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烈給了幾條理由,但其中最讓人無法反駁的,竟然是說,要讓軍校學員和軍中軍官們看看民情,讓他們知道,他們身上的每一片甲冑,手中的武器弓箭,自己和戰馬所食所用,無不來自民間!
讓他們看看民間百姓的生活,對他們的戰鬥力提高有利。
這個理由非常充分,劉烈作為中郎將,一切有利於提升戰鬥力的舉措都可以施行。況且這一點也不妨礙地方行政,退一萬步,劉烈雖說是主管軍事的中郎將,實際上還掌控著雁北諸縣,是真正意義上的最高長官呢。
最高長官要查訪民情,順理成章,根本沒有勸阻的理由啊!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反正劉烈強調,何時出發,檢視甚麼地方,這些都由劉烈指定,長史府只負責做好一切準備就行。
會議結束,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拜會郭蘊。郭蘊不但是劉烈的伯樂,還是劉烈屢次升遷背後的支援力量。可以說,現在天下都知道,劉烈這個新晉中郎將的背後,就站著幷州太原郡郭氏。
出人意料的是,郭蘊此來雖說給自己的親妹妹帶來了很多的吃穿用之物,連錢財也帶來不少,卻沒有絲毫帶走自己妹妹的意思。
見到劉烈的時候,郭蘊一上來就裝作痛苦狀,說甚麼女大不中留,父親大人和自己心疼她一個女孩子,可她呢,就好像迷上了這裡,說甚麼也不願回去了。唉!
劉烈無言,只是傻笑。
“你還笑?”郭蘊佯怒,“你還給她講甚麼數字符號?我這個寶貝妹妹現在都痴迷了!對了,還求我幫她買紙,她不知道,紙很貴的!”
“說到紙,府君大人,卑職有一事不明,竹簡布帛書寫的確不便,既然我朝能造紙,為何不大規模製造使用呢?”
對於穿越者劉烈,這可是個大問題。但對於當時的人,尤其是讀書的官員來說,這個問題根本不難回答。郭蘊就告訴劉烈,一是造紙作坊太少,紙的價錢很貴;二是蔡侯紙雖能書寫,但需要書寫的不是典籍檔冊就是重要公文,為保險起見,官方還是傾向於使用原來的竹簡。
這解釋合情合理,而且郭蘊也沒有露出甚麼不得了的神色。在劉烈看來這充分說明,這個時代的人還未看到紙張對於社會變革的重要性。當然也就看不出紙張在經濟上的巨大價值。
想到這裡,劉烈把郭儀需要這麼多紙張的緣由解釋一番,特別強調說,不光各種賬冊用紙張更方便,而且在繪製土地圖冊時,紙張也遠比竹簡方便。
郭蘊一愣,似乎聽到甚麼關鍵詞。“元貞你剛才說甚麼,繪製土地圖冊?”
這一次輪到劉烈驚訝了,“府君任太守多年,難道不需要繪製土地圖冊嗎?”
郭蘊這才反應過來,一擺手,“不需要,一來,土地基本上都集中在大家族手中,土地圖冊他們自己就能繪製。就算是散戶的土地,用竹簡就可以繪製,一樣方便。”
“府君,總之一句話,未來雁北地區使用紙張的數量會很大,僅靠外購,不但花費太多,而且也不方便。卑職倒有一個提議……”
“嗯?你又有甚麼新奇想法了?”
劉烈嘿嘿一笑,“卑職覺得,府君與其到處求購,倒不如,以雁門郡的名義,投資建一個造紙工坊。”
“就算建了,所出紙張賣給誰?”
“賣給雁北啊!”劉烈馬上回答。
“你雁北土地貧瘠,拿甚麼買?”
“我們可以用皮革、牲畜來換啊!”
郭蘊不說話了,他似乎不怎麼感興趣。
劉烈趕緊勸道,“府君,我向你保證,這絕對是一門好生意,賺的錢可以大大彌補財政。”
“那你為何不建?”
“府君來建,有幾個好處。第一是安全,雁北之地畢竟……;第二是可以增加雁門郡收入;第三嘛,府君人脈寬廣,工坊可以更快建成。”
郭蘊苦笑,“我郭蘊好歹也是一郡牧守,怎麼竟跟著你們瞎胡鬧呢?也罷……”
“府君此言,卑職把不敢苟同。”劉烈正色道,“建工坊,非但不是胡鬧,還是一件利在當代功在千秋之大事,說句不誇張的,這是可以載入史冊的大事……”
“這還不誇張?”
劉烈嘆息一聲,“府君,接下來,雁北要大興學堂,要讓更多的平民子弟讀書識字,但竹簡太貴,平民百姓根本負擔不起。只有大規模使用紙張,才有可能實現。”
郭蘊一愣,想起了他當年的理想。於是頓了頓,“你若要辦學,得答應我一件事。”
“府君請講。”
郭蘊遲疑了很久才說道,“你要答應我,興辦之學堂,要以實用之學為主,而不單是儒學。”
“這是自然!天下學問多了去了,縱然儒學有它的作用,也不能替代天下之學。這一點,請府君放心!”
