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烈聽到張牛角這話，渾身汗毛幾乎都豎起來。他以為張牛角發現了他的身份，但又不敢肯定，只能外鬆內緊，恭敬地聆聽下文。
“某等雖為賊，卻非不辨是非之徒。鎮北中郎將血戰北疆之壯舉，某深感欽佩！”
劉烈只好拱手，卻不敢發一言。
“某聽說，鎮北中郎將雖戰功顯赫，卻不蓄私財，下屬官兵從無禍害百姓之舉……”張牛角嘆息一聲，“請轉告鎮北中郎將，某雖忝據飛狐道，卻只是安身立命而已。若鎮北中郎將所屬因軍務需透過此道，某可以保證，井水不犯河水。”
這一回輪到劉烈愣了。劇本不對啊！你張牛角現在是販私鹽的好不好？幾年後你還是造反頭子，怎麼你現在，難道你要改惡從善？
想到這裡，劉烈雖低著頭，但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激動，如果這些人不造反，如果沒有黃巾大起義，該多好。那就沒有這麼多流民，就沒有那麼多無辜的活不下去的百姓因為被裹挾造反而被官軍屠殺，大漢也不會因此元氣大傷。
更關鍵的是，沒有了黃巾起義，那就沒有天下州郡擁兵自重，就沒有曹操袁紹劉備等人的“英雄壯舉”了。
想到這裡，劉烈強行定了定心神，微微抬頭道，“頭領之意，下官一定如實向中郎將大人稟告。”
張牛角看了看四周，低聲對劉烈道，“請再轉告你家大人，冀州有人借太平道之勢蠢蠢欲動。為蒼生計，為大漢計，請不要再給冀州輸送戰馬武器了。”
劉烈腦袋嗡的一聲。張牛角這番話完全顛覆了他對歷史的印象嘛。要知道歷史上，張牛角和他的義子張燕，那可是黃巾起義之後對大漢最有威脅的民間武裝力量了。後來張牛角戰死在幽州，張燕率百萬百姓潛入太行山，屢屢進犯晉陽、常山乃至邯鄲，直到曹操掌權，他才勉強接受朝廷招安，才讓漢末波瀾壯闊的黃巾起義按下了暫停鍵。
歷史上如果張牛角不戰死，北方幽州冀州，還說不定變成甚麼樣呢。
劉烈定了心神後，有些吞吞吐吐地告訴張牛角，說自己在軍營時，偶爾聽到自家大人說起天下大勢。他最關心的其實不是北虜，而是天下黎民百姓。
“哦？”張牛角興趣頓時上來了。
劉烈故作回憶狀，說這些道理自己是不怎麼懂的。不過大人說了，這大漢天下走到現在，豪門大族遍地，百姓卻無片瓦之地立足。若逢天災，定時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張牛角苦笑，然後面露欽佩之色，“僅這十個字，焉便不與鎮北中郎將為敵！”
張牛角本名張焉，他話語中自稱名字，其意已經帶有謙卑之意。
“我家大人還說，冀州太平道勢力越來越大，向我們購買的戰馬數目也越來越大。這些東西多了，難保有人心懷異志，屆時無論勝負，遭殃的總是百姓。”
張牛角眼睛都亮了，連連點頭。“你家大人此話，深得我意。”
“我家大人說了，要不是自己重任在身，不得擅離汛地，真想去冀州拜會大賢良師，看看能否給這位賢者提供一些幫助。”
張牛角愣了一下，竟然呆了。
劉烈繼續道，“不瞞頭領，我家大人在安定北疆之後，一心想讓北疆繁榮起來，無奈北疆地瘠人貧不說，還嚴重缺乏人口。”
“大人為此常常也不能寐，說安定北疆，靠的並不是軍隊的武勇，而是足夠多的人口。沒有人口，軍隊便沒有兵源，便沒有糧草物資，戍守邊疆也就成了一句空話。”
張牛角點點頭，不過，他看劉烈的眼光，已經有些異樣。
劉烈心想老子要裝就裝到底，“不瞞頭領，我家大人聽說冀州竟然有大量流民無地可種，無糧可食，大為痛心。說要是冀州無地的百姓能到雁北，豈不是兩全其美。”
張牛角搖搖頭，“你家大人到底年輕，冀州到雁北何止千里？這麼多百姓拖家帶口的，怕是走不了兩三天就餓死在路上了。”
