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真正和于禁談話之前,劉烈一直覺得,像于禁這樣在史書中留下名字的武將,其出身應該是不會差的。
就算差,也差不到哪兒去,比如像徐晃這樣,家裡其實就是當地寒門地主。誰知道于禁在從軍之前,竟然是泰山郡一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農夫,不,應該是農夫的兒子。
于禁十八九歲的樣子,在劉烈跟前非常拘謹。
“文則,來,坐!”
于禁拱手,“大人面前,哪有卑職的座位?”
“這裡就你我二人,不必拘謹,”劉烈微微一笑,“總感覺你在雁北不怎麼說話,是,不習慣這裡的生活嗎?”
于禁趕緊拱手,“于禁何德何能,蒙大人召入軍中,寸功未立,已經升任軍侯之職,卑職感激莫名!”
“客套話就不必說了!”劉烈看著于禁,忽然笑道,“不要懷疑我的眼光,你也有名將之資,將來必定能名垂青史!”
于禁的眼睛裡頓時透露出光芒,不過這光芒很快就黯淡下去。
“怎麼了?”
于禁面露慚色,“卑職……,卑職愧對大人提拔之恩。”
“這是咋地了?犯錯誤了?”
于禁搖頭,“卑職武藝平常,從軍前也沒讀過甚麼書。其實卑職到今天,都不知道大人是如何知道卑職,並且還讓人特地尋找卑職從軍的。”
“你在懷疑我的眼光?”
“卑職不敢。”
“好了文則!”劉烈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沒有人天生就會打仗!昔日高皇帝手下,樊噲不過就是個屠夫,周勃不過是編制養蠶的。但後來他們都做了將軍!關鍵是,要從戰爭中學習戰爭。”
“大人言重了,卑職何德何能,敢比周勃樊噲……”
“相信我,更要相信你自己!”劉烈說,“你會成為我大漢中興名將的!武藝可以學,關鍵是,你要真正擺正自己的位置,努力學習,不斷進步。我劉烈,不會看錯人的!”
劉烈故作神秘地對於禁說了最後這一番話,其實心中很想笑,笑自己其實沾了歷史的光,這個于禁,雖說看似不出彩,但其統兵嚴禁,且作戰勇猛,的確是一個可造之材。
劉烈於是繼續問起于禁家鄉的情況,于禁也一一作答,說自己在老家已經成了親,本想著這輩子就是守著老婆孩子種地,沒想到會來雁北從軍,更沒想到會在短短一年多的時間就升任軍侯。
“只可惜,卑職軍餉這麼多,卻無法讓家人過得好些。”
漢代雖然有驛站制度,但那是官方所用,民間幾乎不可能遠端郵遞東西,更不用說匯錢財了。所以于禁雖領著六百石的秩奉,卻無法給家裡一文錢的幫助。
“嗯,”劉烈想了想,“這樣,如果我們到了冀州,我會讓冀州那邊的商隊,想法給你的家人送去點錢,不過,要從你的軍餉中扣除,你看怎麼樣?”
“啊?”于禁沒想到還能這樣操作,連連點頭,“沒問題沒問題,卑職連盤纏都包了!”
“好!有你這句話,你的家人肯定能拿到你的錢!”劉烈哈哈一笑,“好了,現在我們談談正事,以後我們在中原的戰事可能會很多,所以,等這一趟結束之後,你調入高校尉麾下,你看如何?”
于禁聽後立馬單膝跪地,“大人對卑職的擢拔之恩,禁沒齒難忘。但有命令,卑職任憑驅馳!”
“好了,現在你是警衛隊長,我委你全權!全權負責我們這一行的安全,你能做好嗎?”
于禁毫不猶豫,單膝下跪,“卑職定不負大人厚望!”
于禁果然說幹就幹,當晚上就找到韓駿,要求提供隨行所有人的名單和詳細資料。
韓駿更是想不通,“怎麼?你還信不過我?”
于禁雖說是六百石軍侯,但知道這個韓駿的地位,他還是很給面子,“這不是信得過信不過的問題,大人委任我全權負責一路的安保,我必須要履行職責。還請兄長配合。”
韓駿無奈,只得將隨行人員的情況一一告知,包括家世,個人嗜好、性格、武藝強弱等等,總之言無不盡。
于禁聽得相當仔細,看樣子是準備把這些資訊全都記在心裡。而韓駿見他如此認真,也比較配合。不過,末了于禁忽然問:“兄長,既然飛狐道如此近,你們做生意為啥不走這裡?”
