孟仲春這時候開口提議道。
可下一秒,張文華皺著眉一拍手,否定了這個提議:“但咱沒帶工業票出門。”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出門的時候都急匆匆的,誰能想到會有用到工業票的時候?這城裡誰也不認識,上哪兒弄飯盒或者工業票去?回村去取,來回一趟要花費那麼多時間,真是愁死人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聲音打破了僵硬的氣氛:“我去吧。”
聞聲望去,只見原本靠牆站著的江雲馳將手中提著的燙傷藥放在了病床邊上的櫃子上,然後大步出了病房。
“哎。”林愛雲不想麻煩江雲馳,本想拒絕,可卻沒來得及開口,門口就早已沒了他的身影,那速度跟閃電似的。
“這咋好麻煩別人?但真別說,這小夥子還真熱心。”林文康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看著眾人傻傻的笑了笑。
“……”自家養得上好的白菜都不知道甚麼時候被豬拱了,還笑得出來!
“咋都這麼看著我,我又沒說錯甚麼。”林文康看著林愛雲和張文華一臉嫌棄地看著自己,連忙求救般看向站在自己身邊的孟仲春和孟仲秋,想從兩個外甥身上獲得認同。
“確實熱心,江同志是個好的。”孟仲春贊同地點了點頭。
孟仲秋嘴硬,秉承著死不承認便是真理的信念,環胸站在牆邊,冷哼道:“都是一個村子的,熱心些也沒甚麼。”
“……”得嘞,三個缺心眼!
躺在病床上的孟青禾咬了咬牙,心虛地將臉往被子裡藏了藏,腦海中浮現出剛才江雲馳藉著放東西的空隙,偷偷對著自己吐出的話,耳尖微紅。
那個口型是:“等我。”
林愛雲和張文華沒有注意到孟青禾的異樣,對於三個大老爺們兒的遲鈍,簡直沒眼看,翻了個白眼直接打發他們回家去取生活用品,算算時間,沒多久就有一趟車回村,現在離開,剛好能趕上。
沒飯盒可給他們提了個醒,他們來這兒啥也沒帶,就帶了一些錢票,換洗衣服毛巾之類的都沒來得及拿,現在要住五天院,也不知道帶來的錢票夠不夠,但是現在回去取也來得及。
“等會兒去供銷社看看還有沒有雞和豬肉賣,有的話多買一些,叫你媳婦兒給青禾煲湯喝,別省,咱家現在不缺這些。”
“仲秋再跑一趟,找你們村大隊長幫青禾請個病假。”張文華拉著他們的手仔細叮囑了一番,然後讓孟仲秋和孟仲春都跟著林文康一起回去。
目前孟青禾只需要打針吃藥,好好靜養了,他們幾個雖然是做哥哥的,但是說到底也是大男人了,留在這兒諸多不便,也沒地方住,還不如回去呢。
再說了,孟仲春還得幫忙盯著新房子,免得那些泥工偷懶,現在新房子修建已經進入尾期了,要是出了甚麼紕漏,那可得不償失。
“行,那我們回去了,今天晚上沒進城的車了,我估計要明天早上才能過來。”林文康點了點頭。
“今天我們就將就著過一晚,沒多大事。”
“行,那我們就走了,青禾好好養身體啊。”
“嗯嗯,謝謝舅舅。”
就這樣病房裡頓時就只剩下了家中的三個女人,面面相覷間竟陷入一種莫名其妙的?????尷尬氣氛,她們心中都憋著話,卻都憋住了,沒有說出口。
“先睡一會兒吧,江……江同志應該沒那麼快回來。”終究是林愛雲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然後幫孟青禾蓋了蓋被子,將側邊的縫隙一點兒一點兒填滿。
“哦,好。”孟青禾不敢看自己母親那雙好似洞察了一切的眼睛,連忙乖乖地閉上眼睛,但是卻怎麼也睡不著,腦海中滿是江雲馳的身影。
在病房外,他是哭了吧?為她而哭。
孟青禾手指漸漸抓緊床單,想起之前在高燒昏迷期間,她頭疼,渾身乏力,好似整個人身處冰窖,身體卻滾燙至極,這種冰與火的對峙交融,簡直令人痛不欲生,她甚至有想過就這麼死去吧,死了就不用再承受這樣的痛苦。
死了會不會就能回到未來,死了會不會就能見到疼愛自己的父母,死了會不會就能重新做回那個萬眾矚目的當紅小花,死了……
不,她死了,江雲馳該怎麼辦?這個世界上他已經沒有家人了,自己答應過他會一直陪著他,如果她就這麼走了,留下他一個人,他該多難過啊。
她是他唯一的溫暖。
還有媽媽,哥哥們,外公外婆,舅舅舅媽,小表弟小表妹……
他們也一定會很難過的。
