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成想韓駿竟然面不改色,不慌不忙地解釋,“不瞞當家的,這二位,是在下來時,從雁北軍中借來的。”
“哦?”張牛角來了興趣,走下座位來到劉烈和于禁跟前又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一番,這才來到韓駿面前點點頭,“看起來韓先生的面子很大嘛,雁北官軍竟然肯把如此人物借給你當隨從,哼……”
沒等韓駿解釋,張牛角緊接著逼問,“恐怕韓先生這兩位隨從,護衛是假,打探虛實是真吧?”
韓駿臉色微變,但語氣依然冷靜,“當家的此話從何說起?”
適才還大喇喇坐著的張牛角猛地一拍座椅,指著劉烈于禁二人,“韓先生做買賣,竟然要官軍來護衛……當真欺我山寨無人嗎?”
這時候劉烈發話了,“閣下好眼力!不錯,我等正是雁北都尉府官軍!”
話音剛落,兩側山寨土匪們咣咣噹當掏出兵器,好不熱鬧。
劉烈面不改色,“韓先生的生意和鎮北中郎將府息息相關,上面派我等二人護衛有何不妥?”
張牛角這才仔細打量起劉烈來,“你倒還算是條漢子。說吧,想怎麼死?”
“死?”劉烈冷笑,然後放聲大笑。
張牛角沒有驚訝,而是冷冷地看著劉烈表演。倒是兩側山寨頭領們面面相覷,不知道劉烈的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劉烈收起笑容,傲氣地上前一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怎麼,你們想造反?”
這下子輪到張牛角哈哈大笑了,過了一會,山寨頭領們似乎也明白了甚麼,也跟著鬨笑起來,那笑聲,那笑容,像是在嘲笑劉烈沒見過世面一樣。
“看來這位軍爺還是年輕啊!”張牛角收起笑容,輕蔑地朝韓駿撇撇嘴,“韓先生就沒有告訴軍爺,我們是幹啥的?”
劉烈笑笑,“你們是販私鹽的唄!”
“不錯,我們就是販私鹽的!朝廷和官軍恨不得砍下我們這裡所有人的腦袋!而我們呢,為了活命,有時候就不得不殺人……”
“也就是說,你們不是為了殺人而殺人嘍。”劉烈忽然轉出一副笑臉。“我們是官軍不假,可我們是鎮北中郎將下屬官軍,我們殺的是鮮卑人,殺的是反叛的烏桓人,緝私,不是我鎮北中郎將府的職責!”
韓駿心裡也急啊,心想劉烈這樣沒完沒了的說話,要是讓這幫私鹽販子知道他的身份,那就被動了啊!
張牛角忽然沉默了一下。
劉烈趁熱打鐵,“再說了,整個鎮北中郎將府都知道,雁北人吃的鹽也不盡是官鹽。所以,我鎮北中郎將府找不到理由與你們為敵!”
張牛角微微一笑,“都說強將手下無弱兵,鎮北中郎將連強大的鮮卑人都不放在眼裡,果然是人才濟濟啊!連一個小小的官軍都如此明理。不過,你人微言輕,說的話做不得數的!”
這時候韓駿趕緊補充,“請當家的明察,鎮北中郎將府一直致力打擊北虜,根本無意於當家的為敵!”
張牛角沒有說話。
韓駿乾脆來個痛快的,把鎮北中郎將府如何聚兵聚財,如何積攢物資等過程全都說了一遍,反正最後的結論就是,鎮北中郎將不但無意於他們為敵,反而還有求於他們。
“韓先生在商言商,說的話自然不無道理。不過先生還是少說了一層,在官兵眼裡,我們始終是賊……”張牛角說到這裡頓了頓,“韓先生還是說說,你帶著官軍到此,是何用意?”
韓駿冷笑,“話已經說了,在下此行是買路。冀州大賢良師捎信讓在下帶去二百匹駿馬,時間要得急,故而想走飛狐道而已。”
“哈哈哈哈,韓先生不必事事拿大賢良師名頭來壓我。”張牛角呵呵一笑,“大賢良師心繫天下蒼生,糧食草藥才是他老人家最想要的,他會花重金到邊陲購買戰馬?”
