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烈把自己的想法說給郭儀聽的時候,這個劉烈眼中還未長大的少女喜出望外,高興得竟然唱起歌來。
看著眼前的少女天真爛漫的樣子,劉烈心裡湧起無數的愧疚。
郭儀還在那裡唱唱跳跳呢,旁邊的小丫鬟寶珠不樂意了。嘟著個嘴準備生氣又不敢的樣子。
最後還是少年張遼在旁邊不冷不熱幸災樂禍的樣子,“我早說過嘛,跟著你的劉大哥,路是沒少走,至於消遣嘛,就別想嘍!”
郭儀忽然收起舞姿,皮笑肉不笑地緩緩來到張遼跟前,閃電一般伸出纖纖素手,一下子揪住張遼的耳朵。
“哎!哎!疼!輕點,你輕點!哎呦……”
“讓你嘴巴賤!”郭儀前一秒還凶神惡煞,下一秒轉過身看到劉烈,竟立即鬆手,語氣變得輕柔,“劉大哥,你說去哪,我們就去哪……”
這一次,不但張遼直翻白眼,就連旁邊的兩個小丫頭都看不下去了,跟著直翻白眼。
劉烈差點沒笑出聲來。但考慮到自己的身份,便故作姿態清清嗓子,“哎這個,本來是想著偷偷帶你們出來散散心的,誰知……”
“得了吧!”張遼下意識看了看門外,“這回你可不是大人,你是我姐夫……話說姐夫,早知道是來辦公事,你就別帶我郭儀姐來了嘛,女人家家的,事多,還麻煩……”
“你住口!”郭儀柳眉倒豎,臉頰緋紅。
張遼毫不示弱,指著郭儀,“你,你……你等著,早晚你生了娃,我就報仇……”
“你敢……”郭儀脫口而出,然後意識到甚麼,飛快地看了劉烈一眼,一跺腳轉身,大吼,“滾!”
“遵命!”張遼如蒙大赦,轉身正要跑,忽然看了看兩個捂嘴直笑的丫鬟,“你們兩個小妮子,還不跟著滾?”說完一溜煙消失得無影無蹤。
兩個丫頭伸了伸舌頭,互相看了一眼,紅著臉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但此刻,郭儀的俏臉上更是充滿紅暈。
“儀妹,”劉烈上前坐在郭儀對面,伸出右手蓋在郭儀的手上。郭儀一驚,下意識想要抽出,但很快就任由劉烈這麼捂著。
“把你帶來冀州,你會不會怪我?”
郭儀一愣,旋即果斷搖頭。
“我當初答應你,是帶你到處玩耍的,可現在……”
郭儀抽出了手,竟緩緩地站起來,自顧自走到窗前,然後一字一句地說道,“劉大哥,我知道在你心裡,我就是個嬌氣的女子。”
劉烈一聽,臉色微變,“儀妹怎麼會這樣想?”
郭儀沒有答他的話,繼續對著窗戶說道,“也許,在劉大哥心裡,我這個堂堂的郭家大小姐放著錦衣玉食不過,非要跑到北疆,只是為了好玩……”
“儀妹,我沒有這麼想……”
“是,我承認當初是的確是太悶了才出去的。可是我在北疆看到了劉大哥為了保衛疆土百姓浴血奮戰,特別是為了百姓能過上好日子殫精竭慮,你以為我還能安心當一個富家大小姐嗎?”
“儀妹,北疆日子清苦,委屈你了。”
“到現在,你還這麼說,”郭儀的眼淚不知甚麼時候默默地流下來,“如果怕苦,何必跑到平城?如果怕苦,我跟著你來冀州幹甚麼?”
劉烈無言。
郭儀抹了抹眼淚,轉過身勇敢地面對劉烈,“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聽父親經常講衛青霍去病的故事,等我長大了,聽到的卻是鮮卑人越發強大,連年南下擄掠我大漢邊境。”
“我經常問父親,問兄長,我大漢疆域何止萬里,人口數千萬,為啥就沒有衛青霍去病那樣的武將?”
劉烈被郭儀的故事吸引,用眼神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他們沒有告訴我明確的答案,只是告訴我,衛青和霍去病的背後,是強大的大漢,是雄才大略的皇帝。”
劉烈點點頭。
“我失望之極。所以我就以嬉鬧的名義跑到兄長的雁門郡,在那裡跟著學武。我知道我一介女流習武並不能改變甚麼。我只想表達一個態度,我一個女的,都能學武,大漢千萬男兒,怎麼能忍受北虜的欺凌?怎麼甘心讓自己的妻兒受到凌辱?”
