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郭大小姐這樣的大家閨秀而言,野外宿營固然十分浪漫,可條件和家裡簡直沒法比。上廁所洗漱這些都還能將就,但沒完沒了的蚊蟲叮咬讓郭大小姐幾乎要發瘋。
第二天一大早,黑著眼圈的郭大小姐臉上手上都是包,只好一個人躲在車駕裡不敢見人。
“大人,為了您的安全,從現在起,你就不再是中郎將了。”出發前韓駿善意提醒。
劉烈點點頭,自覺地騎馬走到于禁身邊,安心地扮演起商隊護衛來。
這是劉烈第二次踏足冀州,相傳當年大禹將天下分為九州,冀州為天下之首。東漢的冀州大致包含今天河北省保定市南,一直到今天河南安陽交界,東南大致到今天德州附近,與青州相鄰。
冀州基本上處於華北平原上,無論是可耕地面積還是人口,在大漢十三州中都是首屈一指。冀州包括中山國、常山國、安平國、河間國、清河國、趙國、魏郡、鉅鹿郡、渤海郡等九個郡國。
所謂“國”,是指漢朝宗室王的封國,地位與郡相同。如當今天子劉宏在當皇帝之前,封國就在河間國。劉姓封王可以享有自己封國內的稅收,但行政、司法和兵權都由朝廷派人管理,其中封國的國相就相當於郡太守。
劉烈等人來到的中山國,在東漢開國時就被皇帝劉秀封給了兒子劉勝,嗯對,就是劉備口中常常念道的“中山靖王劉勝”,到了大約九年前,也就是174年,時任中山王沒有後代,於是死後就去掉封國,改中山國為中山郡。
不過因為歷史上三國和晉朝直到十六國時期都置中山國,所以習慣上還是稱中山國。
中山國人口九萬多戶,六十餘萬人,相當於整個幷州的人口,其富庶程度自不必說。事實上冀州九大郡國人口分佈都相當平均,都是約六十萬左右。在東漢末年這個時期,冀州相對於黃河南邊的富庶州郡,除了黃巾起義收到戰亂影響之外,相對安定和平,所以經濟上一直舉足輕重。
對劉烈而言,將來天下大亂,不管他是作為軍閥的一員,還是打著大漢旗幟維護統一,冀州,都是他必須要佔據的地盤,否則偏安一隅,根本無法和袁紹曹操之流抗衡。
只是腳下這片冀州的土地,讓劉烈有些失望,因為,太窮了!
也難怪劉烈會有這樣的感慨,因為這座廣昌縣,後世叫做淶源縣。是抗日戰爭時期晉察冀根據的核心,我們耳熟能詳的很多抗戰故事,都發生在這裡。比如八路軍擊斃阿部規秀的黃土嶺戰鬥,就在縣城南邊銀坊村;著名的狼牙山五壯士的故事,也發生在淶源和易縣交界處。
在廣昌稍作停留後,商隊在人煙稀少的太行山崇山峻嶺中一路南下,出常山關(今倒馬關)後一路沿滱水(今唐河)南下,到了唐縣之後,地勢已經變得平坦,人口也稠密許多。
而他們這支押著兩百匹戰馬的商隊也越發顯得引人注目,尤其是來到唐縣後,剛剛入城不久,就被城內百姓圍觀,以致於驚動了縣衙,連唐縣縣長都親自跑過來看過究竟。(漢例,小縣為長,大縣為令)這也是沒法子的事,要知道他們販運的可是戰馬!按當時的物價,兩百匹戰馬的價錢幾乎可以抵得上一個富庶郡的全部稅收。這如何不讓人眼紅?