“那好!這個工坊,交給我!不出三個月,定能做成!”
二人在造紙這件事上耽擱不少時間,這件事說完才說到正事。所謂正事,就是郭蘊最關心的,劉烈任鎮北中郎將之後的打算。
郭蘊提醒說,你劉元貞年紀輕輕就成了朝廷北疆重臣,不但自身地位高,麾下還有兵權,已經成了朝野很多人眼紅的物件。眼下北疆暫時無戰事,軍事上你也不要折騰,尤其是不要擅自擴軍,也不要太摻和到地方政務上。
“那我能幹甚麼?躺著享受朝廷俸祿?”
“你就不能消停點?”郭蘊佯怒,“你看看幽州的公孫瓚、涼州的董卓,誰沒有同外族打過仗?誰又是天天打仗?平日裡還不是躺著享受朝廷俸祿?”
“這……”
郭蘊擺擺手,“其實,朝廷養你一箇中郎將,養你們七八個校尉幾十個軍司馬都沒啥,總勝過打仗的時候供養數萬大軍。我大漢,武將能消停享受俸祿,才是幸事啊!”
“府君啊,我也想馬放南山呢。”劉烈苦笑,“眼下鮮卑人是消停點,但鮮卑元氣尚在,還可以隨時捲土重來……”
“你這話對我說沒用,放到朝堂之上,人家會說你憑寇自重居心叵測。你要記住,朝堂,遠比戰場險惡得多!”
這個道理劉烈當然明白,但他肯定不能消停。不但不能消停,他還在醞釀一個很大的計劃,而這個計劃,他還是準備探探郭蘊的口風,這才是二人今天談話的意義所在。
劉烈於是說,北疆鮮卑雖兇悍,對大漢總是疥癬之疾。但若是內地有流民叛亂暴動,對大漢國來說,才是真正的浩劫!
郭蘊不以為然,說大漢哪一年沒有流民山賊暴動?都是些烏合之眾,強力鎮壓,將不安分的殺光就好了。
劉烈愕然,看著郭蘊半天沒說話。
郭蘊哈哈大笑,“怎麼?是不是感覺我這個文官更殘忍?”
劉烈臉色沮喪,沒說話。
“元貞,你還年輕,宅心仁厚。但你不知的是,一般百姓固然老實善良,卻也不乏野心勃勃之徒。若是任其揭竿而起大肆破壞殺戮而不採取雷霆手段,則效法者越眾,到時候一發不可收拾!”
劉烈搖搖頭,“府君既然說百姓老實善良,就該知道,只要百姓還有活路,還能吃飽飯,就不會鋌而走險。可是當他們勞作經年,連自己和家人都養不活的時候,他們難道坐以待斃?”
“你這個想法,很危險啊!”
“府君,你牧守多年不是不知道流民因何而起,不是不知道土地兼併!不是不知道底層百姓的賦稅徭役負擔有多重。這天下逼得他們變成餓殍,進而鋌而走險,然後他們的朝廷竟然還要派大軍屠殺他們!府君大人,你不覺得太殘忍嗎?”
郭蘊沒有說話。
劉烈道,“居心叵測之徒,要果斷拿下!但流民問題呢,土地兼併問題呢?這才是天下大亂的本源!”
“這不是你一個小小中郎將該考慮的,”郭蘊語氣陰沉,“你要知道,聖旨今天能封你當中郎將,明天也可以一封聖旨,一檻囚車就可以拿你下大獄。”
劉烈搖頭,“府君,你信我這一次。我大漢朝將有一場浩劫!最遲明年春,會在冀州、在潁川、在南陽,甚至,還有可能在洛陽……我必須做點甚麼!”
“可是你能做甚麼?”郭蘊用嘲諷的語氣道,“你甚麼都做不了!”
“不!”劉烈激動起來,“難道非要等到朝廷調我去平叛殺人嗎?難道就不能事先做點甚麼嗎?”
“劉烈!”郭蘊也怒了,“你是大漢的鎮北中郎將,雁北、幽州才是你的迅地!你只要一隻腳離開,立馬就會從比千石的大員變成囚犯!”
劉烈愣了,一時找不到話說。
“你連人都去不了,你說你能做甚麼?”郭蘊語氣開始緩和,“其實,就算你真的去了,也是一樣的。”
劉烈眼睛開始出現問號。
“太平道能有現在這樣的規模,你以為僅僅是那些流民無知嗎?”郭蘊搖頭,“其背後有著深不可測的勢力,就算你真的去了,又能如何?”
郭蘊哼了一聲,“在雁北,你手握萬餘步騎,呼風喚雨,可在大漢朝內部,你小子,啥也不是。大漢的水很深,遠非你一個毛頭小子能趟的。”
劉烈無言。
“聽我的,你難得有這樣的機會休息。你的軍隊需要休整,你也是。好好陪陪我妹妹……”
“卑職……”
“我告訴你劉烈,我妹妹已經十八了!這要是尋常百姓家,早都被官府強行許配了。你成天不陰不陽的,我妹妹可耽擱不起!”
