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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第二卷 漢末柱石 第二百四章 七月流火

2022-12-15 作者:中國神鷹

 七月的北方大地上,到處是一片片的綠油油,抬頭望去,炎炎烈日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中像個巨型的浴霸一樣掛在頭頂,肆意烘烤著大地。

 在平城通往武州塞的官道附近,樹林里人聲鼎沸,馬匹在呼呼地喘著氣,身穿官服的人們不住地敞開領子,有的使勁扇風,有的拿起水囊咕嘟咕嘟地灌水。樹林一側,一個丫鬟模樣的女子從馬匹上提起水袋送到樹蔭下,“小姐,中郎將大人不是說帶我們出來玩嗎?這麼熱怎麼玩啊。”

 小姐正是郭儀,她雖說願意為劉烈到平城來,但都是住在相對舒適的驛館府第,從未在這樣熱的天氣下走到野外來過。她一邊喝著涼水一邊看著不遠處給其他人遞水的劉烈,眼神裡竟然充滿溫柔和憧憬。

 在樹林外圍,高順親自率一百精銳陷陣營士兵擔任警衛。高順的陷陣營名為步兵,但人人皆有兩匹戰馬,一匹馱盔甲大盾等物資,一匹是坐騎。機動靠戰馬,作戰則和步兵一樣下馬列陣。

 此刻他們就列成圓陣在樹林四周樹盾警戒,對陷陣營士兵來說,這一次任務不光是警戒,還有實戰練兵的意味。

 而能讓校尉高順親自領銜警戒的任務,肯定是非同小可。因為隊伍裡除了中郎將劉烈和郭大小姐之外,還有雁北全部的主要官員和隨從。長史臧洪、功曹從事李豫、簿曹從事張既、別駕從事陳容、郡國從事杜畿等四人及隨從,加上從兵學抽調的令狐邵、田豫、田疇和張遼、趙雲、太史慈、張郃以及李樂、李憲兄弟。

 這是一支年輕的隊伍,可能除了高順和他計程車兵親自在田間勞作過,其餘的人,恐怕連這麼熱的天都沒有出來過,更別提在田間勞作了。

 “子源,上午我們看了多少戶?”劉烈喝了口水,問臧洪。

 “沒多少,才走完兩個村子。”

 “那你們有何感想?”劉烈問所有人。

 得到的答案几乎都一樣,就是說農民很辛苦之類的。

 劉烈停頓了一下,忽然衝林子外一個兵士喊道:“請你們校尉大人前來。就說我找他。”

 全身戎裝的高順儘管沒有披甲,但眉宇間的英氣仍然令官員們心折不已。

 “大人找職下何事?”

 “子循,你是種過地的。我想請問,正常年份,像這樣的一畝地一年能產多少斤糧食?”

 高順先看了看劉烈,又看了周圍官員們一眼,發現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略微沉吟,“回大人,一年下來,畝產粟(小米)不足三石(漢代一石約今天一百二十斤)。”

 這個數字並不令人驚訝,因為這些讀書人雖沒有下過地,但《漢書》之類的經典是讀過的,《漢書•食貨志》記載的數字和高順回答的差不多。

 “子源,你主持的分地,每戶按甚麼標準授給土地?”

 臧洪回答,“十五以上壯年男丁授地四十畝,婦人授地二十畝。每戶均算下來,有百餘畝。”

 “也就是說,一戶農人之家辛勞一年下來,所得不過三四百餘石。”

 高順苦笑,“適才大人問的是正常年份,實際上這幾年,連年天旱,灌溉不足的地,根本就沒有這麼多,而且繳完賦稅和田租之後,更是所得無幾。”

 劉烈點點頭,再次問臧洪等人一個他們都熟悉的問題,那就是,本朝加在農戶身上的稅賦到底是哪些。

 這個問題,基本上當官的都很清楚,但兵學裡那些小傢伙們不知道,甚至田豫田疇兩個少年也不是十分清楚。

 臧洪詳細講述說,本朝稅賦主要分三類。田租(農業稅)、算賦和口賦(人頭稅)及徭役。

 “田稅為三十稅一,並不高。”臧洪說到這裡話鋒一轉,“真正高的是算賦和口賦。”

 “伯侯,德容,你們誰來說說,這個算賦和口賦是怎麼回事?”劉烈之所以點他們的名,是因為二人雖然年輕,卻都有基層做官的經驗。

 話音說完,年紀稍長的張既站出來,他是舉秀才出身,來平城之前已經有基層治理的經驗,“稟大人,算賦就是成年人的人頭稅,一般每戶每年要交200錢,加上成年男丁每年需繳納的300錢更賦,實際上負擔很重。”

 杜畿接過話頭,“至於口賦,指的是,7到14歲孩子的人頭稅,每年每人二十餘錢,不分男女,主要是歸少府。(少府是皇家的管家)”

 劉烈聽了之後點點頭,其實他對這個時代錢的概念並不是很清晰,按照他穿越前的經驗,一年幾百錢似乎不多。所以他選擇問高順,“子循,你說說,這些算賦和口賦,對一般農戶多還是不多?”

