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軍帳,韓駿讓高順屏退左右後才試探著說道,過去他的商隊多次來往冀州和幷州之間的井陘口一帶,盤踞在那一帶的太行賊人不但沒有為難他們,反而全程護送。
高順打斷道:“這裡不是井陘,不是所有的山賊都和太平道有染。”
劉烈忽然站起來,“伯駒兄這番話倒是提醒了我,無論其有無關係。商隊既然要從此過,就可以先拜拜山,大不了花些買路錢嘛。”
“大人!這些賊人嗜殺成性,怕就怕他們貪得無厭……”
“子循聽我說,我們藉助拜山的機會,還能探一探對方的虛實。”
“大人,商隊是從我軍地盤上來的,賊人怎會輕易相信?”
這時候韓駿站出來一拱手,“校尉大人,小民覺得可以試一試。”
“說說你的理由!”
韓駿說,第一,他的商隊來往於冀州雁北兩地之間,做的是甚麼生意,和甚麼人打交道,已經是盡人皆知的事情。第二,官軍與山賊雖說勢不兩立,但雙方之間從未發生過沖突。第三,如大人所說,太平道若是有圖謀,就不會對盤踞這裡的賊人視而不見,如果他們有聯絡,那小民的商隊透過飛狐道,應該不是問題。”
高順沉默了。這種時候,他知道該由劉烈拍板。
誰知道劉烈不但完全同意,竟然還要親自前往。
“大人此舉不妥!”高順當然不同意,開玩笑,劉烈現在是他們的主心骨,多少大風大浪都過來了,萬一在這裡有個三長兩短,他高順將成為整個鎮北中郎將體系的罪人!
劉烈想了想,他當然也不想白白送了性命。但他考慮再三,認為這些山賊既然不是烏合之眾,就一定有機會。就像韓駿所說,如果他們與太平道有聯絡,那他們就不該截留商隊。退一步,即使他們沒有聯絡,商隊留下買路錢,也勝過殺人,殺了他們沒有任何利益,相反,讓商隊多多來往,他們才會有收益嘛。
想通了這一層,劉烈決心已定。自己微服南下為的啥?不就是為了偵察未來“黃巾軍”的情況嗎?不就是為了未雨綢繆嗎?
但是高順堅決不同意,堅持認為,大人即使要去冀州,可以繞道幽州南下。而這裡,要等他清剿完畢之後才能通行。
一時間,劉烈也沒法子。
就在軍議陷入僵局之時,軍賬外響起了隱約的喊聲,“捷報!捷報!”
很快就聽到急促的馬蹄聲從營門方向傳來,越來越近。只見一個頭頂上插著長長羽毛的騎兵氣喘吁吁地翻身下馬,韁繩一丟,步履蹣跚地本想中軍大帳。
騎兵進了大帳,被劉烈緊緊扶住,“慢點,兄弟慢點。”
而高順則拎來一個水囊,遞給騎兵。
待這個士兵喝了幾口水之後,才正式報告,塞北大捷!
原來,徐榮率漢軍騎兵主力向東發起閃電攻擊,以迅猛的速度和強有力的攻擊,將西部鮮卑拓跋部主力騎兵八千餘人包圍在雲中郡北興城(今呼和浩特)附近,經一天激戰,以傷亡三千餘人代價重創拓跋部騎兵主力,殲滅敵人六千多人。
“漂亮!”劉烈舉起右手在空中重重頓下。
高順也同樣高興,但他繼續問,“然後呢?”
騎兵報告說,徐榮校尉一面讓人押送戰俘和戰利品南下到參合口,一面繼續率騎兵主力沿陰山繼續向西追擊,現已收復五原郡,並且俘、殺拓跋部數千人,繳獲牛羊牲畜十餘萬,戰馬六千多匹。
“拓跋部完了!就這麼完了?”劉烈喃喃自語。
他從屯長到中郎將的升遷之路,有一多半都是在和拓跋部打仗,沒想到昔日看似強悍的拓跋部,竟然在漢軍強力打擊之下灰飛煙滅,這一切簡直就像是做夢一樣。
“大人,拓跋部不是一天消亡的。”高順緩緩說道,“自從大人到了雁門,兩年內就先後讓拓跋部損失近萬騎兵主力,拓跋部已經是元氣大傷了!”