劉烈大囧。
“話說你小子,你木頭啊!”郭蘊瞪著劉烈,“我妹妹哪裡差了?人漂亮,識文斷字,還能幫你小子管賬,你小子有啥不滿意的?”
劉烈忽然想笑,可又不敢。
“想我郭蘊好歹也是朝廷兩千石官員,我郭家在幷州……唉,我居然在這裡想做便宜大舅哥,唉!”
劉烈憋著笑,“大,大人,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你甚麼你?家父還等著呢。你啊!”郭蘊忽然看到劉烈在發呆,生氣地上前推了一把,“我在給你說話呢。”
“嘿嘿,府君大人見諒。我適才在想,儀妹總在平城這貧瘠的地方,悶也悶壞了。如果可以,我想帶著她到處看看,散散心。”
“嗯?”郭蘊眼睛瞪得非常大,旋即一撇嘴,“若是帶她去田間地頭,那還是算了吧,日頭這麼大,有甚麼好看的。”
“我想,我想帶她看看大漠!去大漠馳騁,去看藍天白雲,看駿馬牧場!”
“你小子,哈哈哈,準了!”郭蘊大笑,“只要她同意,我沒問題。不過,大漠不安全,我就她一個妹妹,要是……你懂的。”
“這個大人放心,放心,有我在呢。”
郭蘊想了想,鄭重地說道,“你年紀輕輕便受封中郎將,朝野不知多少人眼紅,這段時間,你最好消停下來。最好最好,讓朝廷忘了你!記住,只要沒有人想起你,就是最大的勝利!”
劉烈連連點頭,雖然不知道他心裡到底怎麼想的。
送走郭蘊,劉烈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郭儀。
郭儀見到劉烈竟然一個人專門來找她的時候,高興得俏臉通紅。
“給你帶來兩個好訊息……”
劉烈把商量造紙的事情說了一遍,想聽聽郭儀的意見。
郭儀卻說,你打仗的這段時間,她對雁北的情況大致瞭解了一下,要想真正解決財政難題,單靠賣戰馬不是長久之計。
“哦?儀妹有甚麼想法?”劉烈沒想到郭儀這丫頭還挺有想法的。
郭儀想了想,“我找人打聽了,雁北各地出產石炭,這種石炭就像……”
“你是說,煤炭?”
郭儀一愣,“我們說的應該是同一種東西。石炭比木炭燃燒時間長久,可以鍊鐵、可以取暖,我想,要是能……”
劉烈哈哈一笑,連連給郭儀豎大拇指。“不光是石炭,我們還要開鐵礦,大鍊鋼鐵!”
郭儀臉一紅,“可是,可是我們找不到合適的人……”
“好了儀妹,這事先放一放,回頭我找李先生商量。我特地趕來,是想告訴你另一個訊息,至於是不是好訊息,我也不確定你會不會開心。”
郭儀臉上立即浮現出燦爛的笑容,“劉大哥特意過來說的,一定是好訊息!”
“那好!”劉烈湊過去低聲道,“但這件事,千萬不能讓你兄長知道,而且,你只能挑選一兩個心腹的丫鬟同行。”
郭儀臉上更是顯現出一種期待,少女嘛,尤其是郭儀這種生活在高門大宅裡的少女,對未來世界和神秘的東西總是充滿好奇的。
“我都聽劉大哥的。”
劉烈低聲道,“我想,帶你出去散散心。”
郭儀抿嘴一笑,“劉大哥真有趣,散心就散心,搞得這麼神秘……”
“不,這一次,不但去的時間很長,而且,距離很遠,很遠。還有可能,有風險。”
郭儀臉上兩隻眼睛撲閃撲閃的,臉開始紅了,似乎已經開始想象她從未經歷過的場景。
“我想帶你去大漠……”
“啊!”郭儀差一點就高興得跳起來,“去大漠上騎馬,打獵,去看天上的雄鷹、地上的駿馬,還有湖裡的天鵝!”
“真的嗎?我是不是在做夢?”郭儀快要激動得瘋了。
劉烈握著她的手,“然後,我還要帶你去更遠的地方。”
郭儀連連點頭。她來平城,本來也不是專門來當會計師的,只是為了劉烈,她願意成天在竹簡中和枯燥的數字打交道。但本質上,她只是個少女而已。
“劉大哥準備帶我去哪兒?”
“這個,你必須保密!”劉烈輕輕搖頭,“你要做好充分的準備,然後再挑一兩個口風緊,機靈的丫鬟隨行就可以。”
郭儀這個激動啊!恨不得撲上去躲進劉烈的懷裡。
劉烈也感慨不已,人家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為了自己,寧願吃苦不說,一點點小小的浪漫訊息就讓她高興成這樣。以後,還是要多多陪陪她啊。
“總之一句話,我們去大漠玩夠以後,就會去一個更加神秘的地方!”劉烈撂下這句話後,有些得意地離開了。
因為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龐大的,風險極大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