 高順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劉烈,同樣,其他的官員們也用這樣的眼神看他。

 “以校尉大人過去的家來說,兩夫婦租種土地,年收成上交一半,還要繳納數百錢的人頭稅,負擔是相當重的。”

 高順點頭,“卑職夫婦還算是年輕力壯,遇到家裡勞力不足,孩子又多的,基本上就會傾家蕩產。”

 劉烈想了想,“子源,在我們雁北,取消人頭稅算了。”

 臧洪一聽,眼睛幾乎要冒出火來,“大人說得輕巧啊!算賦和口賦直接用作軍費開支,都取消了,軍隊吃甚麼?”

 長史都這麼說了,從事們也是七嘴八舌,反正就是說,人頭稅固然負擔重,但這是朝廷軍費的主要來源,不能輕易取消。

 “我又沒說取消朝廷的人頭稅,哈哈哈哈。”劉烈用大笑來化解尷尬,“但在我雁北幾個縣取消人頭稅,我看不但可行,而且是有必要的!”

 緊接著劉烈很嚴肅地分析起來。第一,雁北土地太過貧瘠,天氣乾旱寒冷,農作物一年只有一熟,農戶收成太低;第二,雁北是邊疆,關係到我大漢能不能在這裡長期穩固,要穩固邊防就要有人口,人口是兵源,是軍費,是糧草。而人頭稅呢,恰恰就在遏制人口的增加;第三,鎮北中郎將的軍費主要是朝廷供給,餘下的可以透過經商自籌,沒有必要將這個負擔加在老百姓身上。”

 劉烈這麼一說,大傢伙都沉默了。

 “你們倒是說話啊,行不行不是在商量的嗎?”

 這裡頭,李豫是本地世家,不便多說。其餘的地位太低,只有臧洪有資格和劉烈叫板,所以臧洪道,“為政者,一言既出便須執行下去,這樣的大事,僅憑大人一句話……恕我直言,過於草率了些。”

 “人頭稅,必須取消!雁北平城、強陰,定襄郡等,必須恢復人口!”

 臧洪兩眼一瞪,“大人!你只是……中郎將……”

 劉烈瞪著臧洪,“我打仗,不是為了升官發財,我在沙場浴血,就是為了百姓過上好日子。至少在雁北,人頭稅必須取消……”

 這時候郡國從事杜畿站了出來,“大人,恕卑職斗膽,一旦取消人頭稅,那僅靠一點點的田租,我們連維持基本的開支都難啊。”

 張既也站出來,“大人的初衷是增加人口,但大人想過沒有,完全取消人頭稅,人口勢必會大量增加,到時候人多地少,百姓還是一樣貧困。”

 劉烈搖頭,看了看自己身邊的臧洪、杜畿、張既等人,然後緩緩說道,“取消人頭稅,將賦稅攤入土地。地多的多交,地少的少交,這是總方針,至於怎麼做,希望在一個月內拿出方案。明年起,凡我雁北所在之地,必須實行!”

 臧洪率先反對,“元貞,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劉烈冷冷地看著臧洪,一言不發。

 臧洪苦笑搖頭,“只怕此政令一下,元貞從此不容於天下人矣。”

 “嗯?我在雁北實行賦稅改革,和天下人有甚麼關係?”

 這時候李豫湊過來,“大人這攤丁入畝的政令一旦實行,受損的就是佔地多的豪門,這天下的豪門土地多,人丁多,地方上甚至朝廷上影響力巨大,而且很多還是書香之家。大人,三思啊!”

 劉烈看著周圍的官員們,眼神越來越冷。過了很久他才緩緩說道,“據說在幷州幽州都流傳,說我劉烈認定的人,邀請過來的人,不是名將之材就是國之棟樑。是的,我認定你臧子源、你杜伯侯、你張德容,還有你陳子逸,都是未來的國之棟樑。”

 四個人臉上先是露出一絲驕傲,旋即變成謙恭甚至是慚愧。

 “你們看得到人頭稅的弊端,看得到百姓農戶沉重的負擔,也看得到官府朝廷行政之艱難,更看得到這天下的財富都在誰的手裡,可你們卻個個畏首畏尾,讓我好生失望!”

