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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第二卷 漢末柱石 第二百二十六章 施恩於前

2022-12-15 作者:中國神鷹

 理論上說,依大漢律,沒有官府審判的情況下,任何人不得對別人擅動私刑。但在兩千年前的東漢,甚至是到了離現代最近的民國,士紳地主們對交不起田租還不起高利貸的貧苦百姓,動用的何止是私刑?

 所以當劉烈當眾反問甄家頭領的時候,這個以為自己可以橫著走的小頭目頓時懵了。

 韓駿趕緊湊過去低聲道,“大人,這是人家的私事。我們還是少管吧!”

 韓駿之所以是這個態度,一來是他們家本身也是豪紳地主,佃戶不交租的事情也常有發生,這種事別說在冀州,在整個大漢都不稀奇。二來他們遠道而來,加上劉烈的身份也不敢暴露,所以少管閒事為妙。

 但劉烈沒有理睬他,而是繼續追問,“你們擅動私刑,置大漢律於何地?”

 甄家頭領沒啥文化,一時間被劉烈的強大氣場所震懾,竟答不出話來。

 還是韓駿見事情要鬧大,趕緊找到甄家頭領,“這些人都欠了多少田租?”

 “欠多少我不知道,反正是欠了,按我們府上的規矩,抗租不交,就是這個下場……”說到這裡他忽然提高聲調,像是故意說給劉烈聽,“若不讓他們吃點苦頭,人人都抗租不交,那才是沒有王法!”

 劉烈似乎也漸漸冷靜下來,他走到韓駿身邊低語了一會,韓駿雖然神情上不太樂意,但劉烈的話他不敢不從,於是便過去和甄家頭領商量,先把人放了,他們這裡每一個人欠的糧食銅錢,我替他們交!

 “嗯?”這話一出,不但甄家頭領和甄家這些私兵們懵了,就連周邊圍觀的百姓也是一片譁然。

 “韓先生,你不是在開玩笑吧?”甄家頭領看著韓駿,又看了看那個射傷自己下屬的劉烈,“我不管你們是誰的屬下,但這是我甄家的事,奉勸你們還是少管!”

 劉烈懶得和他囉嗦,“把人放了,他們所欠田租,我來替他們還!”

 “你!你誰啊?這麼大口氣?”甄家頭領急了。

 韓駿趕緊過去打圓場,故作神秘地說,此人是鎮北中郎將心腹,此次跟來冀州,鎮北中郎將授權他可以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也不要行到我甄家的頭上啊!我甄家的事,還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

 韓駿繼續解釋,說這種事我韓家也有,你就是把這些人往死裡打,他們也交不出一顆糧食來,眼下有人替他們交,好歹也不虧。再說了,把人都打死打殘了,府上這麼多地給誰種去?

 “唉韓先生這話,前半句還不錯,後半句嘛,我甄家有的是地,外面有的是哭著求著租種甄家田地之人,算了!看在韓先生面子上,把人放了!但醜話說到前頭,他們所欠的全部租錢,我就找你韓先生了!韓先生,大家鄉里鄉親的,這點帳,不至於不認吧?”

 韓駿哈哈大笑,“兄弟有所不知,此次,我也是替鎮北中郎將做事,這批戰馬,都是鎮北中郎將奉旨籌措軍糧才拿出來賣的。至於田租,你放心!”

 韓駿說完指了指身後那些身形矯健的戰馬,這些馬匹在雁北,那就是騎兵最好的夥伴是戰爭中最重要的裝備,可到了冀州,它們就是財富,鉅額財富。

 人是放了,但甄家頭領顯然還是不太舒服,於是走到劉烈身邊揶揄了一句,“這位軍爺,小可誠心奉勸你一句,做生意就好好做生意。冀州的事,還是少管。”

 劉烈不再理他,因為他的心思全都在那些被放下來的老百姓身上,這些人中,身體好點的年輕的,還能呻吟兩聲,但那些身子骨瘦弱的,基本上就只剩下一口氣了。

 “愣著幹甚麼?救人啊!”劉烈大喊。

 韓駿趕緊讓屬下帶著水袋和乾糧湊過去,劉烈又趕緊在周圍人群中求救,拿出一吊錢,讓幫忙的人趕緊到城裡找大車過來。

 有錢就是好使,幫忙的人紛紛站出來,不到半個小時,城內的幾乎所有大車(其實也就十來輛)全都聞訊趕到。

 甄家頭領見場面越發熱鬧,待著也沒意思,就給韓駿打了招呼,帶著人回去報告去了。

 而韓駿見到這麼多大車,忙低聲問劉烈這是何意?

 劉烈說趕緊趁天還沒黑,把人都送回家去才是。

 韓駿道,“天馬上就黑了,這樣吧,我把商隊安置妥當,我親自護送一趟。”

 劉烈搖搖頭,“這種小事哪用麻煩你!我親自去!”

 “大人!”韓駿低聲道,“這一帶我熟,不會迷路。還是我陪著大人去吧!”