“子循,你這話會得罪人哦,哈哈哈哈。”劉烈心情超好,一方面固然是因為徐榮的捷報,另一方面,更是因為一向不善言辭的高順,居然開始拍馬屁了。哈哈哈哈!
“對了!”劉烈猛地從喜悅中醒來,湊到傳令騎兵跟前追問,“和連呢?抓住和連沒有?”
“報告大人,我們校尉大人特地讓卑職代他請罪,說,這一次又讓和連跑了!和連、拓跋鄰等拓跋部貴族沿黃河北岸一路潰逃,卑職離開之時,已經到了高闕塞。
“哦,沒事!你回去告訴你們校尉,此戰,他立下了不世之功,必將青史留名!來人!扶這個兄弟下去休息!好吃好喝招待!”
等騎兵走了之後,韓駿也暫時告辭,因為面前兩位大人肯定要商議軍機大事。
劉烈望著軍帳外的藍天,一言不發。
其實他腦子現在想的東西,根本沒法說出來。
因為他彷彿看到了塞外一望無際的大草原,這片土地上數千年來都是遊牧民族的天下,匈奴人完了,有鮮卑人,鮮卑人南下後,又是柔然人,然後是突厥人,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歷史的慣性告訴他,就算徹底消滅眼前強大的鮮卑,大漢也不可能全部佔據這片草原。
也就是說,拓跋部的突然衰亡,會讓朔方、雲中一帶成為真空。如果大漢還像過去那樣強盛,當然不是問題,可現如今,天子和朝廷根本就不在意這些偏僻之地,也沒有官員願意過來冒著隨時丟失生命的危險受罪。
過了很久,劉烈才回頭,“子循,你怎麼看?”
高順完全沒想到劉烈會問他這樣的問題,很快就答道,“大人,這樣的問題,不是屬下該管的。”
“你這話,我不贊同!”劉烈搖搖頭,“子循,你我都已經不是當初的屯長軍侯了!你我雖說是統屬關係,但我們都是大漢比二千石的高階武官了。北邊的事情,朝廷沒有人關心,但那裡是我們的家,是我們無數兄弟流過血的地方,怎麼能說不該管呢?”
高順繼續沉默。
“這裡沒有外人,你有啥想法就說!就算不合適,有主意總比沒主意強嘛!”
高順想了想,“卑職說不好。不過,以現在我大漢的國力,恢復到前漢孝武皇帝時期是不現實的。”
高順說,朔方、五原、雲中、定襄四郡,要麼被朝廷賞賜給了南匈奴,要麼被鮮卑佔據。我軍能在短短兩年間擊敗鮮卑,收復三郡之地,一來是鮮卑大王檀石槐死後,鮮卑國開始陷入分裂,二來是因為有中郎將大人的英勇武功。
但武功雖可以攻城略地,卻無法讓大漢長時間佔有這些地區。
“大人,這三郡之地的漢人,已經少得可憐。我軍要想長時間佔領這些地方,代價太大了,已經遠遠超過大人的能力!”
劉烈點點頭,認可高順的說法。
高順忽然抬起頭,“大人,卑職以為,要想消除北疆的威脅,只有一條路!”
“你說!”劉烈的眼睛明顯亮了。
高順只說了四個字,“以胡制胡!”
劉烈苦笑,說以胡制胡的前提是,他們要聽話,可自己已經成了鮮卑人的死敵,他們恨不得對我食肉寢皮,怎麼肯聽我們的?
“大人,其實他們生活的地方,沒有忠誠,只有生存!草原上的部落吞併,強的一方可以輕易吞併弱勢一方計程車兵、女人和財產。對普通的草原士兵來說,他們只服從強者!因為強者可以控制他們的生死!”
劉烈有些發呆。
高順進一步湊到劉烈耳邊,“其實,在鮮卑人眼裡,大人,儼然已經是大漠雄主了!”
“啥?”劉烈下巴都快驚掉了。
“大人馬踏彈汗山,如今又擊敗了拓跋鮮卑,不管朝廷如何看待大人,至少,在北疆,大人已經是不可小視的英雄人物了!”