韓駿一愣,這個問題他還從未想過。
張牛角輕蔑一笑,“且不說戰馬價格不菲,大賢良師就算手握重金,也應該是購買糧食布匹藥物,怎麼可能把錢花在戰馬身上呢?”
韓駿腰桿一挺,冷笑道,“在下往返冀州和雁北也不是一趟兩趟了,賣到太平道的戰馬何止百匹千匹?當家要是不信,就當在下沒來過。大不了我換條路走而已。不過在下到了冀州要是有人問起,在下也無需替當家的隱諱。”
“韓先生這是在威脅某?”
“不敢!”韓駿脖子一梗,“在下一介賤商,手無縛雞之力,威脅二字從何談起?”
張牛角忽然站起身來,厲聲道,“韓先生,你知不知道,你千里迢迢將戰馬運到冀州,會給冀州生靈帶來甚麼樣的後果?”
韓駿一愣,其實何止是韓駿,就連站在他身後的劉烈于禁二人均是一愣。這個私鹽販子怕不是失心瘋了吧?好端端冒出這句話是啥意思?
“當家的怕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呢,誰不知大漢天下戰馬最值錢?邊關一匹上好戰馬到了京城洛陽,價錢就是數百萬錢!所謂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冀州豪富眾多,收購戰馬又有何稀奇?”
“這麼說,戰馬不是賣給大賢良師和太平道嘍?”
“當家的不用套我的口氣,太平道發端於冀州,冀州官府豪強入其門下者何止千萬?沒有大賢良師和太平道的金字招牌,就憑在下這不值錢的命,能做這等大事?”
“這麼說,韓先生也是太平道門下嘍?”
韓駿搖搖頭,“在下賤商一個,怕沒得辱沒太平道的名聲。倒是舍弟,現忝據太平道大方的槍棒教習。”
“先生之兄弟,是不是叫韓猛?”
“正是!”
“原來是一家人!”張牛角哈哈大笑,“來人!給韓先生和兩位官長看座!”
正當韓駿轉身同劉烈于禁二人交換眼神之時,張牛角再次下令,整治酒席,給他們三人接風。
頭領們接令,各自吩咐嘍囉們忙去。大堂之上只留下當初“迎接”他們的張白騎和十幾個頭領。
待三人在木製簡易馬紮上坐定,張牛角這才坦言,他們不但是太平道門下,而且其本人,也是大賢良師親傳弟子!
這倒是沒有引起韓駿劉烈等人的驚訝,畢竟大賢良師這樣神仙一般的人物,收幾個弟子也不是甚麼新鮮事,更何況坐在對面的這位,無論是氣質還是地位,似乎也有資格成為大賢良師的弟子。
“你們一定驚奇,區區一個販賣食鹽的賊人,怎麼會入得大賢良師他老人家的法眼的?”
“在下願聞其詳!”韓駿不愧是商人,見對方語氣柔和,也趕緊湊上去。
誰知張牛角哈哈一笑,擺擺手,“三位遠來是客,待接風宴上,咱們把酒言歡之時再說不遲,哈哈哈哈!”
山寨的接風宴其實是相當簡陋的,肉食倒不少,也不像官宦人家那樣講究禮節。陪宴的頭領們十來個,從面相看大多也像是亡命之徒。
這些亡命之徒殺人的時候估計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此刻卻在酒肉跟前變得如乞丐一般。想是平日裡伙食也不怎麼好。
就像後世一句俗語說得好,“寧做太平犬、不做離亂人”,東漢末年這世道,連山賊的生活水平也堪憂啊!
好在是分餐制,每個人跟前有足夠的肉食,不至於因為客氣或是說話,被別人吃光。
劉烈于禁二人雖說只是隨從,但張牛角還是慷慨地給他們倆安排了座位,有了座位就有屬於自己的一份餐食。
起初于禁還有些客套,但看到自己的上司,堂堂的兩千石鎮北中郎將都吃的大快朵頤,自己一個小小的軍司馬也就不用在裝了,忙活了一天,肚子早就餓癟了!
既然有了接風筵席,在這些私鹽販子眼中,韓駿就不但不是敵人,而且是朋友了!