 韓駿的商隊在城門口唱了這麼一出,早就傳遍了小小的鮮虞亭,百姓雖說是議論紛紛,但總體還是淳樸,所以韓駿的商隊基本沒費甚麼周章就找到了下榻之處,劉烈叮囑張遼做好安保工作後,和韓駿一道帶著幾個武藝不錯的隨從押著大車就往城外趕。

 好在,這一帶地勢平坦,官道也比較好走,這些交不起租子的百姓住得也不算太遠,天黑前基本上就到了他們所住的村子。

 早有好事者將這樣的重大好訊息通知到了他們的家人。這下子連負責管理他們的裡典和同村的長者都出來迎接。

 當他們得知,是韓駿和劉烈承擔了這些人所欠田租之後,無異於是見到了活菩薩,受害者的家人、親戚、同伍的鄰居紛紛給韓駿劉烈跪下,畢竟這是幾十條人命的救命大恩,淳樸的村民除了下跪之外,實在是找不到甚麼更高的方式來表達感恩之情了。

 韓駿可不敢居功,不但不居功,還一個勁地強調他們是幷州鎮北中郎將派來的。還說鎮北中郎將叮囑他們,人命關天,要救人行善之類的。反正就是把所有好事全都歸功於遠在雁北的鎮北中郎將。

 只不過,對冀州這邊連飯都吃不飽的貧苦百姓來說,鎮北中郎將這樣的大官太過遙遠了,而劉烈這個名字別說在冀州,就算是在幷州,知道的人也不多。

 但不管怎麼樣,為了救下這幾十條性命,人家居然願意幫著承擔欠下的田租和錢,還僱了大車把人給送回來。不僅如此,人家還給這幾十戶人家分發了一些錢,還說第二天要從城裡請醫匠來瞧病……

 鄉里四鄰們可都看在眼裡啊!

 趁著百姓們聚集的工夫,韓駿和劉烈趁機問起他們的生活情況。這一問不打緊,讓劉烈簡直瞠目結舌!

 原來,他們在的這附近幾個村,竟然有九成的人家沒有自家的地,而且都是租種的甄家的地,而甄家的田租竟高達六成,對有些肥力好,容易灌溉的土地,地租甚至還要更高!

 劉烈聽得倒吸一口涼氣,這基本上等於說,佃戶幹了一年的活下來,即使沒有水旱蝗災,收成不錯的情況下也基本只能混個溫飽。若是遇上災荒,那基本上這一年幹下來還要餓肚子。

 而這些交不起地租的,是因為以前家裡遇到事情,所以借了甄家的高利貸。等還了高利貸,地租就沒法再交了。

 瞭解完情況後,韓駿很遺憾地告訴劉烈,說咱們今天能救下他們的命,卻無法救他們一世,這幾十戶人家別說餘糧了,連隔夜糧都沒有。只要咱們前腳一走,他們就只能吃樹根野菜,甚至賣兒賣女。

 劉烈看了看天色,對韓駿道,“你馬上派人回去說一聲,我們今晚不回去了,就在這住一晚。”

 韓駿面有難色,“這……”

 雖然心裡不願意,對韓駿還是照辦,他對劉烈的話,從來不敢打折扣。

 里長聽到兩位貴客要留下來過夜,一邊讓人通知鄉長,一邊讓家人趕緊騰房間做好吃的,畢竟,不能讓貴客受了委屈。

 誰知劉烈果斷拒絕里長的好意,說他們就住在農戶家。

 “恩人,恩人如果不嫌棄的話,就住我家……”

 “周大傻,我看你是真傻了!你們家啥條件你心底沒個數?就算貴客不挑住處,你拿甚麼招待恩人?”

 周大傻二十四五歲的樣子,渾身黝黑,體格健壯,雖說身上受了傷,但可能是因為體格強壯的緣故,看上去還算沒啥事。

 被裡長這麼一呵斥,周大傻木訥地低著頭,不再說話。

 劉烈趁機到院子裡看了看,只有兩間破破爛爛的草房,院子裡有一箇舊犁頭,地下髒兮兮的都是泥。

 “你成親沒?你叫啥名?”劉烈問。

 “他大名叫周成,祖上也曾經有過些田地,只是一代一代的傳下來,到了他這一代,田地全都賣完了,娶了個賢惠的媳婦,只是這日子過的,他媳婦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

 “恩公,不妨事的不妨事的,二位恩公就住在裡屋,我和內人搬到柴房去就好。”

 “二位貴人也看到了,還是,還是住到小人家裡去吧。”

 劉烈掏出兩吊錢給里長,讓里長先置辦飯菜,他要請這幾十家人吃一頓飯。另外,再請里長給周成媳婦弄一身能穿的,剩下的,明天到城裡買草藥,給村民們治傷。

 “夠不夠?不夠就說!”

 里長連連點頭,“夠了,夠了,還能殺一頭豬宰幾隻羊呢。”

 “不夠你就說話,多餘的,就算你的辛苦錢。你也不容易!”

