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惠苦笑,“愚兄也想不通啊!難道是天要滅我大漢?”
劉烈想了想,問道,“照太平道這勢頭,萬一作亂,那豈不是天下九州都要亂?到時候你說天子是繼續黨禁呢?還是解除黨禁?”
“元貞何出此問?”劉惠面色很奇怪,他可能心想,怎麼好端端的扯上黨錮之禍了?
劉烈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劉惠呆呆地看著劉烈,忽然眼睛一亮,“啊?元貞你是說,你是說……”
“我可甚麼都沒說。”劉烈笑起來,“子惠兄不用緊張,你再仔細想想我剛才的問題,若是太平道真的作亂,朝廷會不會解除黨禁?”
劉惠的臉色變得冷峻起來,“朝廷會不會解除黨禁我不知道,但我現在知道一件事,有人在故意縱容太平道!”
“嗯?子惠兄可有證據?”
“這還要甚麼證據,一年多以前,鉅鹿沮氏、中山甄氏都派人找過我,要我不要在轄地管得太嚴,太平道畢竟對地方治理有利無害。”
劉烈點點頭,示意劉惠繼續。
“太平道收攏、賑濟流民,施符治病,的確對地方治理有利,這都是有目共睹的。”劉惠道,“只是我實在不明白,怎麼就值得冀州這些大家族們如此關注?而且當我說,應該對太平道加以約束的時候,這些大家族竟然一個個對我譏諷交加……”
劉烈嘴角帶著一絲笑容,靜靜地聆聽劉惠的述說。
“現在我有些明白了,他們就是在故意縱容太平道!”劉惠語氣肯定,“到今日我都無法相信,為了讓朝廷解除黨禁,竟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這是在拿大漢天下和黎庶蒼生給他們當墊腳石啊!”
劉烈點點頭,“子惠兄這麼一說,冀州購買戰馬一事就說得通了,其實冀州購買的何止是戰馬,光是從雁北賣到冀州的鐵就有不少。”
說到戰馬,劉惠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劉元貞,你既然知道此舉對我大漢不利,卻為何還要把戰馬賣到冀州來?”
劉烈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這個,請子惠兄容小弟慢慢道來。”
“你說!”
劉烈說,起初販運戰馬到冀州,的確是因為朝廷劃撥的軍費不足,雁北糧食短缺,正好冀州富庶,又有人需要戰馬,於是就想著不增加朝廷負擔,自己籌集軍需糧餉,畢竟當時鮮卑勢大,而雁北漢軍太弱,亟需擴軍備戰。
“子惠兄,小弟我遠在幷州,就算是再能,也不知道冀州太平道背後的內幕嘛。”
緊接著劉烈話鋒一轉,非常自信地告訴劉惠,現在鮮卑王庭已經被搗毀,中部鮮卑和西部鮮卑拓跋部被重創,他的鎮北中郎將下屬的漁陽營和雁北營兵強馬壯,即使冀州有事,也無需擔心。
“既如此,你跑到冀州來做甚?”劉惠指著劉烈,用一種近乎痛心的口氣道,“一旦你暴露行蹤,被人上表到朝廷,你這個鎮北中郎將立時就有牢獄之災。到時候你還談甚麼平定叛亂?你做事,太不計後果了!”
劉烈正色道,“兄長,誠如你所言,作為大漢重鎮武將,我只需安安靜靜地拿著朝廷的鉅額糧餉,蹲在雁北喝酒吃肉就行,我為何還要冒這個險跑到冀州來呢?難道我不知道大漢律?我不知道此舉會帶來滅頂之災?”
劉惠眼睛一亮,“看來,你是有合適的理由嘍?那我就想聽聽,到底是何理由,讓你甘冒此大險!”
劉烈告訴他,其實憑大漢朝的軍力,就算太平道在天下各州同時起事,也威脅不到社稷安危。
“就拿冀州來說,冀州一旦有事,只要我接到聖旨,只需出動騎兵,旦夕可殺到冀州。可那樣一來,多少百姓會遭殃?多少土地會荒蕪?還有,那些流民,以及被裹挾的百姓,本來是我大漢耕種納糧的根本,可一旦太平道起事,他們就會成為朝廷眼中的反賊,要麼和朝廷兵馬死磕到底,要麼戰敗被朝廷處死……子惠兄,無論哪一種結局,最終對我大漢的傷害都是相當巨大的!”
劉惠聽完後不發一言,默默點頭。
“愚弟來到冀州有兩個目的:一是親自探查太平道的虛實,二就是,招攬流民北上雁北!”
