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劉烈這個穿越者也算是資深三國迷,可也不可能對兩千年前的東漢做到了如指掌的程度。比如說韓駿提到中山毋極(今無極縣)甄氏的時候,他就沒啥感覺。
所以他順口就問,“這個甄家,在毋極算是個甚麼樣的人家?”
韓駿呆呆地看著劉烈,“豈止是毋極,這個甄家在整個大漢都是數一數二的人家!”
“有沒有這麼誇張?”劉烈笑笑。
韓駿人雖然年輕,但走南闖北的,對各地大家族瞭解得比較清楚,於是乾脆給劉烈搞起了“科普”,說甄家在前漢時期就已經是豪門大族了。前漢和王莽的新朝時期,甄家先祖拜三公,封侯封國公。
“到了本朝,甄家已經算得上是我們冀州的仕宦望族了!”
“那,你過去有沒有和他們做過生意?”
韓駿苦笑,“像我這樣的小商賈,哪有資格高攀?說起來還是到了雁北,蒙大人提攜,販賣戰馬,甄家才派人找到我。”
“那你給他們賣過戰馬?多少?”
“只有一次,並不多,這些豪門家族有的是錢,區區幾匹戰馬,就算價格再高他們也買得起。嗯,好像賣過四五匹的樣子,還是專門從別人的份額裡摳出來的。”
“也就是說,這一次他們要得更多嘍?”
“嗯,這一次甄家預定了六十匹,不瞞大人,他們出得起價錢,一匹上好的戰馬,他們出價一百二十萬錢。”
“好傢伙,你這一出手就是七千萬錢。”
“不是我出手七千萬錢,是人家甄家一出手就撒了七千萬錢。”
劉烈忽然想到甚麼,他這趟來冀州,不就是為了瞭解當地豪族土豪官僚文士對太平道的態度嗎,這次正好是個機會。
可當他把想法說給韓駿聽的時候,韓駿帶著自嘲的苦笑,湊過來輕聲道,“大人太高看我了,像我這樣的小商賈,甄家甚至連大管事都不用出面。說句不敬的話,就連大人這樣的中郎將去了,恐怕……”
“行了,我知道了。”劉烈倒沒有不高興,他畢竟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有時候看問題,會不知不覺地有一種旁觀者的角度。
韓駿沒說完的意思其實很明白了,就是連劉烈這樣的比二千石武官,到了這些累世公卿豪門跟前,也不好使,人家照樣可以不買賬!
但這並不等於劉烈準備放棄,他靈機一動,問韓駿,“如果,你不賣馬給甄家呢?”
“那怎麼行?甄家事先交了定金的。”韓駿以為劉烈是說笑,就隨口回了句。
“但你可以用我的名義,說這批戰馬是專門賣到鉅鹿張氏兄弟(張寶張梁)那邊,甄家要的戰馬,要等下一批。”
“大人話說得輕巧啊!”韓駿眼睛都綠了,“此舉必然得罪甄氏,得罪了甄氏,屬下我,還有我韓家,以後在冀州恐無立錐之地了。”
“有這麼嚴重?”劉烈還是不以為然。
韓駿苦笑搖頭,“甄家乃是數百年豪門,你別看眼下甄氏沒有人在朝中任高官,可甄氏門生故吏、姻親好友眾多,在冀州遍佈人脈,若是得罪甄家,我個人能不能營商事小,恐我們這小小的韓家怕是隻有舉家遷往雁北了。”
劉烈聽完後眉頭深鎖,但他還是強裝笑容,“我就是這麼一說,你也不妨試一試,就說是鎮北中郎將的意思。等到前面城池歇息之時,大不了我在給你一張手令好了。”
“大人,這是何意啊?”
其實劉烈自己也不明白到底為何,反正他感覺,不能就這麼輕易的就把戰馬賣給這些豪門大族。
“好了,先到前面新市城歇下來再說吧。”
“大人,天快黑了,離新市城還有四五十里地,只能在鮮虞亭暫住一晚上了。”
漢代的亭,大致相當於鄉鎮一級單位,不過這個鮮虞亭比較特殊,它是春秋時期鮮虞國的國都,而鮮虞國,則是生活在草原西邊的白狄人所建。到了漢代,雖然在這裡置新市縣,但鮮虞亭還是被完整地保留下來。也就是說,這座小城,城牆完整,商賈來往密切,並不比雁北那些縣城差。
等商隊接近鮮虞亭的時候,劉烈望著城牆,再看看四周,忽然對韓駿道,“咦?這地方我似曾相識,難道我來過?”