劉烈聽到這裡對郭儀刮目相看,徑直走到這個小丫頭面前拱手行禮。
郭儀沒有理他,而是一字一句地說道,“劉大哥帶著一屯人馬跑到鮮卑大鬧王庭,後來又在陰館帶領部下浴血奮戰。你都不知道,當你在陰館城下擊敗鮮卑人的時候,我那種激動的心情。想是皇天見我心誠,降下來一個堪比衛、霍的名將!”
“你過譽了,我哪敢和前輩名將相比?”
“不!”郭儀眼神堅定,且充滿崇拜,“在我看來,你比衛青、霍去病等名將都要強!”
劉烈不敢接話了,但內心還是渴望聽到些好聽的。
郭儀接著說,“衛青霍去病只管打仗,無論軍士的訓練、具甲馬匹武器都有國家支援,他們可以不管糧草軍餉,可以不管兵士撫卹。而你呢,要一邊打仗,一邊練兵,還要想盡辦法籌集糧餉……最讓我感動的,是你一個武人,心裡竟然還裝著百姓,千方百計想讓百姓過好日子。”
郭儀說到這裡,深情款款地凝望著劉烈。
“我沒你想的這麼好……”
“劉大哥,我……如果我說,我也想同你一樣,去做拯救大漢和百姓的事,你信嗎?”
劉烈再也忍不住,上前猛地把郭儀抱在懷裡。“儀妹,我,我太大男子主義了。”
郭儀抬起頭,“大,大男子主義?甚麼是主義?”
“就是說,我這個人,太自以為是,太瞧不起女人了。”
“你是瞧不起女人!總覺得我來北疆只是圖好玩,偶爾做點事也只是閒得無聊。”
“儀妹,從今天起,你不光是郭家大小姐,你還是我的……”
“你的甚麼?”郭儀急切地問。
“儀妹,回去後,等不忙了,我就去請一個德高望重的名士,去你們家說親!”
郭儀哎呀一聲,嬌羞無限。
本來這正是二人卿卿我我的時候,但劉烈是真沒這個心思。他來見郭儀的本意是打打招呼,讓她們安心在文府住著,自己好出門去看看太平道。沒想到郭儀竟說了這麼多。
“劉大哥,你是不是有甚麼事要辦?”
劉烈點點頭,把郭儀牽來坐下,然後把想法說了一遍。
郭儀聽完後沒有立即表態,過了一會才說,“去看看太平道倒是有必要,畢竟大老遠跑了一趟。可是劉大哥,你現在是隱藏身份之人,也做不了甚麼。當務之急,是籌糧,招募流民。”
劉烈現在已經不把郭儀當花瓶,所以他也很誠懇地說,籌糧還好,招募流民難度太大。
“劉大哥,這事就算難,也要做下去,哪怕只帶走一千個、一百個,也總勝過讓他們在這裡餓肚子。”
有時候女人的鼓勵比任何理智的思考都有效,郭儀這麼一說,還真讓劉烈頓時充滿信心。他再次擁抱郭儀,然後又鄭重地握住郭儀的手,“你說得對,就算再難,也要做!”
在文家這裡待著,是做不成事情的。和郭儀交待完事情之後,劉烈決定帶著張遼以及幾個武藝不錯的隨從,向太平道總壇所在地進發。
張遼自然是高興得手舞足蹈,而劉烈看著眼前這個活潑的小孩,怎麼也無法將他和歷史上威震逍遙津,殺得孫權如喪家之犬的名將聯絡起來。
於是一路上他也有了更多和張遼交流的機會,語氣中自然充滿了對張遼未來成長的期待。
沒想到張遼卻不怎麼興奮,而且還有些垂頭喪氣的樣子。
“你這是怎麼了?不願跟我出來?”
張遼一改往日天真活潑無憂無慮的樣子,語氣沉重地說道,“我跟著你來冀州,可平城那邊你那些個師弟們都在學藝,恐怕等我回去,他們隨便哪一個出手都能把我打趴下……”
“就為這個?”劉烈不以為然地來了句。
“大人啊,”張遼急了,“軍中最講武藝,武藝不精,以後還怎麼帶兵?武藝不精,以後人家都升了軍侯司馬,我卻落在後面,誰會甘心?”