 里長連忙推辭,但在劉烈堅持之下最終接受下來。既然拿了人家的錢,那事情就得辦得漂漂亮亮的,不到半個時辰,就在村子裡最寬敞的地方擺上了各種桌子凳子。

 儘管菜餚比較樸素,儘管也只有小米飯。但村民們竟然吃得比任何時候都香甜。或者說一開始大傢伙還有些矜持,但最終還是扛不住小米飯的香氣,一個個狼吐虎咽,年輕的足足吃了十幾碗,女人和孩子也是吃得肚子溜圓。

 坦白說,劉烈是真沒見過這陣勢,他手底下那些年輕力壯計程車兵們吃飯也沒有這麼兇猛。

 韓駿低聲解釋,說雁北士兵頓頓有肉,還有雞蛋,飯當然不用吃太多。可這些人哪見過甚麼葷腥?只有靠米飯填肚子了。

 人吃飽了飯,力氣就上來了。里長索性讓人撤掉碗筷飯食,將凳子圍成一大圈,大家圍著韓駿劉烈二人拉拉家常。

 當然了,雖說和大家吃了頓飯,又是恩人,但這些樸實的農民們還是不敢說話,還是里長起了話頭,問起鎮北中郎將名諱、年齡啥的,說日後定要讓鄉親們立個牌位,天天供奉。

 “這話說得,鎮北中郎將又沒死。”劉烈揶揄了一句,見里長臉色都嚇白了,他就安慰道,“說起來,鎮北中郎將能打勝仗,還得感謝冀州百姓呢。”

 里長和村民們一聽,一個個茫然四顧,不知道其中緣由。

 於是韓駿解釋,說雁北那邊土地貧瘠,由於過去常常遭到鮮卑人禍害,所以人煙稀少。所以鎮北中郎將那邊的糧食,都是用戰馬到冀州換回糧食,才能供大軍作戰。

 “原來如此,呀,從雁北到冀州,這路可不近呢。這大老遠的運糧食過去,就算路上不遇到賊人,路上的消耗可是不得了!”

 “里長說得沒錯!”劉烈的聲音洪亮,“所以我們來之前,雁北那邊已經在丈量土地,收容流民了。”

 “就是要把那些無主的土地,以及從鮮卑人手裡收回的地,分給流民耕種,然後每年收取適當的租稅以供養大軍和衙門開支。”

 “這位大人,小可敢問,是分給流民耕種,還是租給流民耕種?”

 劉烈看了他一眼,再往四周一看,發現所有人都靜靜地等待著下文。於是他說道,“開始的三年,是租給他們種,地租按五成算。三年期滿,土地沒有撂荒的,就按人頭分下去,衙門只按照律法收取租賦和雜役。”

 “對了,我們來之前,雁北那邊正在準備取消人頭稅,改成按照田畝徵稅。”

 “啊?”里長率先發出驚呼,作為里長,成天和租賦打交道,這裡邊的區別他是最清楚不過了。不過他畢竟只是地位低微,驚訝之後就再不敢有任何言語。大官們的事情,不是他一個小小的里長能評價的。

 但他不問,劉烈卻偏偏要說,“沒法子啊,邊郡人丁稀少,無主荒地卻多得很。各縣正愁無人耕種呢。”

 他這有意無意地聊天,成功引起了村民的注意。要知道土地對於農民的意義,不僅僅是經濟來源這麼簡單。有了土地,除了不再繳納昂貴的地租之外,那就意味著有了產業,也就有了尊嚴!

 別人看你有了自家的地,才願意和你結交。後代娶妻嫁人,才能攀上個好親戚。不然你家連地都沒有,誰願意把女兒嫁過來?誰又願意和你家結親家?

 “恩人,您適才說的,地耕種三年就分到手裡,是真的嗎?”

 “這還有假?”劉烈很嚴肅的樣子,生怕別人不相信,“土地是好,可沒有人耕種,還不是一文不值?我來之前聽說了,只有把地分給願意耕種的人,官府才有賦稅,軍隊才能有兵源……反正我也不太懂,總之聽下來,分地對官府大有好處就是。”

 他口口聲聲對官府有利,在這些村民聽來卻極為真實。

 於是很多村民開始唉聲嘆氣,說可惜自己沒這個命,沒能攤上這樣的好事。

 “怎麼沒這個命?”劉烈越裝越像,聲調也大了很多,他告訴村民們,說自己這一趟受鎮北中郎將委派,可不僅僅是來賣馬換糧的,還要在冀州招募願意到雁北安家耕地的農戶呢。

 “大人,冀州到雁北千里之遙,就算有人願意去,走到半路也就餓死了!”里長趁著氣氛活躍插了句。

 劉烈搖搖頭,“既然我們大人有心招募,又怎麼可能讓人餓死?放心吧,沿途都有安置點發放糧食衣物,還有醫匠看病。我們大人的意思,只要有人願意去,無論老幼,都要保證每個人都活著走到雁北!”

 這番話立即引起了村民們的轟動,正大大家交頭接耳興奮莫名的時候,里長再次一盆涼水澆下來,把村民心裡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差點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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