“哈哈哈,大人當然來過。”韓駿笑了,“大人當初從幽州沿官道南下,鮮虞亭正是必經之地,想來大人一定在這裡歇過腳。”
劉烈連連點頭,“那,豈不是離你們家不遠了?”
“對啊!往南再走上一百多里就是真定城。”
“那你們離甄家所在的毋極縣也挺近啊!”
韓駿重重點頭,“是啊大人,如果得罪了甄家,恐怕……”
“行了!他甄家再牛,也不過是地方豪強而已,還能翻了天?”劉烈冷冷地道,“走吧,去鮮虞亭!”
韓駿點點頭,回頭馬上給自己的隨從下令趕路,可不到一會,前面探路的隨從打馬過來,“稟,稟主公,走不了了!”
“主公”這個稱呼是給韓駿的,韓駿面色一變,“怎麼回事?”
屬下稟報說,前面有一隊騎兵攔住了我們的去路,大約二十來騎的樣子,為首的還說要韓駿過去說話。
“知道了,我隨後就來。”韓駿屏退下屬後,將情況報告給後面的劉烈,劉烈一聽,“還有這種事?去看看!”
“是!”
劉烈叮囑張遼保護好女眷之後,以隨從的身份跟著韓駿打馬來到隊伍前面。只見遠遠的的確有二十來騎在官道上囂張地來回遛馬,但看樣子並不是軍人,因為沒有穿漢軍制式軍裝,也沒有甲冑和制式兵器,只攜帶了腰刀等自衛武器。
“難道是土匪?”劉烈心裡一凜。但韓駿搖頭,說這是官道,又是冀州的心腹地帶,土匪除非不想活了才會來。
說完韓駿打馬朝前,不卑不亢地問,“何故攔我商隊去路?”
只見對面打馬走出一騎,“別害怕!我們大管事讓我等來看看,說有幷州商隊過來,想來,就是你們吧……”
說完,他帶著幾個隨從驅馬走到後邊的馬隊,仔細看了一會,嘴裡還嘖嘖直贊,“戰馬還得是幷州那邊,你們瞅瞅咱胯下騎的,就缺股子精氣神!”
的確,這些人胯下的馬,在劉烈這等行家眼裡,基本等於是玩具。而這些趾高氣昂的傢伙,一個個看上去面板圓潤,衣著講究,想來應該是附近富家子弟出來玩耍。
過了一會,韓駿趁人不注意,低聲告訴劉烈,原來這夥人竟然是甄家的私兵護衛,奉甄家管家的命令在這邊迎接咱們。
劉烈苦笑,“甄家果然有錢,連私兵都有馬。”
等走過去後,甄傢俬兵領頭的笑著問,“韓先生這一趟辛苦,我們大管事說了,就在前邊鮮虞亭交割,我們收到馬之後,給一個憑信,再勞煩韓先生到毋極府上領錢。”
韓駿笑笑,“這位小爺,在下做的是小本買賣,只能是一手交錢一手交割,不敢有閃失,望見諒。”
“怎麼,你不相信我?”
“不敢!”韓駿面色恭敬,實則根本不打算讓步,“天色已晚,還請行個方便,榮我等到鮮虞亭歇息。既然諸位自稱是甄府之人,那正好,一道走吧,也好有個照應。”
“姓韓的,別給臉不要臉!”說話間對面一個傢伙衝出來,“你知不知道這是甚麼地方,我們大爺說出的話,就是王法!”
韓駿立時變臉,“我只知道,這是大漢的土地。怎麼?你們要劫道?哈哈哈哈——劫道就罷了,還敢冒充甄家,你們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啊!”
“冒充?哈哈哈哈哈,”這夥人齊齊笑了起來,“看來你不光是不識抬舉,這眼力見也不行啊!哈哈哈哈——”
“韓先生,這是甚麼地方?誰敢冒充甄家劫道?再說了,我甄家真要個甚麼,還用得著劫道?”
“既然諸位是甄家的人,那就好辦了。”韓駿道,“前面帶路,明日我親自押解戰馬到府上交割。”
“姓韓的,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我們大爺的話你沒聽見?就在鮮虞亭交割!”
“對不住,在下不認識你們,要交割,就請你們大管事來,當面錢物兩清。”
“你算個甚麼東西?竟敢讓我們大管事過來,姓韓的,今天這馬,你是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韓駿冷哼一聲,“怎麼?明搶?來啊!”
