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關於北疆鎮北中郎將劉烈的事情,剛才田豐已經說了很多。而且大家都覺得,以田豐的才幹能蒐集到如此多的情報,應該沒有人比他更瞭解這個人了。
誰知沮授一開口,眾人頓時被吸引過去。
“適才元皓也說了,這個人能在短短兩年的崛起,一是靠他的武猛,二是背後有太原郭氏以及南陽周氏的支援。”
“南陽周氏?”許攸是南陽人,對南陽的大家族如數家珍,“公予莫非說的是,與張奐一道誅殺大將軍竇武和太傅陳蕃的周靖?”
沮授先點頭,後又搖頭,“周靖當時只是奉旨行事,與張奐一樣都是受了宦官的矇騙。不過即使是這樣,周家經此一事,幾乎不容於天下。”
眾人點點頭,示意沮授繼續說。
“周靖告老還鄉之後,他的兒子還是一如既往收到當今天子的信任。”沮授道,“長子周慎先是被選入羽林郎,後外調至幷州任兵曹從事,然後到雁門郡任都尉,一干就是好幾年。周慎之子現在是中藏府令,專門替天子管理錢財。”
王芬點頭,“這倒不奇怪,當年他的祖父周靖也是少府卿,天子對他們家還是很信任的。”
許攸補充道,“豈止是信任,周靖的夫人就是當年桓帝時期的長公主。等等,我們不是在說劉烈嗎,怎麼扯上週家了?”
沮授道,“子遠稍安勿躁,這裡頭其實大有文章。”
他這麼一說,大家頓時安靜下來。
沮授說,周家自從參與誅殺大將軍竇武和太傅陳蕃之後,命運就徹底改變了。他們事實上已經不容於士人,只能緊緊依靠皇權才能生存。”
“這……這不是和姦宦一樣嗎?”
“不一樣!”沮授道,“奸宦多次拉攏周家,但周家也知道,這個時候投靠奸宦無異於自斷後路,所以他們和姦宦的關係反而比較疏遠。我在想,周慎和雁門太守郭蘊如此扶持一個劉姓武人,這其中到底有何意圖。”
“等等……”一直沒說話的名士華歆忽然道,“適才子彰(周旌)說,一向吝嗇錢財的天子竟一次性從私庫拿出五千萬錢給劉烈,這裡頭,會不會有周家的推動?”
“這是肯定的。否則天子怎會知道北疆有這樣一個武人?”沮授道,“問題在於,天子為甚麼這麼做?如果說天子是要表彰武人的話,那涼州三明乃至西涼董卓等人卻沒有這樣的待遇。如果天子只是因為他是劉姓宗室的話,那天底下姓劉的這麼多,也沒見天子有甚麼照顧。”
眾人於是陷入沉思,過了好一會,王芬這才輕嘆一聲,“我懂了!”
陳宮也跟著說了一聲,“我也懂了!”
田豐看著二人,“你們是說……”
“沒錯!”王芬道,“自宋皇后被廢,當今天子身邊就只剩下兩個女人。一是河南尹何進的妹妹,二是前五官中郎將王苞孫女王美人。天子寵愛王美人,在生下皇子協之後,在宮中被鴆殺。”
這件事早已不是甚麼秘密,天下都知道,鴆殺王美人的最大嫌疑人,就是當今皇后,來自南陽的何美人。
“自己心愛的女人慘死,卻無法替她討還公道……嘿嘿,”王芬苦笑,“諸公,別說是天子,就算是一個尋常男人,這心裡的惡氣,恐怕也是憋著的吧。”
名士們都是聰明人,王芬說到這裡基本上就明白了。
陳宮道,“王美人的家族是冀州趙國人,和宮裡的宦官不對付,相反,何美人當初就是南陽何進賄賂宦官進宮的。所以,當今天子對十常侍,似乎也有了隔閡……”
“啊!”沮授恍然大悟,“難怪天子派了一個不知名的小黃門蹇碩北上,給劉烈宣旨。細思極恐啊!”
田豐臉色大變,“公予、文祖,你們是說,當今天子在,在謀劃……”
沮授當即打斷田豐,“事關大統,不可多言!”
王芬卻恨意滿滿,“當今最要緊的,是除掉奸宦!而以往的歷史證明,除掉奸宦,光靠輿論,靠太學生磕頭流血,都是不行的!諸公想過沒有,我們為何在與奸宦的鬥爭中屢屢失敗?”
王芬悲憤地說道,“因為奸宦背後,就是皇權!只要當今天子當政,我們就沒有贏的可能……”
“文祖慎言!”
“我怕甚麼?哈哈哈哈,奸宦不出,黨錮不解,我等數十年苦讀經典,空有治世之學又有何用?”
“文祖兄,事情還沒有糟糕到那一步。”許攸道,“朝中已經形成共識,要把寶押在何家的身上。因為未來何美人一旦為後,其兄何進基本上就是大將軍。而大將軍掌握京畿兵權,只要兵權在手,奸宦就有清除的那一天!”