萬一死了之後,沒能回去,而是就此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所以她不能死,她得好好活下去,比起死後的痛苦,這病算不了甚麼,她一定能撐過去的,強大的求生信念促使她睜開了雙眼,在適應周圍的光線後,映入眼簾的便是站在前方不遠處的江雲馳,他正在扶著一位老爺爺。
而她躺在病床上,正在被醫生推往搶救室,是生是死尚未可知,她拼盡全身力氣才稍稍抬起手,但也只是輕輕觸碰了一下他的手,然後便擦身而過,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察覺到是她。
好在,他追了上來,沒有就此錯過。
江雲馳啊,我們都要好好的,互相陪伴彼此走下去。
藥物作用下,孟青禾的精神太過疲倦,思緒漸漸迷糊,直接昏睡了過去,等再次醒來,就是江雲馳提著飯盒回來了,他還買了新的熱水壺,毛巾,牙刷,甚至給她帶了新的毛衣褲子以及貼身衣物。
“真是讓江同志你破費了,多少錢票你說個數,嬸子明天還給你。”林愛雲看著床頭堆滿的東西,有些訝異,沒想到他會這麼面面俱到,甚麼都給考慮到了。
而且恐怕還花了不少錢,其實錢都是小事,只是票不好湊,不說別的,就光說那衣服和褲子所需的布票都很難湊齊整,也不知道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他是怎麼湊齊的?
“嬸子,先讓青禾吃點兒東西,換身衣裳吧,發燒的話,裡面的衣服肯定早就汗溼了,這些衣服都是新的乾淨的,洗了拿去火爐房烘乾的,可以放心穿。”
江雲馳氣喘吁吁地說著話,大冬天的,他額頭上竟佈滿了汗珠,整張臉也熱得通紅,撥出的熱氣在空中形成一道道煙霧。
見江雲馳自動忽略了自己要給他錢的話,還叫孟青禾叫得這麼親熱這麼順溜,林愛雲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但是他做的又都是為孟青禾好的事情,她也不能再多說甚麼,心裡多多少少存滿了感激。
“那就謝謝小江同志了。”張文華站在旁邊見林愛雲一直不出聲,便開口接了話。
“不用客氣。”江雲馳撓了撓頭,扭頭看向半夢半醒,還有些迷糊的孟青禾,聲音低柔地問道:“醒了?還要不要睡一會兒?”
聞言,孟青禾輕輕搖了搖頭,隨後道:“我餓了。”
一邊說著,一邊還依賴地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嗓音中帶著顯而易見的小女兒家的嬌氣,唇瓣嘟了嘟,補充道:“我想坐起來,你扶我一下。”
“好。”江雲馳對她向來是百依百順,此時連忙伸出手想要扶著她的背,將人扶起來,但是手掌才剛剛碰到孟青禾,就被一旁的林愛雲給搶先一步。
“我來吧。”林愛雲動作麻利地把孟青禾給扶了起來,然後給她披上厚實的棉衣。
“謝謝媽媽,嘻嘻。”此刻才想起媽媽和外婆存在的孟青禾一個激靈,啥瞌睡都沒有了,急忙甜甜的衝著林愛雲開口道謝道,大眼睛眯成兩道彎彎的月牙,討好意味十足。
“我去打熱水。”江雲馳收回尷尬的僵在半空中的手,黑眸中幾番變化,隨後勾唇淡笑著準備彎腰提起櫃子邊新買的熱水壺。
可是才剛剛有所動作,就被人握住了左手手腕。
“江雲馳,你這手怎麼了?繃帶上面全是血!”孟青禾緊張兮兮地看著那白色繃帶上早已乾涸的血漬,眉宇間充滿了擔憂,小鹿般的眼睛水汪汪地瞪向江雲馳,好似在控訴他為甚麼不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我……”江雲馳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孟青禾接下來的話給打斷了。
“你怎麼回事?我們這才多久沒見,你就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手嚴不嚴重啊,快去找醫生看看,你要擔心死我嗎?”
作者有話說:
孟青禾:“我是不是不小心說了甚麼不該說的話?”
江雲馳:“嗯,老婆,你不打自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