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劉烈以大漠草原來養騎兵這一招,的確是最富有戰略眼光的一著棋。
不但騎兵的成本大大降低,戰馬的數量和質量從此得到飛躍之外,還能透過不斷與鮮卑人摩擦、衝突中鍛鍊隊伍、擄掠財富,從而達到消耗鮮卑人的目的。
此外,由於彈汗山的位置正好卡在雁北、代郡以及各部鮮卑中間,騎軍基地還能起到預警、屏障支援的作用,可謂一舉多得。
不過,要想真正讓這龐大的騎兵軍團在這裡紮下根,光靠吃草是遠遠不夠的。沒有穩固後方強大的後勤支援,騎兵在這裡數量越多,餓死的速度越快。
所以,平城及周圍的雁北地區,就成了劉烈必須穩固的大後方!
而這些,就只能依靠以臧洪為首的文官們了。
半年前,劉烈離開平城時只是都尉,而半年後再回來,身份已經變成了大漢北疆舉足輕重的鎮北中郎將。秩奉上雖無變化,但地位更加顯赫,尤其是麾下置八個校尉,手握步騎重兵,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天下最顯赫的武裝集團首領。
地位顯赫的中郎將從幽州凱旋,不光是雁北諸官吏,就連劉烈的伯樂,雁門郡太守郭蘊也親自趕往平城,迎接劉烈的凱旋。
只是劉烈再一次讓他們失望了。想象中的騎兵大軍變成只有不足百人的衛隊,其中還有二十幾個,都是小毛孩子。
但長史臧洪依然按照流程奏樂啊升旗啊這些,氣氛搞得相當隆重。應該說,偏僻小城平城從沒有這麼熱鬧過,臧洪搞一些“形式主義”也無可厚非,但在劉烈看來,這純粹是浪費錢財。
他現在是真正的見錢眼開,巴不得回到平城後能掙大把大把的錢,因為沒有錢啥都做不成。
比如說,臧洪提到的流民安置問題。
按照之前的設想,長史要和郡國從事一道,在各縣劃出土地授田給流民,但由於流民啥都沒有,前期不但要無條件授田,還要提供口糧、種子和農具。還要組織人手開墾荒地、興修水利,修繕道路等等。這些工程樣樣都要消耗錢糧。
更不用說,鎮北中郎將還要供給龐大的步騎大軍,還要修築平城!
就算有朝廷撥發的一億錢軍餉,使用起來也是捉襟見肘。
所以,回到平城的劉烈,絲毫沒有打勝仗的喜悅和得意,反而是相當低調地帶著隨從和軍校學員們準備輕裝簡從入城。
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想到,這一舉動,不但贏得了麾下像趙雲、太史慈等年輕武將的心,更贏得了幽州田豫和田疇兩個少年英才的尊敬。
離城門還有好幾百米,劉烈便主動下馬,自己牽著馬匹緩緩走向被打扮得五彩斑斕的平城北門。
劉烈帶了頭,所有隨從全部下馬,跟著中郎將大人緩緩前行。這樣低調的凱旋,讓等在城門口列隊歡迎的官員們好感倍增。
尤其是位列嘉賓席的雁門郡太守郭蘊更是連連點頭。他此次前來,本來就是為了提醒自己的得意弟子,樹大招風,你年紀輕輕就被朝廷封為中郎將,看似風光無限實則危機重重。
不過看到劉烈這樣子,他覺得自己的擔心很多餘。這個傢伙不知道是性格使然,還是有超越常人的政治眼光,總之,他非常滿意。
郭蘊都如此滿意,劉烈的授業恩師李彥和名宿童淵就更不用說了。看著緩緩牽馬走來的劉烈,童淵毫不掩飾自己的欣賞,對李彥豎起大拇指,連稱你收了個好弟子。
而李彥呢不知是裝糊塗還是要謙虛一下,只說,論學武天賦呢,此子根基紮實體能充沛,且具備一定實戰能力。不過要說武學造詣,還是師兄你收的那個趙家小子為佳。
童淵搖搖頭,“論武藝,子龍的確有天賦,假以時日,其武藝當有萬夫不當之勇。只是為兄這徒弟心性直率,為人忠誠,只是先鋒之材,不能當大任也。”
李彥正要答話,童淵卻指著遠處的劉烈,“而元貞則不同,此子不但武藝非凡,且胸懷大志,素有仁德。小小年紀不為名利所累,不居功而自傲,不志得而意滿。未來大有可期啊!”
李彥雖表面謙虛,但還是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拉著童淵的手,“好了好了,我們這兩個垂垂老者,該迎接我大漢英雄凱旋了,哈哈哈哈!”
果然,來到城門後劉烈率先行禮,令城門的文武百官好感倍增。特別是位列右邊的武將群體更是齊齊半跪,以最尊敬的禮節迎接他們的上官,他們的英雄。
劉烈當然還沒有資格享受百官跪迎,也不敢享受。所以他一邊對郭蘊臧洪等人行禮,一邊快速扶起黃忠、高順和朱靈三個校尉,低聲道,“我等兄弟不必如此。”
然後抬起頭,大步流星走到郭蘊、李彥、童淵跟前,行弟子禮。
三人幾乎同時伸出手扶住劉烈,同時也面帶欣慰和驕傲。李彥首先說話,“元貞,漁陽之戰的勝利,的確出人意料啊。我等都沒想到你此去竟然取得如此輝煌之戰果,幽州之幸,大漢之幸啊!”
“師傅謬讚了,弟子愧不敢當。”
童淵上前一步,帶著微笑上下打量劉烈,然後連連點頭,“你年紀輕輕就已是大漢重鎮武將,行事卻毫無傲驕之意,果然有大將之風。不瞞你說,我這個做師伯的臉上也有光啊!哈哈哈哈!”
