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豐的問題,名士們無法回答,因為之前就沒有人瞭解劉烈。只有甄儼嘗試著說了一句,“實不相瞞,家兄剛剛從劉烈手裡買了些戰馬。”
“元敬的意思是,劉烈派人來是專程賣馬?”田豐搖搖頭,“諸位有所不知,劉烈在雁北養兵數萬,以雁北之貧瘠和朝廷區區億錢,根本養不活他麾下的虎狼之師。”
許攸眼睛一亮,“難不成,這個劉烈私自販賣戰馬?”
“沒錯,他透過冀州行商來往於冀州和雁北,將戰馬賣到冀州,又從冀州購買糧食物資北上。”
沮授嘆息一聲,“這也是我最佩服此人的地方。一個不蓄私財的將領,卻視朝廷律法於不顧,公開販賣戰馬養兵。”
“如果是這樣的話,”王芬摸了摸鬍鬚,“此人心志深不可測!遠非尋常武人可比!”
田豐還是一副譏諷的語氣,“我要提醒諸公,之前劉烈也往冀州販運過戰馬,可只有這一次,他派了人來!據子彰家書中說,這個人在鮮虞亭見到甄家抗租被罰的佃戶,居然大大方方地扛下了這些佃戶所欠田租和錢財,又在佃戶村中住了一晚,諸公就沒覺得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王芬略一沉吟,“此人能多次擊敗不可一世的鮮卑人,想必不是靠運氣。他一定也是聞到了冀州不尋常的味道……”
“文祖兄的意思是……”
“只有一種解釋,他借賣馬之機派人到冀州來打探訊息!”
“他一個戍邊將領,跑到冀州打探甚麼訊息……啊,文祖兄的意思是,他也知道太平道……?”
“很奇怪麼?”王芬笑笑,“聽完諸公對這個劉烈的描述,我倒覺得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他是武人,離冀州最近,當然知道太平道,甚至,有可能知道太平道即將作亂,所以他提前派人打探訊息,以做到有備無患。”
“是啊,冀州一旦有事,朝廷勢必會調北疆邊軍南下。”沮授點頭表示贊同,“不過諸位想過沒有,如果太平道剛一起事就被這個手握重兵的中郎將彈壓,那天子就不是非解除黨錮不可……”
“彈壓?”王芬表情輕蔑,“先不說太平道信徒百萬、遍佈大漢八州之地,就說這十年,太平道恐怕已經在冀州盤根錯節!沒有本地士族相助,哼,縱有千軍萬馬也無濟於事!”
王芬一席話說完,大家似乎心裡都有了底,對劉烈的敵意似乎是減輕了些。
“不過,這個劉烈如此不安分,看來也不是個善類。”
“文祖兄多慮了,區區武人而已!”許攸輕蔑地說道,“我許攸走遍天下,就沒見過不貪財的武人,就算不貪財,也貪名!個個都想當衛、霍,豈不知一將功成萬骨枯,為了他們的功名,不知要耗盡多少國力。”
話說到這裡,關於劉烈的話題算是告一個段落,畢竟他們這些士人縱橫聯絡的目的,也不在劉烈身上。
幾個人接下來的商議主題,全部落在如何促成太平道起事上面。但太平道一旦起事,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將火撲滅,如何最大限度減少損失,又成為大家最關心的話題。
這個時候許攸則透露說,讓大家不用擔心。只要太平道決定起事,就一定會有人第一時間向朝廷揭露。到時候太平道措手不及,正有利於朝廷進剿!
田豐沮授二人幾乎同時發問,“你們在太平道安插了人?”
許攸笑而不答。而沮授則很快將臉色恢復,因為冀州太平道,同樣也有他們安插的人。
王芬繼續道,“只要京畿不亂,京城局面穩定。太平道就翻不了大浪!諸公放心,只要太平道敢在京城發動,等待他們的,就將是身首異處的下場!”
名士們在沮授府上兩天,把太平道發動後的所有對策全部商量一遍。如果有所謂的“會議紀要”,那這份紀要應該會有這樣幾條。
首先是評估太平道作亂的規模,會議的結論既樂觀也不樂觀。名士們認為太平道將會在大漢八州之地(幽、冀、青、兗、豫、徐、揚、荊)發動,捲入的人口也不會小於百萬,對各地官府會造成一定的破壞,對各地世家大族卻沒有多大影響。
第二是,要堅決保證洛陽的安全!一旦太平道試圖在京城甚至皇宮發展內應,則就要啟動內應,將太平道試圖作亂之事曝光。這一條的提出是基於兩個理由,一是當今天子必須安全,解除黨錮的事情要落在他身上;二是隻有讓天子感覺到切身的危險,天子才可能下定決心解除黨錮。
第三是,一旦天子解除黨錮,則天下士人集團應全力配合朝廷軍隊在最短的時間剿滅太平道,恢復大漢統治秩序。
第四是,鑑於過去士人集團在同宦官集團鬥爭中屢屢處於下風的教訓,各地要趁太平道作亂之機擴大郡國兵,擢拔帶兵武將,同時打造兵器甲冑以備不時之需,必要時在某系不重要的地方還可以養寇自重。在京畿,要全力爭取未來的外戚大將軍何進,最大限度利用何進手裡的兵權對抗宦官集團,為此,各地士人集團應消除偏見,主動迎合未來大將軍幕府的徵辟。
第五,對於新近崛起的北疆重鎮武官劉烈,還是要儘快接觸,在事情不明朗的情況下不能把這個手握重兵的年輕將領推到敵對的奸宦集團一邊。更不能讓對當今天子不切實際的立儲廢后之事抱有幻想。
提到同劉烈接觸,名士們再次議論紛紛。田豐主動提議,要北上去會會鎮北中郎將派來的人,而陳宮則說自己曾在兗州同臧洪有過一面之交,他想給臧洪寫書信,委託沮授透過官方驛站送到雁門郡,藉此瞭解北疆的現狀。
“公臺此舉甚好!”沮授大讚,“知己知彼方能立於不敗之地!可惜雁北地瘠民貧,加上鮮卑屢屢入寇,否則公臺大可以去那裡施展才華!”
