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豐隨口道,“文家有子名文丑,兩年前隨劉烈北上從軍。那時候連劉烈都只是屯長,沒想到兩年後,文丑已然做了軍司馬!”
沮授聽完後臉色變得非常難看,因為即使是軍司馬,也是秩奉千石,遠比他這個三百石的郡功曹要高得多。也就是說,文家這樣的寒門雖不是甚麼貴族豪門,但家裡出了一個千石官員,在當地也算是豪強了。
田豐合上書信,遞還給甄儼,“事不宜遲,就請元敬先行北上,我們在下曲陽匯合!”
下曲陽是中山國南下進入鉅鹿郡的第一站,也是冀州中北部地帶的交通要道。從西向東的官道連通中山國、鉅鹿郡、安平國、清河國一直到青州的平原郡,中間就正好從下曲陽經過。
而這個地名有些怪怪的縣,不但是文丑的家鄉,也是太平道總壇所在!
鉅鹿郡是太平道創始人張角的家鄉,而張角就出生在下曲陽,其家在衛水(今滹沱河)北岸,緊鄰中山國和安平國。這樣一個三郡相鄰之地,正是張角三兄弟傳道的最佳地點!
當然,這些情報,也是劉烈到了文家以後才聽說的。
文丑當年跟隨劉烈北上的時候,他的家人沒有跟來,所以劉烈還是以中郎將親信的身份手持文丑家書來到文家的。
坦白說,以他的性格並不願意住在下屬的家裡,但這一路奔波下來,就算他受得了,跟隨他一路南行到冀州的郭大小姐可受不了。別的不說,光是洗澡,沒有一個相對安全和條件允許的地方,根本不可行!
古代人洗澡,尤其是室內熱水澡,其實是一件相當奢侈的事。首先是洗澡用的大木桶,尋常人家是不可能擁有的。而沿路縣城的客棧,也絕不像古龍小說裡隨時都能準備洗澡水供女主享用。
就算有了洗澡的大木桶,燒水也是個大問題!
因為燃料要花錢,一般人家根本花不起。就算燃料不花錢,像泡泡浴這種奢侈享受,一次洗澡就能讓尋常百姓家兩個大水缸都倒空。挑水也是要費力氣的呢!
文家雖算不上甚麼豪門大戶,但作為當地土豪,這些條件都不是問題!就算有問題,但中郎將特使來了,那也不會成問題!
儘管劉烈沒有暴露身份,但文丑的父母還是給予了最高規格的接待。劉烈也以特使的身份,很認真的向文丑父母講述他在北疆從軍的情況。
最有成就感的還是文丑父親,是他當初堅持將自己的愛子送到劉烈身邊的,沒想到才不到兩年時間,愛子竟成了朝廷的軍司馬!這可是比縣令還要大的官啊!
而事實也的確如此,自從文丑升任軍司馬的訊息傳回家鄉,下曲陽令還真的來拜訪過幾次,每次過來不但帶了禮物,還都是畢恭畢敬的。
文丑父母更是堅信,自己的愛子從軍這條路,算是走對了!鎮北中郎將劉烈,就是他文家的貴人!
第二天,同行的韓駿以忙於生意為由,暫時離開了下曲陽,帶著商隊沿官道先向西回家一趟。留下劉烈張遼以及幾個衛士,保護著郭大小姐一行留在文家暫歇。
韓駿當然邀請過劉烈,但劉烈說自己的身份必須保密,到你們家那邊,好多人都認識自己,風險太大。
韓駿只好作罷。其實他也必須先離開,因為購買糧食不光是要花錢,還要調動大量的人力運輸,他必須回家才能辦成這些事。
韓駿走後不久,劉烈就以特使的身份提醒說,“我在北疆時聽大人說過,讓文司馬、顏司馬等冀州來的將領寫信回家,提醒家裡修築塢堡,囤積糧食,不知文老爺是否知道?”