“等等!”劉惠瞪大個眼睛,“你,你要招募流民到雁北?從冀州?”
“兄長是知道的,雁北由於連年遭受北虜侵害,百姓逃亡十室九空。我大漢要想守住邊郡,沒有人口,一切便無從談起……”
“這些我都知道,我是問,從冀州到雁北這一路,千里迢迢,你怎麼帶流民北上?流民拖家帶口,就算每天都只喝稀粥,需要的糧食也不是小數目?糧食從何而來?”
劉烈不說話,靜靜地聽著他把話說完,“還有,這麼多流民北上,有人生病怎麼辦?產生瘟疫怎麼辦?這些你可曾想過?”
劉烈點點頭,“愚弟都考慮過,所以才冒著被朝廷問罪的風險親自前來,就是想結識兄長這樣為大漢蒼生著想的忠義之士……”
“為兄區區四百石小縣之長,能做甚麼?”劉惠自嘲。
“子惠兄若真有心,可在唐縣設定流民賑濟處,為北上流民提供糧食醫藥……”
“我哪有錢糧……”
“這個你放心,如果子惠兄願意,我回去後馬上籌集錢糧送過來。”
劉惠的眼睛瞪得很大,看著劉烈緩緩說道,“賢弟啊,你只是北疆中郎將而已……何苦呢?冀州流民少說數十萬,你就算有座糧山都不夠啊!”
劉烈搖搖頭,“雁北那邊已經準備好了無主土地,只要有流民能活著到那邊,就能分到土地和牧場。”
“無主之地?”
劉烈點點頭。
“元貞啊元貞,你太天真了!”劉惠搖搖頭,“區區雁北,就算加上代郡、漁陽郡,能有多少無主之地?你知道幾十萬流民一下子進入雁北是甚麼後果嗎?在土地收成之前的一年內,你從哪裡找這麼多糧食養活他們?吃草嗎?”
劉烈說這個問題我們早就考慮過了,所以才不惜用戰馬到冀州交換糧食。這樣做雖然風險很大,但好處是很大的。
“哦?你倒說說,好處是甚麼?我倒要看看你這麼執著到底值是不值?”
劉烈伸出兩個手指,說首先是能為雁北增加人口和賦稅,有了人口賦稅,雁北就有了兵源和糧餉,就能守住北疆;其二是冀州流民減少了,那將來即使太平道要作亂,沒有了這麼多流民,他們作亂的危害自然會減小到最低。其實歸根結底最重要的是,此舉不但能救活很多百姓,對我大漢的安定也有很大的好處。
劉烈補充道,“從冀州到雁北,不能走幽州,那樣的話路太遠,所以最近的路線是從唐縣經過,北上廣昌,然後經飛狐道去代郡、再到平城。”
劉惠還是搖頭,“還是太遠了!這一路上僅靠我一個唐縣提供糧食,是遠遠不夠的。”
“事在人為!”劉烈站起身來,“哪怕只有一萬、一千甚至只有一百去了雁北,也勝過被脅迫當賊,死於非命的好!”
劉惠眼睛中露出一絲敬佩的神色,他緩緩地站起來,兩眼動情地看著劉烈,“元貞心中裝著我大漢,裝著百姓,請受愚兄一拜!”
劉烈哪會讓他給自己行禮,趕緊攙扶住,“兄長肯幫忙,遠勝任何虛禮。無論如何,小弟我都要儘可能多地救活百姓!”
劉惠點點頭,“這樣吧,你放心去籌糧,愚兄我馬上寫信給沿途一些信得過的官員,爭取更多的地方參與進來,這樣的話流民北上更順利。”
“如此,弟多謝兄長了!”劉烈說完深施一躬。
劉烈從縣衙回來時,夜已經很深了,但韓駿一直等著,讓劉烈有些感動。劉烈把同劉惠見面後的情形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後,韓駿大發感慨。
等感慨完了,韓駿才堅定地說道,“大人既有此雄心,則糧食就是重中之重,等回去後,屬下一定稟明家父,將家中存糧儘可能多拿出來。”
劉烈擺擺手,“糧食問題倒在其次,此次你以回來,不光是為了賣馬換糧,更重要的是要派出人手到各地招攬流民。不僅要按照流民分佈沿途設定糧食補給點,還要分批次組織流民北上。所以,我們要留下一人在唐縣,協助縣尊接收糧食、安置流民。”
韓駿說既如此那留下的這個人就極為重要了,對能力要求極高,還要能和北邊我們的人聯絡,以護送流民。
“我想過了,就讓文則留下吧!”