“你到底想說甚麼?”劉烈哈哈一笑。
“大人不妨,不妨選一個聽話的鮮卑貴族來扶持……”
“妙啊!”劉烈忍不住衝高順豎大拇指,“我這就寫信給徐榮……”
劉烈忽然想了想,“子循,漢升兄過去在南陽,有蕩平山賊的經驗,我想,讓漢升兄精選一支隊伍過來……”
劉烈最後這主意就比較不懂事了,也顯示出他的年輕和單純。剿匪的任務本來就是高順的,劉烈這樣明目張膽的叫黃忠過來,雖說目的是單純的,但這很容易讓高順離心離德——你這不是信不過我嗎?
連劉烈自己都有些後悔,心裡暗罵自己,枉為人家的長官竟然連這一層都想不到。
誰知高順竟然毫不在意,不但不在意,還眼睛一亮,真誠地過來說道,“若是漢升兄能過來,那是再好不過了!不瞞大人,對付這些賊人,不能只是一個方向的攻擊,漢升兄秘密到來後,我們可以開闢新的戰線!”
“你,真這麼想?”劉烈的臉很紅,“剿滅山賊的功勞……”
高順笑笑,“功勞?我高順短短一年多,就從山野農夫一躍成為大漢的校尉,知足了!”
劉烈心裡感嘆,上前緊握高順的手,用力握了握,“我雖說是長官,但人畢竟年輕,今後有甚麼不當之處,子循兄一定不要見怪!”
劉烈發出去兩封書信,一封給徐榮。信中詳細分析了拓跋鮮卑被擊潰後草原的形勢。
劉烈指出,首先,雖然暫時擊潰鮮卑人,但強大的鮮卑帝國還在,三部鮮卑的實力加起來仍遠勝於我們,故不可麻痺大意;
其次,漢軍雖然光復了這些地區,但要朝廷派出官員治理依然不現實,畢竟這些地方被遊牧民族統治多年,漢人已經十不存一,對眼下的朝廷而言,根本無力治理。
沒有朝廷治理,光靠漢軍戍守,是不可能長久的。光是後勤壓力就足以壓垮整個雁北。
所以,劉烈提議,要徐榮扶持一個聽話的,有一定威望的鮮卑貴族作為漢軍在這些地方的代理人。
第二封信是給黃忠的,相比起給徐榮的信,這封信委婉得多。說現在漢軍騎兵光復了參合口外,再在參合口駐紮這麼龐大的兵力已經無此必要。他建議黃忠重新部署兵力,一部分北上駐紮雲中郡治,一部分駐紮參合口。
信的最後,劉烈告訴黃忠有關飛狐道被山賊霸佔的訊息,考慮到黃忠過去有剿匪的經驗,命令他親自挑選三百到五百兵士,騎馬趕到代郡的大營。
信發出去後,劉烈告訴高順,從即日起,你要清理飛狐道大營周圍所有的地方,不能讓賊人探聽到虛實。
然後,他告訴高順,韓駿的計劃照常進行。他將喬裝成韓駿的隨從,陪同前往。
“我意已決,不必多言!”劉烈道,“五天時間,五天後我們還回不來。你和漢升要通力合作,不惜代價剿滅他們!”
高順無奈,“就算要去,大人也多帶幾個人手。卑職可從軍中挑選……”
劉烈擺擺手,“此行是去拜山,人多無益。若是對方動了壞心思,再多的人也是白白賠了性命。”
見高順不語,劉烈又補充道,“這些賊人非同一般,若我們帶去的人多了,人家一眼就能看出破綻。一個做買賣的商賈,手底下怎麼可能有這麼多訓練有素的人?一看就是假的,反而不妙了。”
高順還想說甚麼,被劉烈制止了。“你現在的任務就是軍事準備,等我們回來!”
劉烈最終決定陪韓駿一道去“拜山”的時候,韓駿反而慫了!因為太冒險了,一旦中郎將大人有事,他萬死莫贖啊!遠在冀州的三弟首先就饒不了他。
害得劉烈又安慰一番,說軍隊的事情你不用管,也不該你管。你就是一個要買路的行商,不必顧慮太多。
韓駿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從衣袖裡拿出一張布帛,“大,大人,如果,如果買路不成,賊人要出手加害,小民,小民想,這,這個東西是不是能頂一點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