劉烈忽然湊過去，“頭領既問到這話，下官就……就……就透露一點我家大人的想法……唉，頭領可千萬不能外傳，否則下官人頭不保！”
張牛角見劉烈說得這麼神神秘秘的，更增添了好奇之心，趕緊信誓旦旦保證，說今日之言，出自你口入我之耳，絕不會外透半個字。
劉烈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裝作信了對方，然後緩緩說道，“不瞞頭領，我家大人曾說，若要冀州人口北上，只有……”
“只有甚麼？”張牛角更急。
“只有經飛狐道一途。若能在沿途暗中提前設立流民安置點，貯存糧食，一站一站接力下去，定能讓冀州流民活著來到雁北。”
劉烈一口氣說完這些，然後有些緊張地看著自己面前的張牛角。
而張牛角則抬頭看著頭頂的天空，半天才嘆息一聲，“你們家大人好大的氣魄！”
劉烈再次故作神秘，“不怕頭領笑話，其實，在我等看來，我們大人此言不過是說說而已。飛狐道地勢如此險惡，百姓走進來怕是餓都餓死了。”
張牛角一擺手，“請回去告訴你家大人，若真有那一天，焉，必出全力，相助你家大人賑濟百姓！”
劉烈卻搖搖頭，“恕下官心直口快，頭領竟然和我家大人一樣，也是……”
“也是甚麼？”張牛角自嘲的笑笑，“也是荒謬之人？”
“不敢不敢，”劉烈趕緊賠罪，“下官是說，真到那時候，別說數萬流民，就算是成百上千，怕也不是那麼好賑濟的。”
劉烈儘量說得很委婉，言下之意就是，就憑你們山賊這點財力，就算想做點好事，怕也是力不從心吧。
“事在人為！”張牛角語氣堅定，“真到了那個時候，盡力做就是。”
劉烈向張牛角行了一個軍禮，然後又拱手，“既如此，下官等告辭！”
離開山寨後，三人還是按照來之前的待遇，雙手捆綁，黑布矇眼，騎在馬上由張白騎的三十多人一路護送回到來之前的地方。
到達目的地後，張白騎還比較客氣，一邊拱手賠罪說委屈了貴客，一邊指了指飛狐道，說自己就在此地等候，約定兩日為限，護送韓先生商隊去冀州。
劉烈平安歸來，一直守候的高順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不過高順甚麼話都沒說，也甚麼都沒問。劉烈自己卻忍不住，急著問高順，“漢升到哪裡了？”
高順看來劉烈一眼，想說點甚麼又沒說出來。
劉烈一拍腦袋，然後對高順道，“攻擊之策，恐怕要商議一下。”
回到駐地，劉烈把韓駿、高順、于禁三人召集在一起，在中軍大帳中召開緊急會議。
劉烈首先把張牛角對自己說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一遍，然後問，“你們怎麼看？”
三人沉默。高順本來話也不多，加上沒有在現場，就不急著發言。而於禁人微言輕，似乎也不想第一個發言。
還是韓駿若有所思地說，“聽張牛角的意思，他對冀州太平道大量購置戰馬兵器一事，是不贊成的。而且他說，張角只是想治病救人，並無其他野心……也就是說，冀州那邊購買戰馬兵器一事，張角不一定知道。”
“文則，你的意見呢。”劉烈轉頭問于禁。
于禁想了想，“卑職聽張牛角的語氣，似乎對冀州那邊購置武器一事很是擔憂……”
“那你覺得，他擔憂的是甚麼呢？”劉烈追問。
于禁苦笑，看了劉烈等三人一眼，“卑職雖未曾去過冀州，但卑職想，冀州太平道勢力這麼大，不但有貧苦百姓，還有豪強官吏，最近還聽說太平道已經編組了大方、小方，照這樣猜想的話，不排除有人圖謀不軌！”
劉烈點點頭，“太平道勢力這麼大，有個別野心家也正常。只是這樣一來，冀州大亂，到時候死難的，總是百姓……如果張角真的是為了救活更多的人，他就不該有這樣的想法啊！”
這時候高順終於開口，“我們都沒有見過張角，無從得知這個人的真實想法。要麼就像大人說的那樣，此人只是個心懷蒼生的活菩薩；要麼，此人是借治病救人組織太平道，來實現他的野心！”