趁亂哄哄的時候,韓駿非常從容地安排好手下,然後來到劉烈和于禁跟前特意提醒他們注意自己的身份。
而劉烈卻從沒有長途販運的經驗,有些慚愧地對韓駿道,“光顧著抄近路了,也不知道咱們那邊的公文在這好不好使。”
韓駿聽完後神秘一笑,“放心吧大人,別說是小小的縣城,就算走遍大漢天下,也同樣好使。”
“嗯?”劉烈大惑不解。
韓駿低聲道,“大人忘了,我們在洛陽還有生意呢。小黃門蹇碩拿了我們的好處,自然會幫我們弄到販運許可。”
劉烈恍然大悟,對哈,蹇碩還站著股份呢,他不幫忙誰幫?
但,好不好使,只是韓駿嘴裡說,唐縣的官員似乎並不買賬,比如隨後趕來的縣丞就以一種無法拒絕的口吻,要韓駿跟他們到縣衙走一趟,把事情說清楚。
這個要求如果是對劉烈說,估計以他性如烈火的脾氣,非要當場和這些不開眼的官員理論理論不行。但韓駿顯然胸有成竹,不但沒有當場辯解,而且語氣也十分平和,還叮囑其他人安頓好事情,然後從容隨縣丞離去。
古代的城池本來也缺乏甚麼新聞,韓駿這樣一個帶著兩百匹馬的大商賈能來到這裡,本身就足夠引人注目了,現在還被官府“抓”了,這更是一等一的大新聞啊!
果然,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走到縣衙這一路雖不遠,但人群就像滾雪球一般,從稀稀疏疏十幾個,最後變成了縣衙門口水洩不通。
當然,作為韓駿的隨從,劉烈乾脆自告奮勇,和于禁一道,跟隨著隊伍來到縣衙前。
比起寒酸破敗的廣昌縣衙,唐縣縣衙雖不見得氣勢磅礴,但整個縣衙坐北朝南,房屋各處和大門口打掃得乾乾淨淨,而且破舊處還能看到修繕的痕跡。最讓人產生好感的是大門口的衙屬,任憑圍觀的人群怎麼推搡混亂,他們都在崗位上紋絲不動。
好在大堂離外面的大門也不算遠,門口圍觀的人就算聽不清裡邊說甚麼,但大堂還是能看得真切的。
唐縣的縣長看上去三十歲左右,既沒有一般意義上官吏的倨傲,也不像是碌碌無為的昏官。在韓駿眼裡,這個官員一舉一動之間自帶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正氣,而且眉宇間透露出的氣質似曾相識,一看就像是有學問的讀書人出身。
經驗告訴韓駿,這樣的官員最是頭疼。
他只好恭恭敬敬地施禮,然後自我介紹。
縣長也不廢話,單刀直入問他兩百匹戰馬的事情。
韓駿當然不敢隱瞞,更不敢在這個官員面前端出蹇碩這樣的宦官來給自己撐腰。事實上在當時的大漢天下,收拾宦官乃是最大的政治正確,別看在京城裡宦官們仗著皇權呼風喚雨,可在地方上,天下士族和大部分的官員可不吃這一套。對宦官一系基本是深惡痛絕,恨不得碎屍萬段。
而且更致命的是,蹇碩這個宦官吧,士人和老百姓固然不爽他。可宦官集團內部,他也同樣不討喜。
因為這個小黃門,很是被當今天子看重,已經嚴重威脅到了張讓趙忠等“十常侍”傳統宦官集團的利益了。
也難怪當初的曹操敢拿蹇碩的叔叔開刀,打死就打死了,死了也白死。蹇碩屁都沒放一個。
韓駿要是敢在這些地方官員跟前抬出蹇碩,大機率是自找麻煩。他只能解釋,自己這個商人的主要經營路線,是幷州雁北到冀州,而他的商賈行為,是有鎮北中郎將公文和許可的。
縣官仔細查驗了韓駿雙手遞上的公文和許可之後,沒再說甚麼,可也沒有讓韓駿回去的意思。
韓駿就這樣被晾在大堂上,雖然沒讓韓駿跪著,但也沒有要給他座位的意思。堂上堂下就這樣乾耗,整個縣衙大堂安靜得讓人有些不安。
過了好一陣子,韓駿才試探著問,“縣尊,請問,草民可以走了嗎?”
