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侯，切莫衝動！”臧洪趕緊何止了杜畿。
劉烈這才開始仔細打量這個被譽為“三國政績之王”的歷史名臣。其實杜畿已經年滿二十，與劉烈歲數相差不大。也許是因為父母早亡、後母太過苛刻的緣故，青年杜畿比其他人多了些堅韌和滄桑。
不過，再堅韌的人，聽到劉烈這樣有一句無一句的拿他們訓話漱口，心中也是不忿。所以杜畿終於忍無可忍，斗膽站出來問劉烈，“大人可知麾下兵力多少？一年花費幾何？”
這還真把劉烈問住了，兵力多少他是知道的，但年消耗多少錢糧，他就不清楚了，也不該他清楚。
但杜畿卻如數家珍，“鎮北中郎將麾下八個校尉，登記在冊兵力中，步騎各一萬五千人，戰馬兩萬餘匹。不知卑職所述是否屬實？”
劉烈看了周圍一眼，“你倒打聽得很清楚，差不多吧！”
“那大人可知，這三萬軍隊每年要耗費多少錢糧嗎？”
劉烈哼了一聲，“那你說說看？”
杜畿果然是名門之後，對大漢軍制如數家珍。
“以軍中食用的黍米計算，正常年份市面價為300錢一石（約120斤），按士兵每人每日食用兩斤算，兩個月就能吃掉一石，三萬人兩個月就是三萬石，合錢九百萬。一年就是五千四百萬錢！這還只是市價，若將糧食的運輸、儲存和消耗再行折算，其消耗要遠大於這個數！”
他這一算，劉烈倒吸一口涼氣。當然，劉烈也知道，軍中糧食首先不能按市面價格折算，但即使是這樣，加上戰馬消耗，兵器、軍服、以及各種作戰物資，朝廷撥付的一億錢，估計半年都挺不過去。
他現在之所以還能撐著，是因為仗著戰馬的走私生意，幽州、冀州和太原郡、河東郡那邊有源源不斷的糧食運過來，但這些糧食運來之後，價格也的確是漲了很多。
杜畿毫不客氣，“大人一邊說要減輕百姓負擔，一邊卻養著如此龐大的兵力！難道不是自相矛盾麼？”
劉烈無言。
“也許大人會說，這三萬軍隊的耗費是朝廷出，可朝廷的錢糧從哪兒來的呢？還不是天下百姓的血汗？難不成，雁北的百姓值得同情，天下的百姓就該負擔？”
“伯侯，你可能不知道當初我們援救漁陽時的窘境。鮮卑三萬餘眾圍攻漁陽，鄰近的上谷發生烏桓叛亂，參與叛亂者上萬人。而我呢，手裡只有一萬騎兵……”
劉烈說道這裡的時候露出苦笑，“不瞞你說，到現在我都不知道，就靠這一萬騎兵，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
杜畿愣了一下，給劉烈深施一禮，“大人恕卑職無狀，卑職的意思是，大人這麼個養兵，不是長久之計。”
“哦？”劉烈頓時來了興趣，“說說看？”
杜畿搖頭，“大人採取的是募兵制，數萬青壯完全脫產，變成常備軍。別說戰時，就算是平時養兵練兵，都是一筆不小的花費。大人這三萬軍隊，就算是戰國時代，國力不強者也無法養得起啊！”
“說下去！”
杜畿說道，“大人的本意，是想在北疆打造一支職業常備軍。卑職以為，面對兇猛的鮮卑人，三萬強軍不但不多，反倒不足。問題是，我們養不起啊！”
“這個，我知道！”劉烈道，“可鮮卑人都是騎兵，來無影去無蹤的，沒有專門的騎兵，是根本難以打痛他們的！而騎兵，的確是需要他們脫離生產，專門從事訓練。”
說到這裡劉烈還特地解釋，說考慮到騎兵的巨大消耗，他麾下所有的騎兵都安置在以彈汗山為中心的草原上。
反正劉烈很耐心地將他的想法給這些未來的“謀士”們說，為的就是能真正讓他們和自己志同道合。
“大人，以目前我們的財力，騎兵的數量無論如何不能再增加了！”杜畿繼續道，“其實豈止騎兵，步兵也不能再增加了！”
