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夫二十六七歲的樣子,正值壯年,不過臉上皺紋密佈,赤裸的上身雖說壯實,卻掩飾不住飢餓留下的痕跡——肋骨片片可見。
他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一臉的懼怕與迷茫,聽到劉烈說出名字的時候,農夫愣了一下,過了好久,才似有所悟,咣噹一下跪倒在土埂上,一言不發,只連連磕頭。
劉烈趕緊上前將他扶起來,“起來說話,起來說話。大哥,你知道我?”
農夫連連點頭,眼眶開始溼潤。
“那我的水袋來!”劉烈頭也不回,手往回伸,“再拿羊肉和餅來!
羊肉和烤餅送到後,農夫的眼睛亮了,喉部有一個明顯的吞嚥動作。劉烈和顏悅色地將食物和水遞過去後,農夫卻沒敢接。
“吃吧,大哥幹活這麼辛苦。今天既然遇到了,我請你吃。”
“大,大人,草民可否,可否帶回家吃?”
其他人聽到這話都時一副不理解,甚至是有些慍怒的感覺,只有劉烈笑笑,“好漢子,想著家裡人吧?放心,都有!對了,大哥家裡幾口人啊!”
農夫已經不再靦腆,話也漸漸多起來,說家裡只有媳婦和兩個小孩子。大的七八歲,是女兒,小的才幾個月。
“那,你們家種多少地呢?地夠種嗎?”
農夫聽到這話,忽然跪下來,重重給劉烈磕了個頭,“草民一家能有今天,都是大人的恩德啊!”說完泣不成聲,待劉烈重新扶起來後,才從交談中漸漸知道他的家世。
農夫姓鄭,家裡排行老大,過去家裡是鐵匠,所以人家都叫他鄭大錘。後來村子被鮮卑人糟蹋,爹孃、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全都死了。他因為帶著媳婦家人回孃家才躲過一劫。
後來他就帶著媳婦和孩子躲進山裡,靠打獵和開荒勉強餬口。直到去年,劉烈率軍收復雁北,招攬流民,他們才從山裡走出來。
鄭大錘告訴劉烈,他們分到八十畝地,他六十畝,老婆二十畝,但老婆剛生完孩子,所以,就他一個人下地。
“八十畝?你一個人要種八十畝?”劉烈眼珠子都快掉出來,過去他只聽到過這個數字,但現在他竟然親眼見到,而且他很清楚,八十畝地是個甚麼樣的概念。
別說種了,就算全都長滿莊稼靠一個人收回去,都是非常龐大的勞動量。
鄭大錘說,一個人種地是辛苦些,但官府說了,這些地種滿五年,以後就是自己的,雖然日子苦點,卻能看到希望。
劉烈被震撼了。
因為鄭大錘所說的希望,並不是要別人施捨甚麼,他只想著靠自己的勞動,堂堂正正的養活家人,他只希望自己勞作的這片土地能太太平平,這樣的要求,真的不過分。
“大哥,這樣行不行,我讓人幫你種種地,你帶我們去家裡看看行不行?”
“使不得使不得,”鄭大錘連連擺手推辭,“怎敢勞動大人千金之軀……”
“好了,客氣話不多說了,主要是我們想去你家裡看看,又不能耽擱你的農時。”劉烈一回頭,“子循,這事你來安排好不?”
高順一拱手,重重點頭,“大人放心!”
“這是校尉高大人,他是我大漢的英雄,後來他也在家種過地,是一把好手呢。你放心!”
鄭大錘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劉烈的眼睛也溼潤了,扶起鄭大錘,輕怕他的肩膀,“你媳婦孩子還在家等著你帶吃的呢,走吧。”
但鄭大錘站起來後抹乾眼淚,對劉烈道,“大人恩德,小民謝了。小民的地,不敢勞煩軍爺,明日小民早起,多鋤些時候便是。”
沒等劉烈說話,高順走過來拿起他的鋤頭,“大人想去你家看看,這裡有我,你放心吧。”
鄭大錘見高順的樣子親切許多,因為高順明顯和他一樣,是莊稼漢的外貌。他再次向高順下跪表示感謝,被高順一把扶起,“大丈夫跪天跪地跪父母,區區小事,不用下跪!快帶大人回家吧。”
鄭大錘前頭帶路,劉烈臧洪等人後頭緊跟,不過劉烈還是多了個心思,退後幾步找到一直跟著的郭儀,問她有沒有帶些絹帛啥的,銅錢也行。
郭儀何等聰明,抿嘴一笑,“送人家女眷禮物這事,就不勞你這個大老爺們了,小女子自有打算。”
劉烈哈哈一笑,衝郭儀豎了個大拇指。
其實郭儀也沒帶啥東西出來,但好歹她是女流,帶的各種各樣東西遠比男人們多,能當做禮物送出去的應該不會少。
鄭大錘的家住在兩裡外,一個山坳中的村子裡,村子不大,就幾十戶人家。但當劉烈等人看到村子的時候,還是被深深的震撼了。因為,在他們眼中,這樣的所謂房屋,根本都不能住人!