身後的劉烈早按捺不住了,韓駿話音剛落,他就帶著商隊護衛弓箭上弦,全部對準了甄家這些人。
“我就不信你敢……”那個出言不遜的小子話音未落,就被劉烈一箭射穿手臂,當即疼得從馬上滾落下來,哭爹喊娘。
“你,你來真的?”自稱甄家護衛的這個領頭大驚失色,他沒想到韓駿這邊真敢出手。
韓駿見這一箭沒有傷及性命,心裡有了底,於是朗聲道,“小的們,戰馬乃是鎮北中郎將軍資,有敢搶奪者,殺無赦!”
這個領頭的臉色慘白,指著韓駿,“你,你安敢……”
“你口口聲聲說你是甄家的人?信物何在?我看你們倒像是冒充打劫的賊子!”
“你……”
“再不讓開,格殺勿論!”
“這裡是冀州,姓韓的,你休想撒野!”
韓駿冷笑,“那好,我再給你一個機會,你若能證明你是甄家的人,那明日我親自到府上賠罪。若不能,哼哼……敢打劫軍資,形同謀反,殺無赦!”
領頭的無奈,只好從腰間取下腰牌,遞給韓駿。然後試探著問,“韓先生,我等真是甄府的人,這裡方圓幾百裡都是甄家的地,誰活得不耐煩了敢冒充我們甄家?”
韓駿仔細看了看腰牌,倒也可以勉強信,他也不欲過多糾纏,“既是甄府之人,就請護送我去鮮虞亭吧!”
沒等這個頭領說話,旁邊隨從有些悲憤地提醒,“他們射傷甄球,不能就這麼算了!”
韓駿道,“既然有傷,那就更要早點去治傷,放心,治傷費用,算我的!”
這個領頭的一咬牙,“既如此,去鮮虞亭!不過,我甄家的人被韓先生手下無端射傷,這筆賬……回頭還是要算的!”
“放心,我會同你們大管事一筆一筆算清楚!前面帶路吧!”
鮮虞亭別看只是“亭”,但城池規模絲毫不亞於雁北那邊的縣城,像劉烈從鮮卑手裡收復的中陵、武州等縣城,別說規模,就連城牆的堅固和美觀上都比眼前這座鮮虞亭的城池差太遠。
劉烈心裡不由感慨,到底是富裕地方啊,雁北真的沒法比。
後邊坐在車駕中的郭大小姐進城後也忍不住撩開簾子向窗外望去,準備將冀州的風土人情盡收眼底。
不過,大小姐很快就大驚失色,因為,商隊剛進城,就在城門內的廣場上看到一堆堆木樁,而每一根木樁上都綁著一個衣衫破爛且鮮血淋漓的人,人數竟然有四五十個之多。
這個場景,韓駿似乎並不感到意外,只是簡單往那邊瞥了一眼。但劉烈卻看不下去,他也顧不上自己“隨從”的身份,一夾馬腹就從隊伍中衝出來,直奔這些受刑之人身旁。
韓駿看到劉烈的舉動後無奈,只能順嘴問道,“他們都是些甚麼人?犯的甚麼罪?”
甄傢俬兵的頭領輕蔑地一扭頭,“都是些抗租不交的刁民,不管他!”
“我還是過去看看吧!”韓駿說完一撥馬頭,緊跟劉烈的腳步就衝出去。
甄家頭領眼睛都歪了,只得跟上去,倒不是他們必須聽韓駿的。而是很好奇,一堆窮鬼刁民,有甚麼值得看的。
韓駿當然也不是為了這些窮苦人而去的,他家雖談不上豪門大族,可從小也是錦衣玉食,做了商人以後經手的錢也是十萬百萬計,對底層窮人是沒有啥感同身受的。
他之所以來,還是因為劉烈。
劉烈見他們趕過來,就儘量用一種恭敬的口氣問道,“敢問,這些人犯了甚麼罪?”
甄家頭領一愣,再次用疑惑的目光望向韓駿,那意思是,你一個下人居然敢自作主張?
韓駿趕緊解釋道,“兄臺有所不知,這位名義上是在下的隨從,實則,是鎮北中郎將派來監督戰馬交易的下屬。”
“難怪了,原來是軍爺,出手如此是狠辣。”甄家頭領有些不快地點點頭,“不過,這是我甄家的家事,韓先生還是提醒軍爺,少管為妙!”
沒等韓駿回答,已經是“軍爺”身份的劉烈忽然冷冷地問了句,“我就問,這些人所犯何罪?”
“你!你這人講不講理?都說了這些都是抗租不交的刁民!按我甄家的規矩,不給他們一點苦頭,他們就不知道厲害!”
“這麼說,是你們擅動私刑了?”劉烈再次冷冷地反問。
“你!你甚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