劉烈開始不高興了！
杜畿也看到了劉烈的不快，但他還是堅持說，“卑職等來到雁北之前，曾路過陰館縣，當時大人就說過，雁北貧瘠，軍隊不能和地方上爭搶勞力！大人啊！軍隊裡每一個士兵，放在地裡就是一個壯勞力啊！他們不但能耕種土地，還能繁衍人口！大人把他們都徵召到軍隊，表面上看軍隊是強壯了，可地方上勞力嚴重不足，田土產量過低，人口繁衍不快，這是竭澤而漁之舉啊！”
“你！”劉烈一伸手，但還是強制自己放下，“其實你說的都是道理！只是，我一時也找不到甚麼辦法解決。兵力多了，地方上窮；可兵力少了，地方倒是好一些，卻都是給鮮卑人準備的。這二者之間，我也是無奈啊！”
“怎麼會無奈呢？”杜畿語氣平淡，“有的是辦法啊！”
劉烈撇撇嘴，“你是說役兵制吧？不行，不行！”
“怎麼就不行呢？昔日大秦靠役兵，可徵發兵員上百萬……大人是不是擔心戰鬥力的問題？”
劉烈點頭。
旁邊的張既也笑了，“如果戰力不強，秦又怎麼能統一六國呢？”
“說點有用的！
“還是伯侯兄說吧。”
杜畿想了想，“其實職下也沒想成熟，卑職建議，劃定專門的土地，成立軍戶，不納稅，無徭役，但每年必須有嚴格的軍事訓練時間。戰時軍隊按名單徵召，自備武器戰馬甲冑……”
劉烈一聽就明白了，這不就是後世的府兵制和明朝的衛所制嗎？初期倒是沒啥問題，但後期因為土地兼併之類的，形同虛設了。
臧洪也好奇地問，“這樣能行得通？”
“如果我們給軍戶劃定的土地足夠多，又不納稅，則土地的收入不但可以支撐他們的家，還有盈餘，製備武器甲冑甚至戰馬都沒有問題。戰時軍隊無需發放軍餉，只提供糧食。犧牲和傷殘的照例撫卹，土地世襲，這樣一來，我們就無需花錢養兵，可大大減少開支。”
為了更加形象和具體，杜畿還舉了白天鄭大錘的例子，說像鄭大錘這樣的青壯男人，本身有力氣，也有一定的軍事技能，若是照現在的慣例，其實他應該選擇從軍，因為從軍的待遇豐厚，足以養活全家。
可是像他這樣的農戶都選擇從軍，誰來種地呢？沒有人種地，哪來的糧食？官府哪來的稅收開支呢？
還有，他的孩子還小，媳婦年輕美貌還賢惠，他個人也不願從軍，而寧願守著老婆孩子，可這樣一來，軍隊少了這樣能打仗計程車兵，他自己也過得很窮。官府和朝廷為了減輕他們的負擔，又必然要縮減開支。縮減開支，軍費就得不到保障，各項民生事務也難以實行。
劉烈聽了後還是搖頭，“伯侯這個主意好是好，但前提是，我們要有足夠的土地授予。我們在雁北有這麼多的土地嗎？”
“大人有所不知，土地，我們手裡多的是，光是在我們佔領之下的定襄郡幾個縣，就有無數閒置的土地。關鍵是，缺乏足夠的人口來耕種。”
劉烈忽然想起甚麼，對臧洪杜畿等人說道，“人口嘛，你們不必擔心。這樣，回頭長史府立即開始著手，先丈量土地，統計人口。然後，然後派人到太原郡、河東郡、上黨郡、代郡去宣傳，願意來雁北的，授予土地和戶籍。”
臧洪搖頭，說雁北最好的土地都在豪門大戶手裡，定襄郡的土地太過貧瘠，養不活這麼多人口。唉，要是有甚麼法子，能從大戶手裡贖買土地就好了。
“難度很大！”李豫發話了，“以我李氏為例，落戶雁北數百年，積攢下的土地也不少，官府要買回土地，就算我們願意，也是一大筆錢，現在哪有這麼多錢？”
劉烈似乎早已胸有成竹，“李先生，站在你的立場，如果，我是說如果有利潤更高的行業允許經營呢？”
“大人何意？”李豫沒明白。
“好吧，我也不賣關子！”劉烈面對四個得力下屬，一字一句地說道，“雁北地區，甚至包括五原、雲中地區，地下蘊藏大量石炭！石炭挖出來就能燒，可以鍊鐵、可以取暖做飯，將來必定大受歡迎！”