 沒等四個人表態,劉烈仰天大笑,然後回頭,“其實以你們之材,在大漢任何一個地方,在京兆、在淮揚、在冀州幽州,都會有一個好的前程。可大漢呢?大漢現在是個甚麼樣子,你們比誰都清楚!”

 “站場上,我有生死袍澤,可我同樣希望有你們這樣的人才和我志同道合!”

 “有人會問,我的志向是甚麼?”劉烈正色道,“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們,我的志向是,中興大漢!對外,我可以衝鋒陷陣,保衛家園,對內,我希望百姓富足,朝廷強盛。否則我大可以不用理睬政務,開開心心地拿著朝廷的軍餉俸祿,過那種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日子。”

 這番話之後,長史臧洪沉默了一下,然後抬頭,“要不,我們現在雁北試一試?你們意下如何?”

 陳容是臧洪的死黨,自然無話可說。李豫本身就是地方豪強,也不敢說話。杜畿和張既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點點頭。

 劉烈鬆了口氣,作為穿越者,他太知道攤丁入畝這四個字的分量了。清朝的雍正皇帝搞攤丁入畝,結果得罪了天下地主豪強,被罵得幾乎是體無完膚。但攤丁入畝這項政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有利於百姓和國家,受損的只是中間的豪門而已,幹嘛不做?

 其實臧洪還是不瞭解劉烈,別說得罪雁北的地主,將來就算是得罪天下豪門又有何妨?大丈夫好不容易穿越一次,難道就甘心庸庸碌碌地過一生?

 和劉烈這個所謂的大丈夫不同,好不容易到郊外來透氣的郭大小姐對一切都充滿好奇,在她眼裡,陽光、綠樹、蟬鳴、小橋、流水、炊煙,都是心目中最美的場景,彷彿是一副畫一樣。

 只是,在她欣賞“畫”的時候,總會出現一些髒兮兮的、衣衫破爛的農家娃,說實在的,這些娃在郭儀看來,簡直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同樣,這些面對生人都要悄悄躲在門後的孩子們,猛然看到這麼一行衣飾華麗、牽著戰馬的人,不被嚇跑嚇哭就算不錯了。

 “子循,你讓隊伍走遠點。”劉烈嘆息一聲,翻身下馬,把韁繩遞到隨從手裡。

 “我們徒步過去吧,子循,你也去。”

 高順點頭,抽出令旗往空中左右揮了幾個動作,遠處的屯長會意,馬上指揮部隊遠離,一切有條不紊,不動聲色。

 “儀妹,你去不去?”

 郭儀對田間地頭根本沒有興趣,但劉烈既然要去,她想了想,“嗯!”

 劉烈此刻哪顧得上兒女情長?一個人徑直走在前面,踏上了土坎路,朝遠處的地裡走去。

 長史臧洪等幾個人趕緊跟上,他們非常清楚,此時的土地,就是他們的戰場,他們必須緊跟上去。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劉烈看到地裡揮汗如雨的農夫時,才真正體會到這首詩的內涵。

 但臧洪他們幾個文化人就懵了,猛將劉烈竟然還能吟詩?而且這首詩的無論是格律還是意境竟然都那麼貼切。

 劉烈有意賣弄,又當著幾個人的面重新將這首小時候就能背得滾瓜爛熟的詩背了一遍。然後說道,“這首詩還有一個兄弟,哈哈哈,我背給你們聽,‘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二十個字的短詩誦完,官員們一個個面面相覷,他們又不傻,自然懂得這首詩裡邊的含義,這是打臉啊!對大漢天下最直接的嘲諷,“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要知道,除了李豫,其他人都來自其他地方,土地兼併這樣的事大家早已司空見慣,佃農的處境是個啥樣,他們更是門清,可他們的確沒有勇氣,也沒有能力去改變。

 而事實也似乎在驗證著劉烈的詩,因為,他們看到的第一個農夫的午飯,是糙著野菜的小米,沒有菜,更不可能有肉。考慮到他這麼辛苦的勞動,瓦罐裡的那點小米,估計連填肚子都不夠。

 “大哥,你,你這點糧食,能吃飽嗎?”劉烈關切地問。

 農夫見到這麼多人跑到他的田地裡,早就慌得不知所措,面對劉烈的提問,拘謹得一言不發。

 “你別怕,這是鎮北……”

 “大哥,我叫劉烈。”劉烈打斷臧洪的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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