文老爺趕緊點頭,然後衝北邊拱拱手,“沒想到鎮北中郎將如此關懷我等。大人有所不知的,我們下曲陽,也是太平道大賢良師張角的家鄉……””
“哦?”劉烈頓時來了興趣,因為在他的記憶裡,無論是史書還是小說,都只提到“鉅鹿人張角”幾個字,而鉅鹿郡這麼大,他根本不知道張角到底是哪裡人。沒想到竟然就在下曲陽。
文老爺於是開啟了話匣子,把這十年來太平道的發展歷程都說了一遍。令劉烈有些不解的是,文老爺言語中,不但對張角崇敬有加,總是尊稱“大賢良師”,對太平道似乎也很有好感。
見劉烈有些疑惑,文父淡然一笑,“兩家離得不遠,實際上我們從小就認識。”
文父介紹說,張家也算是本縣大戶,在他祖父那一輩,光土地就有上千頃……”
“那後來呢?他們家敗家了?”劉烈問。
文父搖頭,然後嘆息,“張家的地大多都在衛水邊,灌溉方便,還都是上好的熟地。你也知道,這樣的地,就是大肥肉,誰都想要。”
“我記得小時候聽老人說過一件事,說是從洛陽來的貴人看重了他家的地,要買。可無緣無故的,誰會賣地?但不賣地又不行,來的人都是得罪不起的……對了,好像是甚麼大宦官的兄弟啥的,反正那時候也鬧不明白。總之後來,張家的地足足少了七成,家境也遠不如從前。”
“張父因此身染疾病,臨終前要張角發誓讀書,將來好做官。但他家只是不起眼的寒門,哪有資格舉孝廉?張角到了二十幾歲,連個茂才都不是。心灰意冷的他轉而學道。也不知道從哪得到一本叫做太平經的書,反正學了好幾年,後來我見到他一次,整個人都神神叨叨的。”
“要不是他會治病,估計沒有人會理他。”
“他真會治病?”劉烈覺得有些不靠譜。史書不是總說他是燒符救人嗎?
劉烈把自己的疑問說了一遍之後,文父大為驚訝,“大人聽誰說的?符?這是個甚麼東西?”
劉烈於是詳細描繪自己記憶中所謂符的樣子。
文父道,“你說的紙,是蔡侯紙?”說完連連搖頭,“怎麼可能?那玩意這麼貴,誰會買來燒?真有那閒錢,還不如買糧買藥來得實惠呢。”
劉烈一愣,旋即暗罵自己該死,那《三國演義》是元末明初寫的,作者想當然把張角寫成了後世那種驅鬼道士了。
文父說其實張角傳道的那兩年,基本沒人信。在百姓心中,他這個大賢良師,與其說是得到高人,還不如說是個神醫。”
“你也知道,人食五穀,哪有不得病之理?偏偏張角就能治病,他治病不要錢,遇到窮苦人家還要送上點糧食。”
“他只給窮人看病?”劉烈問。
“怎麼可能?”文父搖頭,“只要請他治病的,他都去。只不過,對窮人他不收診金,而富人為了感謝,通常都會給糧食布帛之類的。張角一邊治病,一邊佈道,窮人固然是深信不疑,後來連富戶們也想到行善積德,紛紛對張角捐糧捐物。他拿著這些錢糧,轉手又賑濟給那些沒飯吃的窮苦人,這樣一來二去的,張角三兄弟在百姓中的威望就起來了。”
劉烈緊接著問,“您既然是他的朋友,他就沒向您傳過教?”
“當然傳過,他前前後後來過幾次。都是說些要行善積德、信修正道之類的,說只有這樣,才能斷災成仙。成仙甚麼的,我是不信的,但行善積德,減少災禍,誰不願意?”
“也就是說,大賢良師這麼多年,總有富戶給他捐物捐糧?”
“沒錯!”文父道,“起初都是我們這些小戶人家,後來各郡的大戶,甚至官府,都給他捐錢捐糧。因為他能善導流民,教化民間。我這麼給你說吧,凡太平道興旺的地方,不說夜不閉戶吧,起碼路上的盜賊都少得多。”
劉烈聽完很認真地點點頭,這些情況他雖然從未聽說,但能想象得到。可有一件事劉烈認為張角無法做到,那就是,土地!
沒錯,張角可以免費治病,可以賑濟流民,甚至可以讓地方治安在一段時間好起來,他卻無力改變一個事實,那就是無地的流民終歸是隱患,他們能苟活一天兩天,但時間長了,既沒有任何人任何團體給他們提供如此巨量的錢糧,也沒有任何人任何家族會把名下的土地捐出來。
也就是說,造反這件事,到了後來已經由不得他了。
劉烈想到這裡長嘆一聲。
“大人何故長嘆?”文父疑惑地問。
劉烈看著文父,“伯父,不管怎麼說,這麼多流民沒有地種,沒有家,總歸是一個隱患。這個隱患一旦爆發,您這樣的大戶就是首當其衝。我替子俊給您一個建議,要麼舉家暫時遷往雁北,等過一陣子再回來;要麼,一定要早做準備啊!”