身為頭領,張牛角自然要端起酒杯給他們隆重介紹一番自己這些成器的手下。從張牛角右手邊,依次是有些書卷氣的張白騎,道人裝扮的五鹿道人,一身腱子肉的黃龍,以及負責山寨賬目的左校等等……
其實張牛角介紹了也是白介紹,這些人基本上不是用真名,都是些外號,而且在韓駿看來,以後也不想和這些亡命徒有啥交情,所以也就沒怎麼用心去記。
但在劉烈心裡卻非同小可!
因為他知道,在184年黃巾起義被鎮壓後幾年,正是這個張牛角又再次起兵威脅大漢的幽州冀州,而這些手下,很可能就是未來造反的骨幹人物呢。
不過,劉烈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張牛角似乎對造反啥的,並不感興趣。不但不感興趣,還對冀州太平道大量走私戰馬兵器很是擔憂。
酒過三巡後,本來作為“親隨”“護衛”的劉烈和于禁二人,是沒有資格開口說話的。卻不料張牛角竟然親自走到二人跟前,恭恭敬敬地端起酒杯,說要敬他們一杯酒。
劉烈趕緊低著身子,表示不敢當。
張牛角搖搖頭,說這杯酒可不是敬你二人,而是敬你們鎮北中郎將府。
這話一出,讓劉烈大感意外,頓時愣在當場。
張牛角示意二人先把酒喝了,然後端起酒杯,很誠懇地說道,“這一年下來,你們屢破鮮卑,這燕趙之地不知多少百姓的血海深仇得以昭雪,更不知有多少百姓免受北虜燒殺擄掠之苦,此等壯舉,某身為大漢草民,當敬此杯!”
說完自己莊重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等張牛角回到座位上,又再次向韓駿說起戰馬貿易之事。他神色略帶憂慮,說恩師大賢良師畢生所願,只是為拯救蒼生,創立太平道,也不過是想著,一家一姓力量太弱,想要讓更多的人參與其中而已。
韓駿不敢插嘴,只能安靜地聽著。
張牛角話鋒一變,“冀州豪強這樣明目張膽購買戰馬,恩師他老人家……”
韓駿不失時機說道,“當家的是擔心,有人瞞著大賢良師私自購買戰馬兵器?”
這話說出口的時候,張牛角的眼神裡不經意地流露出一絲讚許的神色,然後頓了頓,試探著問韓駿,“韓先生可知道,戰馬是幹甚麼的……”
韓駿連連擺手,“在下只是商人,只知道眼下戰馬在中原很值錢,如此而已。”
張牛角見韓駿神色間充滿恐懼,不由哈哈大笑。
韓駿只能繼續裝樣子,多一個字也不敢說。
只是張牛角的笑聲,先是帶著爽朗,然後漸漸地,變成了略帶一些悲愴。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之時。張牛角停止了笑容,用一種很沉重的口氣緩緩地對自己的下屬道,“安排三位貴客下榻,明日一早,送他們回去。”
旁邊張白騎應聲允諾。
張牛角嘆了一口氣,“韓先生是為我太平道販運戰馬,傳令下去,各處,不得阻攔!”
韓駿只得起身,帶著劉烈于禁二人來到張牛角跟前施禮告辭。
山寨這一夜,三個人分住三個房間,雖說條件簡陋些,但照應也算周全。不過,身處險地,三人均不敢造次,各自在房間裡熄燈睡覺。
第二天一大早,張牛角便早早過來,邀請三人用完早飯。席間,不再有多餘言語,三個人草草吃了些麵餅,又喝了面前的小米粥後,向張牛角告別。
沒想到張牛角竟領著書生張白騎一路送到寨門口,等分別之時,才告訴韓駿,說為了他們這一路的安全,他派張白騎領一隊人護送至冀州。
韓駿哪裡敢讓這些人護送自己,一旦讓他們發現劉烈的真實身份,那還不完蛋啊!
誰知張牛角語氣中似乎有一種不能被拒絕的威嚴,而且他說了,此行除了護送他們,還要替自己給恩師捎去書信問候。所以就不要推辭了。
韓駿只得答應下來。為了避免張牛角起疑心,他連看都沒敢往劉烈那邊看一眼。
但張牛角似乎對劉烈更感興趣,他走到劉烈身邊輕輕拱手,劉烈趕緊還禮。
“某家,有幾句話,要請小兄弟轉告鎮北中郎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