韓駿苦笑,然後點頭,“問得好!看來大人沒看錯你!”
于禁沒說話,靜靜地等著韓駿的答案。
“很簡單,理由有二:一是路相當不好走。飛狐道年久失修,山谷裡到處懸崖峭壁,如遇暴雨,那簡直就是災難。”
韓駿想了想,忽然想起甚麼。“對了,你要提醒大人,飛狐道久沒有官兵把守,要當心沿路有賊人出沒!”
“賊人?”于禁眉頭一皺。
韓駿輕蔑地一笑,“大人委你安保重任,你不會以為天下太平了吧?”
于禁面色一紅,當即拱手,“還請兄長指教。”
“這條路原來是官道,雖說後來廢棄,但,路還在。”韓駿用手象徵性地在案几上劃了一條線,“既然路還在,就有人會走。那麼,甚麼樣的人會走呢?”
于禁眼睛一亮,“販私鹽的?”
“說對了!”韓駿點點頭,“只有亡命之徒才敢走這裡,才會選擇這裡。時間長了,這條路就成了他們的財路,生路。你說,他們能不對飛狐道加以控制嗎?”
于禁點點頭,但眉頭鎖得更緊了。
不過,劉烈可顧不上于禁緊鎖的眉頭,第二天一大早還是按計劃啟程。韓駿這支商隊雖說在代郡,但代郡上上下下都知道這支商隊背後代表的勢力,根本沒人敢找茬。隊伍順利地離開高柳,穿過代郡中部丘陵地帶,再渡過治水(桑乾河)就進入了太行山區。
這一帶本來是烏桓人放牧的地盤,但最近漢軍收復了塞外白山和彈汗山,大量烏桓人於是再次外遷,這一帶反倒沒甚麼人居住。
商隊渡過治水,已經是第二天清晨。剛過河,大約一百來人的漢軍就迎上前來。很明顯,這些漢軍應該是高順的部下,提前到這裡紮營的。
但于禁可不管對面是誰,佈置警戒後,嚴令要求檢查他們的腰牌。
“你誰啊?”說話的正式唯恐天下不亂的顏良,,這小子仗著自己的武藝和從軍時間比較早,根本不把于禁放在眼裡。
誰知于禁不卑不亢,“出示腰牌!”
“小子,你看清楚嘍,老子叫顏良!冀州真定人顏良!老子跟著大人的時候,你小子還不知道在哪喝風呢,切!”
“顏老二!”顏良正在顯擺,誰知耳邊傳來一聲猛喝。
顏良轉身一看,“呀,大人!您這是,您怎麼這身打扮?”
“少他孃的廢話!你們校尉大人呢?”
“報告大人,校尉大人在前頭軍帳,正研究敵情呢。”
“敵情?”這回該輪到劉烈眉頭深鎖了,“前頭帶路!”
“得令!”顏良得意地一轉身,“兄弟們,打起精神,護衛大人和主母!”
劉烈走上前拽住顏良,“好教你小子認清楚,於文則是老子任命的警衛隊長,這一路上就連老子都得聽他的,你小子再不守規矩,當心老子擼你去當大頭兵!”
顏良不樂意了,“大人您這就偏心了!”
“老子怎麼就偏心了?”
“你明明知道我是冀州人,明明知道我顏良的武藝也不差,為啥不讓我來當這個警衛隊長?偏偏讓這小子,他,他那三腳貓的武藝,自己保命就不錯了,怎能當此重任?”
“就你小子廢話多,我問你,前面到底出啥事了?”