舉家搬遷是不可能了。上千里路拖家帶口,別說是古代,就算現代社會也不是甚麼容易的事。文父自然是略微客氣後,顧左右而言他。
劉烈在心裡輕嘆一口氣,沒有堅持說服。畢竟這裡是家,土地、家業、親友、祖墳都在,不可能憑自己一句話就舉家北遷。
文父能經營這麼大一份家業,自然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之輩。他語氣上婉拒了鎮北中郎將“特使”的建議,馬上將話題引入到糧食上來,而且用的口氣,竟然是一種近似於乞求的語氣。
文父說今天收成不錯,家裡也有了些餘糧。聽聞大人前來冀州收糧,不知我們家能不能也沾點光,換點錢?
僅此一句話就讓劉烈內心佩服不已,而且心裡也把文家的分量加重了些。因為北疆缺糧,這事別人可能不知,然而他的兒子就在軍中,能不知道?但他沒有因此居高臨下,竟然還用這種語氣,足見誠意。
“大人如果有意,在下這就去聯絡顏家和一些家族,我們這些從軍家屬也想近水樓臺先得月不是?”文父嘿嘿一笑,“大人放心,該怎麼收就怎麼收。我等絕不加價,絕不以次充好!”
劉烈嘆口氣,站起身衝文父拱手行禮,“如此,多謝老伯了!鎮北中郎將是一個有恩必報之人,凡仗義相助者,必不敢忘!”
文父趕緊還禮,“大人使不得!承蒙鎮北中郎將看重,犬子從軍不到兩年便榮升軍司馬,這是我文家光宗耀祖的大事。不瞞您說,我文家百年來也沒有人做過這麼大的官啊!鎮北中郎將大恩,當厚報!”
劉烈客氣一下之後,告訴文父,關於糧食,他們可以直接去韓家和韓駿直接交易便是。如果能幫忙將糧食運到北邊的唐縣,就更好了!
文父不解,“唐縣?唐縣在中山國啊,為何……”
劉烈道:“實不相瞞,在下此行,是鎮北中郎將交待了更重要的任務。”
“大人,若是老朽能幫上忙的,大人儘管開口。”
劉烈於是告訴文父,說北疆剛剛收復,大量土地閒置不說,無主土地很多,卻嚴重缺乏人口。所以我們家大人準備在冀州和幽州兩地大量招募無敵流民北上。流民到了北疆,由官府分給土地,替官府耕種三年後,土地就分給耕種的人。
“啊?還有這好事?”文父十分驚訝,“那,那些個無主土地,如果有人買呢?”
劉烈搖搖頭,“除非定居北疆,否則土地不向外地人出售,別說一般人家,就算是豪強勳貴,也不行。”
劉烈又補充道,“當然,如果有人立下戰功,鎮北中郎將也會撥出土地是作為獎賞!”
“這……好是好,就是……鎮北中郎將畢竟只是武官……”
這話吞吞吐吐的,劉烈當然知道人家想表達甚麼意思。意思就是鎮北中郎將就算再牛叉,那也只是武將,武將敢擅自分土地?怕是嫌命長哦。
劉烈只能告訴他,安置流民,分土地這些事都是雁門郡和代郡來做。但因為是邊郡,所以鎮北中郎將也要出力。
劉烈解釋得很有耐心,因為他實在需要這些地頭蛇的支援。但文丑這個老父親聽到劉烈說要他幫忙牽頭招募人口的時候,猶豫了,遠不像剛才支援糧食的時候那樣乾脆。
文父大概也看出了自己表情給對方帶來的尷尬,趕緊圓場,說反正還有時間,招募流民的事情可以慢慢來,當務之急是要裝糧食。然後告訴劉烈,他馬上趕去真定,讓他一定把這裡當做他的家,不必拘禮。
望著文老爺離去的背影,劉烈有些失望。他知道不能指望這些小土豪,招募流民的事情還得自己親自出馬,而要出馬,就得走出去,否則成天窩在這地主塢堡裡能作成甚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