“大人也知道石炭？”李豫眼睛都大了，“不瞞大人，過去我們家族中有人挖到過，的確能當燃料，不過，這東西埋藏比較深，挖掘的話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而且很重，運輸十分不便，所以也沒人過問。”
“只要有人願意開採，本大人親自推廣！平城及各縣都是可以售賣！你們是不知道啊，雁北冬天寒冷，有了這東西，就再也不會凍死人了！”
其他人不知道石炭，但他們對劉烈的話深信不疑。不是因為劉烈中郎將的身份，而是雁北地區關於他的一些神秘的傳聞。反正，他說的話，十有八九，是真的。
李豫笑笑，“若是真有這樣的好事，我李家第一個願意幹！”
這一次輪到劉烈嚴肅起來了，“石炭，在西域俗稱黑金！蘊藏量幾乎接近無限（哈哈，人工挖煤的速度，可以視為藏量無限），若是大規模採掘出來，其利，絕不亞於鹽鐵！”
李豫聽得很仔細。
劉烈繼續說道，“但是，雁北地區土地可以私有，但礦山是屬於官府朝廷的。要想開採，就拿土地來換，換開採權！”
沒等李豫說話，劉烈問他，“現在李先生有兩種選擇，一是辭官回鄉，馬上著手開採。我包你不出一年，富甲天下！二是，你專任礦業從事，專管轄區所有石炭、鐵礦等礦山的開採。先生可以認真考慮一下。”
李豫面露尷尬的神色，“大人，這是要趕我走嗎？”
“呀，先生此言，烈實在是罪過大了。烈所以如此說，的確是因為石炭開採太來錢了，到時候怕先生抵受不住誘惑啊！”
“大人忘了，豫當初見到大人時說的話了。豫要是想做個富家翁，就不會來見大人了。豫之先祖乃是名將李牧！豫不肖，沒有學得他老人家縱橫疆場的本事，但豫之志向，乃是跟隨大人中興我大漢！大人適才的話，豫很傷心。”
劉烈嘆息一口氣，衝李豫深深的拜下去，算是賠禮。其實他一邊拜一邊還想，古代人都是傻子嗎？當官有甚麼好的？安安心心賺大錢他不香嗎？
現代的穿越者劉烈是無法真正理解古代人對於從政的期望的，那個時代的商人可不像今天這樣趾高氣昂。若只是單純的商人，就算賺再多的錢，社會地位也是十分低下的，而且財產也沒個保障。太有錢了，樹大招風，皇帝或是官府一紙命令就可以讓其回到解放前。遇到漢武帝這種，直接搞一個“告緡令”，也是分分鐘讓商人傾家蕩產。
對李豫來說，石炭能不能賺到大錢不知道，但選擇跟著劉烈混，前途卻似乎無限光明。
“大人，豫有一事不明。”
“先生請講！”
“大人既然說採掘石炭能賺到大錢，何不由我們自己來做呢？賺了錢，不僅軍費解決，土地也不是問題。”
劉烈擺擺手，“不能甚麼事情都要官府來做。官府手裡有權力，這權力只能用來治理地方，而不是用來經營賺錢。再說了，官營的生意效率低下不說，還容易產生貪墨。所以這事不必再議，下一步就是鼓勵民間投資，官府只做好監督管理就行，當然，該收的稅，一文不能少！”
劉烈說到這裡，鄭重對李豫說道，“總之，這件事就交給先生你來管。先生可以考慮幾日，拿一個章程出來。”
劉烈不想在這件事上過多解釋，反正事情總得開始。他真正關心的重點，還是在軍事上，畢竟，這是他的根本。
杜畿提的府兵制固然不錯，但真正實現已經是以後的事情了。當下他要做的，的確是精兵之路！
劉烈的構想是，暗中組建一支特遣兵團，以應對明年的黃巾軍起義。
而這支特遣兵團，一定要有騎兵，而騎兵的數量是有限的，抽調哪一部分？抽調多少，這些都是個問題。
正好帶著這個問題，以及憧憬大漠風光的郭儀，去一趟彈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