陳宮苦笑,“奸宦當道,我一個小小計程車子,既非孝廉,也非茂才,做官之事就別想了!”
“這有何難?”田豐在旁邊說道,“臧子源有一個至交好友同樣也無功名,還不是在鎮北中郎將麾下任職?關鍵不在做多大的官,而是要近距離接觸他,影響他!”
陳宮擺擺手,“事關重大,容在下好好想想。”
“你是捨不得家中嬌妻幼子?”田豐脾氣上來了,“大丈夫志在天下,怎可……”
“元皓!”沮授制止了田豐的責難,“公臺也沒說甚麼嘛。何至言重如此?”
陳宮笑著搖搖頭,“本想著趁年輕好好做做學問……罷了!元皓兄話雖然難聽,但道理是對的。在下願意去!”
田豐見自己佔了上風,也有些得意,馬上換了口氣,“公臺可先寫好書信,請公予想法送到雁門郡。然後你隨我北上,一路去會會鎮北中郎將的商隊!”
三人說到商隊,正好被上廁所回來的王芬聽到,王芬說適才他想了想,對這個劉烈固然要加強接觸,但也要加以控制。同樣是手握兵權者,對他這種毫無根基的武將,要敲打!
“文祖兄說得輕巧,人家手握三萬步騎軍,糧草軍餉自有朝廷供養,我們怎麼敲打?寫文章罵他麼?”
“三萬步騎?”王芬驚訝了一下,“這麼多?難怪……”
“難怪甚麼?”
“難怪他要販運戰馬,因為只靠朝廷調撥,他根本養不活這麼多軍隊。朝廷也不可能讓他養活這麼多人!”
沮授眼睛一亮,“文祖兄的意思是,糧草?”
“對!”王芬道,“但我們絕非有意為難,為了預防太平道可能的大亂,除了修築塢堡招募私兵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囤積糧草!”
“不行不行!”田豐連連搖頭,“北疆之地可不止冀州有糧,幽州涿郡也是糧倉,而且還離得近!”
王芬有些不快,“你們怕是捨不得戰馬吧?大亂在即,錢遠沒有糧重要!而且我們手裡除了用糧,試問還有何手段可以對劉烈施加影響麼?沒有!”
“文祖放心,我們可以試一試!”沮授道,“其實劉中郎將買糧也是為了我大漢邊陲的安危。不過正如文祖兄所言,糧食也該漲一漲了,不然我冀州總拿糧換馬,還是吃虧!”
王芬點點頭,“既如此,芬等就此別過!再離開之前,某有一言,唐突之處,望諸公海涵!”
三人年紀遠比王芬小,名氣上更是不如。聽王芬這麼一說,三人趕緊躬身施禮,口稱請賜教。
“賜教不敢!”王芬望著遠方,許久才慢慢說道,“論語有言,君使臣以禮,則臣事君以忠。其實你我都清楚,自天子第二次黨錮,士人就已經和天子疏遠了!大漢是天子的,可也是天下人的!為中興大漢,我王芬今日有言,就算赴湯蹈火,身敗名裂也在所不辭!”
三人聽完後均無言,只是深深地給王芬莊重行禮。
“告辭了!”王芬說完瀟灑出門,登上門外早已等候的馬車,一路向南而去。
一日之內,除了陳宮,外地趕來的王芬、華歆、陶丘洪以及秘密化名前來的前太傅陳蕃之子陳逸全部離開。
第二天,就在陳宮寫好書信,即將隨田豐北上時,甄家信使再次送來書信。
沮授見書信來得如此之快,不由對甄儼又高看了幾眼。因為這封信正是他要求甄儼回書後再次遞過來的,信的內容很簡單,就是要甄家報告韓駿商隊的行蹤。
所以這封信,甄儼理所當然呈遞給沮授。
沮授也不客氣,開啟書信很快掃描完畢,然後對田豐和陳宮道,“他們到了下曲陽,就住在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