王芬搖搖頭,指了指許攸,“這主意是你們南陽人出的吧?何顒書生氣太重,他以為他能把何家捏在手心嗎?”(何顒,南陽人,當時名士)說到這裡王芬搖搖頭,“我們這些人為何屢屢失敗?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我們這些自詡學富五車計程車人,總是高高在上,總以為我們才是這個天下的主宰,別人都是蠢貨。”
“文祖,過了,過了!”許攸趕緊勸慰。
“在你們看來,何家即使進了宮,當了國舅,依然還是當年的屠戶?真是笑話!”王芬越說越激動,“我問你,尋常屠戶,能想到賄賂張讓,把自己的妹妹想法送進宮?尋常屠戶會在一飛沖天之後還這樣禮賢下士,謙卑懂禮?”
許攸恍然大悟,“文祖的意思是,這個何進不簡單?”
“笑話,一個能把親妹子送到宮裡當皇后的人,會是簡單人物?”王芬激動地說道,“大將軍這個位置,人人都想坐,可只要不傻,就都會知道,洛陽北邊的邙山裡,埋著多少大將軍家族的屍骸?許子遠,你和何伯求二人只知道他是你們南陽人,殊不知,他從進到京城那一天起,就和十常侍有扯不斷的關係。這樣的人,會站在我們一邊,替我們去冒滅族的風險嗎?”
一席話說得許攸汗涔涔的。
還是沮授出來打岔,“扯遠了扯遠了。”
王芬搖頭,對沮授道,“我等今日聚會,要明白飯要一口口吃的道理。第一步,乃是促成太平道作亂,內外壓力之下促成天子解禁黨錮!”
沮授點點頭,眾人也紛紛點頭。
“太平道烏合之眾而已,我大漢雖有奸宦當道,尚不至於讓區區烏合之眾毀了社稷。所以,我等要藉助剿殺太平道的機會,暗中掌控地方兵權!以往血淋淋的教訓證明,沒有兵權,則一切都是空談!”
“而這一切,都要建立在一個基礎之上!”王芬似乎思路越來越清晰,“那就是,當今國舅,未來的大將軍何進,不能倒向宦官!”
眾人紛紛點頭,稱讚王芬思路縝密。只有許攸慢悠悠地說了句,“問題是,何進能不能當這個大將軍,當今天下,只有一個人能讓何進當不成這個大將軍!”
大家都知道許攸說的這個人是誰,也知道,不讓何進當這個大將軍意味著甚麼。所以王芬接著說道,“將來皇子辯即位,我們尚有大將軍可以爭取,但若是皇子協即位,哼哼……”
沮授嘆息,“可惜了,鎮北中郎將好歹也是戰功赫赫,卻年紀輕輕就捲入立儲之爭,可惜了!”
“是啊!”田豐也頗為惋惜,“傳聞這個年輕的鎮北中郎將,不置私財、愛民如子,每戰必身先士卒……假以時日,未嘗不能成為我大漢名將……”
陳宮也點點頭,“同為武人,這個劉烈的確比那些驕狂貪婪、殘忍嗜殺之輩要好得多。可惜了!”
“你們多慮了!”王芬搖搖頭,“且不說此人背後有太原郭氏撐腰,他身邊就有一個你們的故交,有他在,劉烈應該不會糊塗!”
“文祖兄說的是臧洪臧子源?”陳宮眼睛一亮,“的確,有子源在,鎮北中郎將不會捲入天子的立儲之爭的。這件事幾乎沒有贏的可能,等待劉烈的,就只有粉身碎骨一條路!”
田豐忽然搖頭,“我們都不瞭解這個人,但在幷州有一個傳聞,我也是數月前才聽說。”
“哦,是何傳聞?”大家紛紛湊過來,一副好奇的樣子。看起來,即使是一本正經的讀書人,也喜歡八卦。
“諸位就沒有想過,這個劉烈孤身一人在雁門,怎麼會在短短兩年時間就屢立戰功?”田豐開始講故事,“據說當初他給了周慎一張布帛,上面寫了一些名字和他們的籍貫……”
“甚麼意思?”這一次王芬都不禁好奇。
田豐有些得意,對著許攸說道,名單上頭一個名字,叫黃忠,後面寫著,南陽宛縣。子遠可知此人?”
許攸一聽,南陽人?他本來就是南陽人,對南陽再熟悉不過了,但他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一臉茫然。
“你看,連你子遠都不知道的南陽人,可見乃是籍籍無名之輩。”田豐道,“可就是這樣一個……”
“等等,我想起來了!”許攸不愧自詡才子,記性真是了得,“這個人三十歲左右,乃是宛縣一軍吏爾。有一次我去拜會太守徐璆(音球,美玉之一),曾聽到郡衙議論,說這個黃忠之子身患重疾,多年求醫問藥讓其家貧如洗。怎麼,鎮北中郎將竟然識得此人?”