“不過，從張牛角最後對大人的一番話中，可以看出，這個大賢良師的弟子，這個販私鹽的頭目，是不贊成冀州那邊起事的。”韓駿補充道。
劉烈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歷史上，張角的黃巾起義被撲滅後，正是這個張牛角重新打起了黃巾大旗，一度攻伐州縣，大漢冀州幽州幾乎淪為戰場。可今天看這個人，怎麼都無法和歷史的真實聯絡起來。
劉烈道，“這番話雖說得誠懇，但人心隔肚皮，誰也猜不到他內心到底怎麼想的。不過有幾點必須讓他們明白……”
劉烈繼續道，“第一，是要讓他們明白，冀州那邊一旦有人起事，朝廷勢必調重兵予以絞殺，到時候太平道灰飛煙滅，還連累無辜百姓；第二，我鎮北中郎將精兵數萬離冀州最近，到時候朝廷肯定會調我們前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鎮北中郎將府，正想方設法阻止這種情況的發生！而且，在有可能的情況下，我們也會幫助冀州流民活下來！”
高順接過話頭，“那，攻擊飛狐道的計劃怎麼辦？”
劉烈毫不猶豫，“計劃不變，漢升來之後，該偵察、該部署的照常進行。只是，見過張牛角之後，我還是想給他一個機會。”
“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和他談判，只要他肯讓出飛狐道，別的條件，好談！”
這時候韓駿搖搖頭，“難，飛狐道是他們的財路，他們豈能輕易讓出來？”
“所以，我們要用看得見的利益去交換！”
“這……”
劉烈笑道，“如果他們真是販私鹽的，那就不會拒絕我開出的條件。反之，如果他們連這麼大的利益都不願要，那隻能說明他們佔據飛狐道意欲圖謀不軌。那時候再攻擊也不遲！”
韓駿問，“大人所說的利益到底是甚麼？您就這麼肯定他們會願意？”
劉烈自信地撇撇嘴，“很簡單，我鎮北中郎將府給他們一份販鹽的許可證即可！”
“啊？”高順於禁是軍人，倒還沒啥反應，但韓駿太清楚這份販鹽許可證的分量了，有了這張許可證，就等於送他們金山銀山啊！而且還沒啥風險。
“大人，為了區區幾個販私鹽的賊人，值得嗎？”
高順也說道，“大人，我軍兵士精良，就算是打，也不是甚麼難事。大人何須如此！”
劉烈嘴角微微一笑，心想，你們要是知道這個張牛角的厲害，就不會這麼勸我了。
其實劉烈真正的心思，還是不願過早地將張牛角等人逼到官軍的對立面，倒不是說他就怕了張牛角這個人，而是忌憚他們在百姓中一呼百應的實力。從某種意義上講，籠絡住這些亡命徒，也就是相當於未來能救更多百姓的命。
他是真不願意看到太平道帶著百姓造反！
但這些話他不能說，總不能告訴這些屬下，張牛角和他手底下這些人，未來都是造反頭子吧。
他只能告訴韓駿，我大軍已經進駐長城外，屆時需要的鹽會更多，把這些拉進來，不單是為了交換飛狐道，也是為北疆的物資供應多一條路。
見劉烈的理由如此充分，韓駿只好閉嘴。站在他的身份上，他真的不便再說甚麼。
而高順對這些東西壓根不感興趣，他現在只想著在飛狐道南側的廣昌駐軍。
至於于禁，因為是跟隨劉烈上山的緣故，對張牛角這個人至少不反感，當然也贊成劉烈的辦法。能不打仗，還是不打仗的好。
但韓駿最後還是不死心，“大人，事關重大，是不是……是不是和郭大小姐商量一下再定？”
“她一介女流……”劉烈隨口說出幾個字後，想了想，“好吧，聽你的，散會後我就去和郭大小姐說，嗯，不過，事情一旦定下來，就要著手執行，畢竟，時間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