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獵找了塊石頭坐下,周圍都是田野,荒草瀰漫。他隨手扯一把狗尾巴草,靈活地將它們編來編去。線索也像這狗尾巴草,在腦海裡穿梭、彎曲,打著旋兒。
“少爺”段萬德是段家遠赴L國這群人裡的主心骨,做決定的是他,寫信的也是他。從三封信裡可以看出,他們在最初損失了一些人,但是在最後一封信寄出時,他們已經開始發展。很可能是發展成一支傭兵團。段萬德讓鄉親們不必掛念,站在局外人的角度,這很可能是一封訣別書——他們將根植在L國,不再回來。
邢永強難道是叛逃?但在老村長口中,他對段家無比忠誠。就算是叛逃,段家也不至於在時隔幾十年後還要對邢永強斬盡殺絕。
說不通。
哪條路都說不通。
凌獵撥出一口氣,低頭一看,狗尾巴草已經被他編成了季沉蛟的模樣。
風兒一吹,“小季”對他搖頭晃腦。
“……”
他以前也喜歡在思考時扯一把草瞎編,但編的多是孫悟空,現在明明沒有想季沉蛟,編出來的還是季沉蛟。
“禍水。”他戳戳“小季”的小綠腦袋,教育道:“沒看到你男朋友正在想案子嗎?你還來騷擾他。”
“阿嚏——”季沉蛟莫名其妙接連打噴嚏。最近天冷,梁問弦很老父親地給他丟來兩包抗病毒沖劑。
季沉蛟:“……謝謝梁哥。”
保溫杯裡裝著熱水兌的抗病毒沖劑,季沉蛟聞了聞,一口都沒喝下去。
桂水路的排查還在進行,根據之前的計劃,重案隊找到一處疑似邢永旦住過的空房。季沉蛟立即趕到現場。
這處空房在墜樓單元斜對面,隔著一棟樓,在三樓。這一層只住了兩戶人,一戶是行動不便的老人,一戶是早出晚歸的打工人,都沒有餘力去關心隔壁住沒住人,住了誰。
房屋一室一廳,席晚在裡面提取到了邢永旦的足跡,DNA檢材已經帶回市局進行比對。季沉蛟聯絡房屋原來的主人,得知這一家早就離開夏榕市,在沿海做生意。
房主半天才想起自己還有桂水路的房子,而房子被人私自住了。他緊張的地方在於這個人遇害,覺得晦氣。而房子被佔這件事本身並沒有讓他覺得有甚麼。
“嗐,那兒都是些爛房子,我們肯定不會回去了,放出去租也就幾個錢,懶得賺。要是桂水路拆遷了,我還是會回來領錢……”
桂水路有不少這樣明明有房主,卻沒人管的房子。
季沉蛟穿著鞋套在屋裡看了一圈,生活痕跡還是很明顯,有廉價的乾麵和一口袋米,桌子上放著土豆等能放好幾天的菜。有電磁爐、電熱水壺、碗筷。
邢永旦過去就熟悉桂水路,所以在必須躲藏時找到這麼一個基本不會被發現的房間。他做了較長時間龜縮在這裡的準備。
但是追殺他的人還是找到了他。
季沉蛟來到陽臺上,注意到角落裡的一小堆菸灰。邢永旦好像並不怎麼抽菸。
那這裡為甚麼會有菸灰?
季沉蛟仔細檢視陽臺的其他角落,果然發現三個菸頭。
菸頭上沒有咬痕,很可能查不到DNA。這菸頭看上去陌生,不是常見的牌子。
煙不是邢永旦抽的?而且這煙其實根本沒有人抽,只是點燃了丟在這裡?
邢永旦躲藏在此,卻是從另一棟樓的樓頂墜下。這個空間轉換是怎麼回事?
季沉蛟將菸頭裝入物證袋,沉默地站在原地。
假如,這些菸頭是兇手刺激邢永旦的手段?
兇手已經發現邢永旦躲藏的房間,在邢永旦外出時,他來到房間裡,在陽臺上扔下菸頭,然後離開。
邢永旦回來,看到菸頭的瞬間,就感到被死神凝視。
他必須再次逃走。但這次要逃到哪裡?
情急之下,他能想到的只有斜對面的樓頂,他了解過,那裡沒有上鎖,混混們能上去,但一般會選擇另外兩個樓頂。
深夜,他逃到樓頂,想暫時躲一晚。但兇手還是出現了。
這菸頭很特殊嗎?以至於邢永旦一看就知道闖入的是誰?
季沉蛟端詳菸頭,察覺到一個不合常理的地方——兇手很仔細地清除了頂樓的足跡,還有這個房間裡的足跡,並且沒有咬住濾嘴,這說明兇手的反偵察意識很強,不願意讓警方鎖定自己。
可是為甚麼不把菸頭帶走?