“子遠兄好記性!”田豐點頭,“是否識得此人,在下不得而知。但這個劉烈聲稱自己打小在西域長大,第一次踏足雁門,便被太守郭蘊賞識。郭蘊家學淵源,這個劉烈若是想欺矇於他,肯定早就被識破。所以,這個劉烈的確是第一次踏足大漢,那問題就來了,他怎麼知道南陽宛縣這樣一個小吏呢?”
許攸道,“後來這個黃忠怎樣了?”
“周慎找到他後,不知用何手段,竟說服黃忠北上雁門從軍。從軍後,此人不但統兵得法,且武猛冠絕幷州。現已經是劉烈麾下校尉了。”
“甚麼?”眾人驚呼,許攸也覺得不可思議,“元皓你沒有說笑?”
“劉烈麾下有八個校尉。你這個南陽同鄉,就是其中之一,武義校尉!”
“怎麼可能?”許攸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校尉秩比二千石,是我大漢最重要的武官,也是可以獨立統兵的武官。這個黃忠,不過區區小吏……”
“是啊!”沮授在邊上補充,“如果他還在南陽,估計這輩子能做到郡兵曹就不錯了。可劉烈將他找到北疆不過一年,就做到了比兩千石的重鎮武官!你們說,在這個黃忠心裡,劉烈的分量會怎麼樣?”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有人嘀咕,“這樣一個無名之輩,何德何能……
田豐適時補充,“據說在一次比試中,他還勝了幷州第一勇士呂布!”
“啊?”這一回不但許攸驚愕,其他人也跟著驚呼,也不知道是驚呼他贏了呂布這件事,還是驚呼劉烈的識人之能。
“這麼說吧!”田豐乾脆一句話概括,“凡名單上的人,都是各州郡籍籍無名之輩,要麼是衙門小吏,要麼尚在家中廝混,但到了劉烈麾下,竟無一不是勇冠三軍,戰功赫赫!”
在眾人驚歎聲中,華歆說了一句,“這事我不怎麼信,或許是郭蘊周慎二人為了給這個劉烈增加些讖緯之意,故意編造的故事。”
田豐點點頭,“子魚兄說得也有些道理,不過,之後他又委託周慎到長安三輔,找了兩個年輕人。一個沒甚麼名氣,叫張既,但另一個,卻是前漢名臣之後,名叫杜畿。”
“怎麼?此二人也是武將?”華歆用一種略帶譏諷的口氣故意問道。
田豐搖頭,“此二人只是郡中小吏,但到了雁北,均被劉烈委以重任,擔任地方長吏……”
“等等……”王芬一擺手,“元皓是說,此二人也是那個劉烈點名尋找的?此二人的姓名,坦白說,我沒聽過。”
“豈止你沒聽過,”許攸苦笑搖頭,“我在京兆的時候,從未聽說過此二人!”
沮授眼神不定,“難道說……對了,適才聽元敬提起,鎮北中郎將派人到冀州來了?”
沒等甄儼回答,田豐搶過話頭,“這也沒甚麼奇怪的,兩年前他還是個屯長時,從塞外歸來路過幽州冀州,僅這一路,就尋找了不下五六人為手下,其中冀州就去了三人,都做到了軍司馬!”
“啊?”眾人的驚呼不是刻意,因為軍司馬這個職位可指揮近千人,放在後世也相當於團長,而且這些名士們都知道,軍司馬幾乎相當於尋常武人,在沒有背景和特殊戰功時能做到的最高軍職。可就是這樣一個軍職,在名士眼中的籍籍無名之輩竟然用力一年多的時間就做到了!
這裡頭王芬比較冷靜,待眾人驚呼完畢之後,他問道,“也就是說,這個年輕的鎮北中郎將劉烈身後,已經形成了一個武將團體?”
“若是照元皓的說法,應該是的。”沮授語氣低沉。
田豐嗤之以鼻,連連搖頭,“豈止是武將?你們不要忘了,臧子源雖然是士人,可他的父親當年就是雁門守將!也是武人!”
但這番慷慨激昂的話並未引起共鳴。
於是田豐的直男特性立馬展現,他用一種譏諷的口氣指著所有人,“一個能在短短兩年內,從屯長做到兩千石中郎將的武人,一個屢屢大破鮮卑、光復北疆三郡的猛將,一個能被郭蘊、周慎還有名將臧旻看好的人,在你們眼中竟然不值一提?哈哈哈哈哈,難怪我等士人竟屢屢敗於奸宦之手,哈哈哈哈!”
他這麼一笑,許攸、王芬、華歆等人均是一臉不屑,沮授則若有所思,似乎在檢討自己,只有陳宮的眼神裡閃現出一絲好奇。
“元皓,現在不是使性子的時候,你想說甚麼?”沮授見田豐這樣子,似乎也不太高興,畢竟他是主人家。
田豐不屑地看著所有人,“你們就沒有想過,遠在代北的劉烈,為何會在這個時候派人到冀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