是的,房屋是茅草搭建,牆壁是夯土,但破破爛爛,晴天夏天還勉強住人,要是遇到大雨,遇到寒冬,非凍死人不可。
更令大家驚奇的是,鄭大錘的媳婦竟然沒有出門迎接。起初大家以為是農婦不懂禮數,或者是怕見生人的緣故。直到鄭大錘非常難為情地說出緣由後,所有人才被震撼了!
鄭家媳婦不出門的原因,竟然是因為身上根本就沒有完整的衣裳!
劉烈徹底無語!他真的找不到甚麼話說了。
臧洪等人更是面面相覷,他們也沒想到,一戶人家會窮成這個樣子。
應該說,像臧洪這樣的讀書人,自幼生長在錦衣玉食之家,雖說家庭不是世代豪門,但其父親任兩千石官員多年,門生故吏眾多,在老家一帶更是勢力龐大,根本無法想象真正的貧窮是甚麼樣子。
臧洪來到雁門郡後,雖說任過縣級長吏,但始終是在縣城處理公務,基本沒有在鄉間考察的機會,故而對民間疾苦還是缺乏瞭解。
至於他的好友陳容,出身寒門不假,家裡沒啥勢力也不假。但所謂的寒門,指的也是家庭殷實的小地主,最不濟也是富農,否則也沒法供陳容讀書。這樣的家庭出身,自然也無法體會到底層窮人的苦。
張既和杜畿二人,一個出身京兆高陵縣的寒門庶族,家境豐殷;一個則是名臣之後,(其先祖杜周、杜延年父子,在《漢書》、《史記》都留過名)雖說傳到杜畿這一代,家裡不再做官,但日子肯定是過得去的,否則不可能二十歲就能在郡裡做官,一般窮人家庭哪有這個機會?
劉烈憤憤地指著鄭大錘問臧洪等人,“按你們說的,他們家光是算賦和口賦就要交多少?”
臧洪慚愧地回答,“最少也要二三百錢!”
“那給她媳婦和兩個孩子置辦一身體面的衣裳,要不要二百錢?”劉烈怒了!
沒等臧洪等人回答,郭儀居然走上前來,“好了好了,我們是來看人家的,沒得把人家嚇著。這樣吧,我是女眷,我進去看看可否?”
劉烈看了郭儀一眼,又看了鄭大錘。
鄭大錘連連擺手,“家裡……家裡……”
“好了。”劉烈一擺手,“就勞煩郭小姐進去一趟,嗯,把準備好的餅、還有肉都帶進去。”
“放心吧!”郭儀一招手,兩個丫鬟一個拎著吃食,一個捧著幾匹絹帛和一套衣褲跟著郭儀就走進簡陋的院子,然後輕輕推門進去。
而這個時候,村子裡早已被驚動,雖說村裡的壯勞力都還在田間勞作,但留下的老人孩子婦女們還是忍不住要湊過來看熱鬧。
一下子多了這麼多人,讓經驗不足的臧洪等人竟然有一種從來未有的不適應。倒是劉烈,熱情地帶著鄭大錘出來,把大傢伙帶到村中公共石碾子周圍,圍坐在一起,準備拉拉家常。
這個村子實在是太簡陋了,幾乎沒有啥看得過去的公共設施。像後世《地道戰》中村頭的大鐘啥的,是沒有的。
其實劉烈也沒有農村生活的任何經驗,要論富裕,他在後世的家更是不可比。但他當過兵,在邊疆最貧窮的地方戰鬥和生活過,他見過農村,見過窮人。
更重要的是,他看似易怒、剛烈的性格下面,有一顆悲天憫人的善心。
村裡從來沒有來過這麼多當官的,一開始百姓們雖說喜歡湊熱鬧,但沒有人敢說一句話,只是對著劉烈等人連連磕頭,直到臧洪等人分別將百姓們勸起來,然後和大家一起坐在地上為止。
劉烈也從談話中漸漸摸清現在雁北的政策,按照過去的慣例,招攬流民過來之後,按人口分配土地。規定連續耕種五年,土地就自動屬於耕種者。不過在此之前的五年,土地不能撂荒,該上繳的各種賦稅一文不少,而且土地不能撂荒,更不能典當買賣。
和劉烈的怒火中燒不同,百姓們雖然一個個破破爛爛,甚至十歲以下的小孩根本就沒衣服鞋襪可穿,但百姓們仍然沒有叫苦哭窮。
他們一方面千聲萬聲感謝官府,一方面又說出他們的一點點願望。
一是希望官府說話算數,五年後給他們辦理土地地契;二是希望官軍能爭口氣,擋住鮮卑人。
一個五六十歲的老者說,只要世道一直太太平平的,他們這些莊稼人也沒啥可抱怨的,好好的種地打糧,交稅服役(徭役)。
劉烈聽到這裡的時候,眼睛裡的淚花直打轉。
這個老者開朗地說道,“大人來得不巧,我們這個村子都是剛剛過來的流民,除了一身力氣,沒攢下啥家當,窮是窮點,但只要餓不死凍不死,只要是沒有鮮卑人來禍害,我們以後的日子會紅火起來的,大人放心!”