和剛才一樣,話遞過去好半天都沒回應。正當韓駿想要發飆的時候,堂上的縣尊終於發話了,“你這幾百匹戰馬都賣給甚麼人?”
這個問題韓駿就不想回答了,從程式上講,他只要出示自己的營商許可,證明自己是合法的商人就行,至於戰馬要賣給誰,他沒必要向眼前這個秩奉只有三百石的小縣縣長彙報。
要知道,韓駿身後代表的是鎮北中郎將,且不說中郎將是秩奉比二千石的高官,放眼大漢,手握數萬步騎兵的中郎將,也只有劉烈一個。
“回大人的話,草民的買賣,就是把戰馬賣到冀州,再從冀州換回糧食物資到雁北。做生意嘛,誰出的價高,自然就賣給誰。”
說完這句話後,韓駿又特意補充了句,“大人想必是知道的,鎮北中郎將為大漢戍守雁北,已經把不可一世的鮮卑人趕到了大漠深處。只是雁北太過貧瘠,糧食物資遠遠不足,鎮北中郎將又不想增加朝廷的負擔,故而才有此策。”
沒想到話說出去,卻聽到縣官一聲冷哼,“你當本官甚麼都不清楚麼?首先,你不是第一次販賣戰馬到冀州,第二,你在冀州的買家,主要是太平道!”
韓駿搖搖頭,“大人謬以,太平道除了飯都吃不飽的窮人,就是些求符治病的方士,他們要戰馬有何用?就算草民想賣,他們也拿不出錢啊!”
“世人都說無商不奸,看來是不錯了。”縣官冷冷地來了一句,“都到了本官面前,你還是滿嘴謊言。本官告訴你!要是尋常官員,也許就被你給矇混過去,但在我劉子惠面前,奉勸你還是不要心存僥倖!”
韓駿一驚,他是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個衣著樸素,話語卻咄咄逼人的縣長,竟是冀州鼎鼎大名的劉子惠。劉子惠名劉惠,字子惠,中山國人。不但是大漢宗室,中山靖王之後,本人還是冀州為數不多的學者、名士。在冀州可謂是名望厚重、才學昭著。
這樣一個大名士,怎麼會甘心在唐縣這樣一個小地方當縣長呢?而且從剛才他的話語中可以聽出,他自稱自己的字,顯然已經是不準備給自己面子了。(比如張飛在長坂橋大喝,燕人張翼德在此……呵呵)所以韓駿趕緊施禮,“草民有眼無珠,不識得大人,萬望大人恕罪!”
劉惠哼了一聲。
“大人明鑑……”韓駿欲言又止。
劉惠緩緩走下堂來,湊近躬著身子的韓駿,“聽聞鎮北中郎將乃是我大漢皇室宗親……”
韓駿聽到這一句,心裡舒緩了一口氣,感覺今天這事,說不定有鬆動。誰知劉惠話鋒一轉,“唉,武人到底只是武人,目光短淺、殘忍嗜殺,為一己之私全然不顧大局,為軍功可不擇手段。大漢北疆有此輩,加上你等逐利之徒甘為其驅使,長此以往,大漢,危矣!”
劉惠繞著韓駿言辭鑿鑿說了一大堆,讓韓駿竟然目瞪口呆。他是做夢都沒想到啊,鎮北中郎將從一個小小的屯長開始,為大漢殺敵無數,光復疆土無數,這樣一個戰功赫赫的武將,這樣一個對大漢忠心耿耿的臣子,在眼前這位大名士嘴裡,竟然成了大漢危亡的禍根了?
天理何在?
想到這裡,韓駿也顧不得甚麼官民身份了,更顧不得對方是甚麼名士了,豁出去這兩百匹戰馬不要,豁出去自己深陷牢獄,也要替鎮北中郎將討一個公道!
“縣尊大人這話,草民不敢苟同!”韓駿直起身子,頭顱高高揚起,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嗯?”劉惠此刻的表情更是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