“你就這麼想升官?”劉烈繼續調侃,“升官有啥好處?”
張遼忽然將眼睛看向前方,過了一會才一字一句地說道:“大人,我祖上乃是孝武帝時馬邑商人。”
“我知道,你們是聶壹之後。”
“可大人不知道,我的祖先甘願捨棄家業,甚至甘冒家破人亡的風險,就是為了擊敗匈奴!”
劉烈點點頭,“懂了!”
張遼正要繼續說話,被劉烈打斷,“你雖然沒有和他們學習武藝,但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一趟來冀州,遠比任何書本都有意義!”
“我不懂!”
“就是因為你不懂,所以才帶你來!”劉烈語氣開始嚴厲,“難道你大老遠跑到冀州,就只記得發牢騷?就只是和你的姐姐嬉鬧?”
“我……”
“如果是那樣,那你又有甚麼資格和我在這裡提起你的祖先?”
張遼慚愧不已。但他還是帶著不解,“劉大哥,我就不明白了,咱們是邊軍,戰場應該在北疆,怎麼跑到冀州來了?這裡有仗打?”
“我到希望這裡平安無事!”劉烈眼睛望著遠方,“文遠,在北疆,我們可以肆意揮舞戰刀砍殺,可以毫無顧忌操控戰馬踐踏敵營,那是因為,敵人是屠殺殘害我大漢百姓的北虜,可是在冀州呢?一旦有野心家造反,就會裹挾無數的流民百姓成為反賊。到時候朝廷徵調我們來到冀州,面對那些飢腸轆轆拿著鋤頭的百姓,我們的戰刀真的砍得下去?”
張遼若有所思“人都殺光了,我們升官了,可大漢呢?”
“大人,我懂了!”張遼道,“大人來冀州,是不是想,以一己之力消弭可能的變亂?”
劉烈呵呵一笑,“你也不笨嘛。不過我還沒那個本事。”
“大人如果知道野心家是誰,先把他殺了不就行了?殺一人救千萬人,我覺得沒問題。”
“你這小子,聰明得很!”劉烈一揚馬鞭,“不過這一招沒有用。”
熟悉這段歷史的劉烈很清楚,最初起事的張角三兄弟,甚至南邊的張曼成、波才等早就死了,可黃巾起義卻一直沒能真正撲滅。也就是說,真正的問題並不在張角三兄弟,甚至不在太平道,而在於東漢末年的社會矛盾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這已經不是人力所能阻止的了。
而他能做的,只是想在危機總爆發之前儘可能地救下一些人。畢竟未來的一年甚至數年,一邊是大量的“反賊”被殺,一邊是雁門、代郡、上谷等地土地荒蕪,人丁凋零……而且劉烈更清楚的是,由於歷史上三國的戰亂導致北方人口銳減,北疆大部分地區被外族人所佔據,最終西晉滅亡,中華大地進入長達四百多年的大亂世。
“劉大哥!”張遼不依不饒,“難道就沒有甚麼辦法讓暴亂不發生嗎?”
劉烈看了他一眼,嘴角輕蔑一笑,“有啊!辦法有的是!”
“甚麼辦法?”
“讓那些有權有勢的豪門大戶們把土地讓出來,分給沒有地種的流民,讓那些糧倉都發黴的豪紳們把糧食拿出來,讓饑民吃飽就可以了!”
“這……”張遼一時語塞。
“民以食為天,如果勞作一年連自己都養不活,如果世世代代辛勤勞作,換來的還是飢腸轆轆,換做是你,你會怎麼想?”
“那,你覺得他們的暴亂是合理的嘍?”
“那你說他們該怎麼辦?就這樣活活餓死?”劉烈搖搖頭,“現在我們能做的,就是盡力招攬更多的人隨我們去北疆,那裡有土地,有我們!”
張遼還要說些甚麼,被劉烈打斷了,“文遠,你天資聰慧,更是我最早的兄弟。我希望你能明白,作為武人,要時時想著自己為甚麼而打仗?”
張遼的臉上忽然成熟許多,“劉大哥,哦不,大人,我懂了!”
兩人一邊聊一邊趕路,不知不覺走了很遠,就在快要中午時,隊伍忽然停下來,前面探路的隨從打馬回來報告,說前面的路北攔住了,不讓過。
劉烈心中湧起一陣激動,這就要見到張角了嗎?
他隨即傳令,所有人做好戰鬥準備。然後和張遼迅速趕到前面看過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