在殺死邢永旦之後,兇手完全有時間回到這裡,拿走菸頭,一條線索也不留給警方,可是兇手偏偏沒有這麼做。
粗心大意?不大可能。故意讓警方看到菸頭?
暫時找不到一個合理解釋。
晚上,DNA比對結果出來了,沒有意外,邢永旦確實躲藏在那個房間裡。菸頭的鑑定耗費的時間更長,席晚搜尋了很多國外的香菸,最終發現這種煙產自L國。它的本名很長一串,不好記,但有個別名叫“茉莉茶”,來源不可考。
凌獵還沒回來,在繭嶺鎮找了家旅館住下,趴在床上和季沉蛟打影片電話。
“‘茉莉茶’?”聽季沉蛟說完目前的偵查情況,凌獵翻身坐起來,扭頭看向窗戶的花盆。現在不是茉莉花盛開的季節,但這邊家家戶戶都栽有茉莉花,而且他今天閒逛時還發現,茉莉花茶也是這邊的重要經濟專案之一。等到明年夏天,整個鎮子都將花香縈繞。
季沉蛟沉思片刻,“照你這麼說,‘茉莉茶’這個別名很可能和繭嶺鎮有關?邢永旦一看見它,就知道大禍臨頭。段家離鄉背井,‘茉莉茶’讓他們想到家鄉隨處可見的花,他們經常抽的就是這種煙。”
凌獵說:“如果他們後來發展得足夠強大,那‘茉莉茶’這個名字的來源說不定就是他們。”
這是個很大膽的假設,但從凌獵口中說出來,季沉蛟不覺得荒唐。
“你那邊呢?有甚麼發現?”
凌獵把和老村長的對話挑重點說了,搭上一句總結:“咱倆的線索合在一塊兒,好像沒甚麼矛盾。段萬德不再寄信回來,他們在L國已經紮根。L國那種地方,你要向上發展,基本就只能在傭兵這條路上走到頂。正因為他們勢力越來越大,所以‘茉莉茶’這個綽號比那煙本來的名字傳得還廣。”
季沉蛟拿著手機來到書房,開啟電腦,噠噠敲鍵盤。
凌獵問:“你在查甚麼?”
“地圖。”季沉蛟說:“薩林加烏克鎮……五年前,包括薩林加烏克鎮、扎安鎮等十二個鎮合併成了薩林加烏克大區,核心區域是在薩林加烏克鎮原址上擴建的薩林加烏克市。”
凌獵彎下腰,看著花盆裡的茉莉枝幹,“喻家、畢江、邢永旦、段家,都待在一個地方。”
一時間,電話兩端各自沉默。
邢永旦遇害起初是查到和L國有關,和“浮光”有關,但新的線索將罪惡再一次指向喻家,指向沙曼和喻勤。
L國那麼小,薩林加烏克大區的面積連夏榕市的大小都不如,這群從國內過去的人,會完全沒有交集嗎?
沙曼已經死亡,真的喻勤生死不明。最關鍵的還有季沉蛟的身世。
凌獵不小心折斷了茉莉枝幹的一小截,尖端刺破了手指。他看著指腹那一小滴湧出的血珠,抬手輕輕吮去。
“從畢江那個案子開始,我們就應該去L國。那兒是一切的緣起。”凌獵說。
季沉蛟忽然明白凌獵是甚麼意思,神情一瞬間凝重起來。
凌獵繼續說:“但過去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手續太多,安全也無法得到保障。”
季沉蛟道:“你也明白,安全得不到保障。”
凌獵笑了笑,“可如果一直待在國內,我們就只能停留在推理階段,況且現在缺少線索,連推理都進行不下去了。”
季沉蛟喉結滾動,但還沒說出話來,凌獵又開口了,“有些真相,只有涉險才能取得。我這把特別行動隊的利刃,已經很久沒有出鞘了。”
“小季,我要出去一趟。”
沉默隔著數個城市的距離,從電話這一端蔓延到另一端,凌獵聽見季沉蛟稍稍變得急促的呼吸,那更像是這場沉默中的鼓點。
須臾,隨著呼吸聲傳來一聲很輕的笑聲,與笑這個動作本來應該飽含的意義不同,它像嘆息和正在醞釀的憤怒。
“凌獵,你答應過我……”季沉蛟剛開口,卻又卡住了。
他握著手機的手有些用力,手背繃出青筋。他想說你答應過我不以身犯險,怎麼你又……
但說到一半時,他忽然反應過來。沒有,凌獵從來沒有這樣答應過他,他也沒有這樣要求過凌獵。他們身上有著各自的責任,穿著這身制服的人,誰能保證自己永遠平安?他自己不也有需要涉險的時候嗎?他理解凌獵,正如凌獵也理解他。
當時他們是怎麼說的來著?