顏良摸了摸後腦勺,“其實,我們也是三天前才到的。校尉大人派了一小隊士兵去探路,誰知道半路遭到埋伏。幸好都穿了甲冑,沒丟了性命。但這飛狐道,估計是走不通了。”
劉烈本想譏諷,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就沒再說話。不過他知道,面前的顏老二一向驕傲,可這一次他的表情卻有些慫,足以說明,佔據這飛狐道的山賊,很是棘手。
商隊跟著顏良走了大約五六里,官道越來越窄,四周的山勢也越發險峻,而天色似乎也是越來越晦暗。
不過,等商隊轉過一道彎,眼前頓時一亮,密密麻麻的帳篷點綴在鬱鬱蔥蔥的山谷中,如果從高處俯瞰,就像是長滿的一朵朵鮮蘑菇一樣。
忠義校尉高順立在營門前,見到商隊後便大步流星走上前去迎接。
“子循,出甚麼事了?”劉烈一見到高順就迫不及待地問。
高順看了看周圍,“大人還是隨卑職到營房裡再說吧。”
說完,高順一揮手,後邊的兵士上前招呼著商隊其他人一同走進營房。
劉烈還是回頭看了看郭儀乘坐的馬車,高順見狀,補充道,“大人放心,我已經專門圍出了女眷的住所,並且派了得力軍士宿衛。”
“有勞你了,走!”劉烈說了聲後,看到了于禁,又轉身對高順道,“這是于禁於文則,是我此行的警衛隊長,你讓人給他安排一下。”
高順本人就做過上官的警衛,對這些流程非常熟悉,當下便取下一塊腰牌,遞給於禁,“持此牌,任何人不得找你的麻煩。”
二人來到高順的中軍帳後,軍司馬韓當已經在裡邊佈置妥當,見到劉烈當即敬禮。
劉烈還禮之後,張口就問,“飛狐道出了甚麼事?”
“有山賊!”高順拿過一張絹帛鋪開,上邊已經繪製了飛狐道草圖,而且標註了幾處,“大人來看,這是飛狐道,通往冀州中山國廣昌(今淶源),根據當地嚮導所說,前面四五十里非常險峻,而且,有兩處已經被賊人佔據。”
“你有沒有派人查探過?”
高順點點頭,“賊人佔據道路險峻之處,我連續派了兩批人,均被賊人伏擊,不得已退了回來。”
“那,根據你掌握的資訊,這些賊人的情況如何?”
“很棘手!”高順搖搖頭,“從士兵報告的情況看,這些山賊絕非烏合之眾,其首領至少是個知兵之人,懂得地形要點,懂排兵佈陣。嗯對了……”
“怎麼了?”劉烈問。
“還是讓令公說。”
韓當點頭,過來對劉烈說道,“校尉大人派我走訪了飛狐道附近一些百姓人家,經過多方打探,總算是有了些收穫。”
韓當說,根據百姓提供的情況,盤踞這一帶的山賊主要是私鹽販子。
“私鹽販子?”劉烈雖然表情誇張,但他也只是好奇而已。
“大人,私鹽販子遠比一般的山賊兇悍。”韓當補充道,“一般山賊可能只是饑民落草,打家劫舍求財,但私鹽販子自從幹上這一行開始,就已經不拿自己的命當回事了。”
劉烈聽完韓當的補充,馬上就明白了。古代食鹽走私,其罪過不亞於後世的販毒,敢走這條路的,都是亡命徒啊。
高順輕輕搖搖頭,“大人,如果他們單單是不要命,並不難對付。但這幾日走訪和接觸下來,這股賊人無論是地形選擇還是伏擊,都很有章法。他們雖伏擊了我的人,但沒有下狠手,說明還不想與官軍為敵,只不過不想讓官軍染指這條路而已。”
劉烈問,“子循,如果要徹底清剿這幫傢伙,我們有把握嗎?”
高順搖搖頭,“兵法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們對賊人一無所知,冒然攻擊,只會徒增傷亡。”
劉烈不說話了,他知道高順說的都是實情,而且連高順這樣懂軍事的將領都覺得沒把握,那就真的意味著很冒險了。
“飛狐道畢竟關係到冀州和雁北,不能任由山賊猖獗!不管他是私鹽販子也好,還是嘯聚山林的劫匪也罷。都不能拖!”劉烈最終下了決心。
高順道,“大人去冀州之事……”
“我去我的,你們準備你們的!飛狐道固然重要,比起未來的天下大亂,就不足為道了。”
其實劉烈嘴上這麼說,心中還是有一絲期望,高順這支部隊訓練了這麼久,訓練標準幾乎接近後世特種部隊,這一仗,他們到底行不行?
到底打不打?如果打?是軍事秘密,但商隊受阻於飛狐道外這是事實,兩天後,商隊領隊韓駿忽然找到劉烈,說他有要事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