于禁聽到讓他留下的時候,心中很是失落,“大人,卑職的任務,是護衛大人周全……”
劉烈也懶得去和他解釋,而是在於禁的旁邊提起筆,歪歪扭扭地在絹帛上寫了一封手令,蓋上自己的印章後,鄭重交給於禁,“憑這封手令,你可以想高校尉那邊調兵,一句話,只要能讓流民平安抵達雁北,你就是大功一件!”
“可是大人……”
“執行命令!”劉烈懶得和他多說。
于禁卻昂著脖子,說如果只有大人一人還好辦,大人身邊還有郭大小姐,一旦遭遇不測,大人自保有餘,卻無力保護郭大小姐。
“郭大小姐那邊還有文遠,還有十幾名親衛,你不用擔心。我再說一遍,這是大事,是比我個人性命更重要的大事,這件事辦好了,比戰場上立軍功更重要!不要辜負我對你的信任!”
于禁終於不再堅持,恭恭敬敬地接過手令。“大人,冀州大亂在即,各方勢力錯綜複雜,大人切不可親信餘人。”
于禁這番話頓時令劉烈刮目相看,他看著不到二十歲的于禁,“你小小年紀竟能想到這一層,不簡單啊!”
“大人有所不知,卑職所在的兗州泰山郡,其實,其實根本就沒太平過。卑職自懂事起,這些道理就耳濡目染,爛熟於心了。”
這一次劉烈來了興趣,他趕緊將於禁請到座位上,要準備好好聽聽於禁講故事。
于禁當然不是專業說書人,能講出的故事也不怎麼吸引人,但于禁講到關鍵點,他們泰山郡至少有一半的地盤,是地方豪強把持的。這些豪強或揭竿而起,公開造反;或自成一體,視官府為無物;或編練私兵,或商或盜;或行賄官員,把持地方……久而久之,“泰山賊”的名號就傳遍大漢。
“等等,泰,山,賊……泰山賊,我記得好像有個叫昌豨的……”
“昌豨?卑職只知道臨縣梁甫有個大家族昌氏……”于禁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大人連昌氏都知道?也難怪會知道卑職這樣的無名小卒。”
“你於文則可不是無名小卒……”
“是啊大人,那時候卑職剛剛到縣衙任小吏。”于禁接過話頭,和大多數一樣,于禁渴望說出他的故事,“接到從軍的文書後,卑職二話沒說,辭去縣衙差事,告別家人就上了路,大人知道為何嗎?”
“你肯定喜歡從軍,對嗎?”
沒想到于禁搖搖頭,“卑職只是不想當泰山賊而已。”
“就這個理由?”
“是,卑職若不從軍,遲早會變成他們中的一員,卑職不想。”
劉烈心裡嘆口氣,走上前去拍了拍于禁的肩膀,“作為你的上司,我會證明給你看,你的選擇是正確的。”
于禁忽然站起身來重新跪下,“大人,卑職渴望沙場建功啊!”
“你這是幹啥?起來!”劉烈把于禁扶起來後,語重心長地說,“文則,在咱們鎮北中郎將下面,有的人呢,武藝高強,性格勇猛,適合衝鋒陷陣,比如驍騎呂校尉有的人呢,性格內斂但心思縝密,適合練兵統軍,比如忠義高校尉。而你,文則,在我看來就是第二種。”
于禁聽到這番話後,臉色潮紅,看起來的確有些激動。
“假以時日,你必是我漢軍砥柱。相信我,我不會看錯的!”
“大人!”于禁熱淚盈眶。
“所以我才放心讓你留守唐縣,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于禁含淚點頭,“那,大人保重!”
“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劉烈再次拍了拍于禁的肩膀,“記住我說的話,在唐縣,遠比打仗更難。不過,若是順利接納流民,你就是大功一件!”
于禁泣淚跪拜。
第二天一早,劉烈給劉子惠留了一封簡短的信交給於禁後,和韓駿一道,帶著一大群戰馬以及郭大小姐、張遼等一行離開了唐縣。
劉烈吸取了在唐縣的教訓,儘可能避開大城,一路沿著官道南下,繞過中山國郡治盧奴城,直奔鉅鹿郡而去。
“大人,明早我們就能趕到無極城了,這兩百來匹戰馬,總算能出手一些。”
“哦?無極城有人買馬?”劉烈現在對冀州購買戰馬的大客戶非常上心,總覺得這裡頭一定不簡單。
韓駿點頭回答說,“買馬的,正是無極縣最有名望的大族,甄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