劉烈連連點頭。忽然問臧洪,既然他們種地都是交稅納糧,為何不現在就給他們地契?這樣的話積極性豈不是更高?
臧洪說,之所以規定五年,是因為怕有些人分到土地後自己不種,私底下租給別人種,或者是瞞著官府偷偷變賣,或者是為了逃避徭役遠走他鄉。
“那,五年之期是你們自己的主張,還是朝廷的慣例?”
“朝廷慣例是三年,但雁北情況特殊,流民……”
“那就按三年,你親自簽發公文備案!”劉烈毫不猶豫拍板。
“這……好吧!”
聊天歸聊天,帶來的乾糧吃食還是要分出去的,只是這樣一來,大家身上沒有了乾糧,接下來的行程也就無法進行下去了。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郭儀和兩個丫鬟笑盈盈地從鄭家大門出來,一邊笑一邊還往後拉,拉出一個雖說飽經風霜,但梳洗乾淨穿著得體的二十多歲的女人。
不用猜都知道,這是鄭家老婆。
老者見了鄭家媳婦,嘆息一聲對鄭大錘道,“大錘,你媳婦跟著你這些年吃了不少苦,你要好生對她啊!瞧瞧,多俊的女子啊!”
旁邊人也紛紛附和,說大錘媳婦心靈手巧,給大錘生了兩個兒女不說,還做得一手好針線。
郭儀也湊到鄭家媳婦旁邊,笑著誇道,“是啊是啊,大錘還說家裡亂得很,我們進去一看啊,到處收拾得乾乾淨淨。你鄭大錘找了個好老婆呢。”
鄭家媳婦先對著郭儀和兩個丫鬟盈盈施禮,然後又大方地向劉烈臧洪等官員施禮,動作嫻熟,儀態端莊,倒不像是普通莊戶人家的女子。
如果是平時,如果劉烈只是盛世的單純的武官,那他會毫不猶豫地將鄭大錘帶走,到他麾下或當兵,或是做點其他,反正總勝過在這乾巴巴的土旮旯中勞作。
但他不能這樣做!他能解決一個鄭大錘家的問題,甚至不誇張地說,解決這村子幾十戶人家的溫飽都不是問題。可他能解決整個雁北的窮苦百姓嗎?他能解決全天下的流民嗎?
同樣,臧洪等人見到郭大小姐都捐出自己的衣物銅錢,也想慷慨解囊。無奈這些讀書人似乎骨子裡就和錢不親,翻遍衣兜也沒翻出幾個錢,一個個窘得無地自容。
倒是劉烈搖頭,說你們是父母官,你們才幾個俸祿?就算全都拿出來又能救幾人?你們要做的是出臺政策,真真實實能減輕他們負擔的政策,那樣才能惠及成千上萬的貧苦百姓!
臧洪等人面帶羞愧,鄭重向劉烈承諾,回去後他們定當改革現有弊政,力爭減輕貧苦百姓負擔。
回去的路上,劉烈道,“我是武人,不像你們飽讀孔孟經典,我只知道一件事,民為國之本!想我堂堂大漢,在西域各國民眾心中的聖地,治下竟然有這麼多百姓活得還不如一條狗,試問我們這些食君之祿的官員們,你們這些飽讀聖賢之書的儒生們,不覺得羞愧嗎?”
“大人既然這樣說,那屬下就斗膽了!”
劉烈沒想到,自己一番話出來,非但沒有讓這些讀書人羞愧,反而有人準備頂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