他要凌獵愛惜自己,如果有必須犯險的時候,要讓他知道。凌獵現在……
“我答應過你,在行動之前讓你知道。”凌獵說得很慢,不在季沉蛟身邊,聲音經過傳播,卻好似更添一分認真和鄭重,“小季,我沒有食言。”
兩人都聽得見彼此的呼吸,冬夜的風從窗戶捲入,將凌獵沒有紮起的頭髮吹起一縷。
片刻,季沉蛟說:“我知道。是我食言了行嗎?”
凌獵抿唇不語。
“我做不到在你向我報備時平靜接受。我總想做點甚麼。我設想的理想狀態是,當我們各自需要赴險時,提前讓對方知道,心裡有數,做好後續準備。”季沉蛟聲音變得很沉很沉,像是悶在胸膛裡,“但現在我只想把你攔下來,或者陪你去,或者你不去,我替你去。”
凌獵輕笑了聲,“說甚麼胡話呢男朋友?你的身份,能去嗎?”
季沉蛟坐在書桌前,疲憊地按住眼窩。他當然知道自己不能去,就算要去,也要走數不清的流程和審批,大機率會被攔下來,就算沒有被攔,時間也耽誤了。
他是夏榕市這座大城市的重案隊隊長,任何時候他都需要坐鎮帳中。但特別行動隊不同,這個單位就像它的名字一樣,一切都是特別的,具有完全的機動性,凌獵將任務報上去,幾天就能出發。
“男朋友,你是重案隊的主心骨,你手上也不止這一樁案子。”凌獵說:“就算謝隊給你背書,允許你去L國,我這個上級部門的領導也不會允許。還有很多其他事等著你做。”
電話兩頭再次陷入沉默,誰也沒有心情拌嘴。半分鐘後,季沉蛟近似妥協地說:“你先回來,我們再談談這事。”
接著他又補充:“回夏榕市,別直接回你特別行動隊。”
凌獵原本還真有這想法,但沒爭辯,只說:“行,回來再說。”
次日,凌獵又在繭嶺鎮兜了一圈,找到當地警方,亮身份說情況。派出所找來兩位退休警察,他們都跟段家打過交道,當年一部分被送入監獄的段家人還是他們抓的。
在他們的講述裡,段家並不像老村長說的那樣是完全正義的一方。
曹、楊兩家奴役整個金向村是事實,那年頭別說山中村莊,就是城市裡也治安混亂。村民們被奴役慣了,很多人都很麻木,不知道反抗。段家的年輕一輩逃出去,發現外面的世界不是這樣,想要救族人、鄉親於水火。於是從外面買了械鬥用具、炸藥,回到金向村殺了三十多人。曹、楊兩家一蹶不振,全都逃出金向村。段家成了村裡的土霸王。
後來縣裡開始管各個村子的事,段家帶頭抵抗,在山中劃出自己的地盤,他們倒是不奴役本來的村民,但抓其他村子的人給他們當牛做馬。
縣裡當然不能縱容這種風氣,馬上就派了調查組、執行組過去處理。
當時曹、楊兩家活下來的人舉報段家殺人,而且有證據,警察抓人沒有問題。段家雖然帶領金向村過上好日子,但他們確實是犯罪了。
段家的壯年全部被抓,但年輕一輩逃出去了一批,這其中就包括段萬德和邢永強。他們偷渡出國,當地警方鞭長莫及。
凌獵又問段家留在國內的人的現狀,倆老警察搖搖頭,說都死了。那些人早年身上都有傷,苦了前頭幾十年,在監獄裡待著都還好好的,出獄了沒幾年就各得各的病,最後一個是三年前走的。
“這段家啊,骨子裡就留著爭強好鬥的血,每個人都能打,還狠。這不還去國外給人打仗了嗎。”
凌獵挑眉,“您知道這事?”
老警察笑笑,“嗐,這也不是啥秘密,他們村子上了歲數的心裡都清楚,只是不愛說。段家人不回來,我們也管不著。也不知道他們在外面打得怎麼樣了,還有沒有人活下來。”
凌獵告別兩位老警察,回夏榕市之前又見到老村長。老村長是主動來找他,將一個看上去有很多年頭的木盒子交給他。
凌獵問:“這是?”
老村長卻說:“我昨天想了很久,你其實是當官的吧?”
凌獵沉默看著老村長。
老村長笑道:“你們想找到段家出去的人,不然你跟我打聽那麼多幹甚麼呢?剛才我看你從派出所出來,你就是當官的。”
凌獵沒有否認。
“這是段家的傳家寶,‘老爺’偷偷存在我這裡的。我老了,保護不了它多久了,就交給你吧。你們要是真的能找到段家人,就幫我拿給他們,隨便誰都行。”
說完,老村長鞠躬,“謝謝你。”
凌獵連忙扶住老村長,把人送回院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