劉烈再次行禮,還順帶叫了聲,“弟子見過師伯!”
童淵捋了捋鬍子,“說起來,府君郭大人才是元貞的伯樂啊,元貞,還不見過府君?”
郭蘊雖說官位最高(秩兩千石的太守,比劉烈這個中郎將的秩奉比二千石要高半級),但他尊重李彥和童淵,故等在最後才說話。
不過,等劉烈真的給他下拜的時候,準備好的很多話,居然一句也說不上來。只笑盈盈地扶起劉烈,“兩年,才兩年你就是我大漢中郎將了!不瞞你說,我也與有榮焉啊!”
“府君栽培之恩,烈銘感五內。”劉烈再次下跪,再拜,然後抬起頭,“烈幸蒙天子信任,為中郎將一職,心之所願,唯我大漢百姓安居樂業,朝廷長治久安!為此,烈願為大漢征戰四方,以報府君知遇之恩!”
郭蘊眼眶溼潤,忙扶起劉烈,“元貞,很好,很好!”
等劉烈同其他官員一一見禮之後,歡迎儀式結束。張遼、趙雲、張郃等人紛紛在各自師傅跟前見禮,然後攜手入城。
晚上,平城舉行了盛大的歡迎晚宴,與會者無不一醉方休。
也許與會的所有人都不是很明白劉烈回到平城的意義。對劉烈而言,此次回到平城,意味著在他心目中北疆戰事的告一段落,意味著今後一切的重點,要放在大漢國內部!
因為只有他知道,再過八九個月,大漢將有一場席捲天下的風暴。而這場風暴一旦開啟,就猶如在大漢國上空開啟了魔鬼的模式。大量的流民變成饑民變成亂民,殺官、開倉、裹挾、破壞,然後朝廷派重兵鎮壓,然後是殺人平亂。總之,表面上朝廷鎮壓了黃巾起義,而實際上卻是本來已經脆弱的朝廷更加雪上加霜。
各地更加肆無忌憚徵稅盤剝,於是流民越來越多,打著黃巾旗號的各地起義持續不斷……最後是地方軍閥的迅速崛起,最終埋葬了強大的漢王朝。
劉烈其實不關心哪一個王朝的更替,他關心的是人!是生命!他只知道,現在這個表面上行大一統的王朝一旦滅亡,將開啟數百年的大分裂和大動亂!
所以劉烈已經暗下決心,大丈夫既立於大漢天地之間,當有所為!
宴會過後,劉烈召集平城的文武官員開會,雁門郡太守郭蘊、長史宋果、司馬郝存等為嘉賓列席。
會議開始,劉烈首先向文武官員彙報此次幽州戰事的情況。從悄然出兵奇襲鮮卑王庭,到平定上谷郡烏桓叛亂,再到越過居庸馳援漁陽,整個戰事被他講得有聲有色,同時也驚險萬分。
文武官員們聽得也是驚心動魄,沒想到戰事這麼困難。而劉烈竟然能率部在兵力對比不利的情況下取得如此輝煌的勝利,的確非運氣使然。
“我講這些,不是為了表功。”劉烈表情很淡然,“你們知道,我從一個小小的屯長開始,到現在的鎮北中郎將,一路立功,一路升遷,全都是因為鮮卑犯邊所致!一邊是邊境百姓流離失所,一邊是漢軍將士浴血奮戰,一邊確實我們這些人一路升遷……如果日子可以重來,我寧願不升遷,也要見到我大漢四海昇平,百姓安居樂業!”
這一席話講得大義凜然,不但高順、黃忠、朱靈、臧洪等老部下欽佩之至,像杜畿、張既、田豫、田疇這些剛剛加入的青少年文士們也都不得不在心裡點贊。
因為劉烈這番言語,其境界已經超越了武將的意義,已經有胸懷天下的眼光了。
接著,劉烈講了漁陽勝利以後的戰略。他告訴與會者,他將萬餘騎兵安置在原鮮卑王庭彈汗山為中心的區域駐紮,讓這些漢軍騎兵成為深入敵人腹地的楔子,騷擾、打擊鮮卑人,消耗鮮卑力量,同時也使騎兵的戰鬥力得到鍛鍊。
但這萬餘騎兵能否在大漠上站穩腳跟,其關鍵在後勤補給,所以要成立一個專門的軍事補給部門。由司馬李豫、軍司馬何典負責。
劉烈同時指出,雁北一應財政度支、一應行政事務均有長史負責。他要求長史府除了管理各縣行政、司法、刑獄之外,還應該定期主辦公務員考試,從民間選拔人才。
“公務員考試?”臧洪馬上一臉疑惑。
劉烈苦笑,趕緊做了一番解釋,好在這概念古今想通,臧洪很快就理解。
“考試內容不限於儒家經典,還要加入經世致用的學問,比如算學、水利、農事、工商、築城等。同時要在財力允許的情況下,鼓勵各縣辦蒙學,各縣還可選送少年士子入平城兵學學習,以培養人才。”
這番話一出,堂上的郭蘊、臧洪、杜畿、張既等人眼睛一亮,但表情木然,因為他們知道,這些本不是鎮北中郎將這樣的武官管的事情,但劉烈一條條說出來,讓他們頓時明白,堂上這個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果然是胸有大志,目光長遠啊。
而劉烈似乎像看穿他們的心思一樣,特別強調說,雁北乃是邊郡,邊郡治理好了,人口增長,糧食有餘,漢軍打仗才沒有後顧之憂。
說到這裡,劉烈感慨一聲,“以前我以為,單靠武勇、紀律和意志就能戰勝任何敵人。後來官做大了,指揮的兵力多了,打得惡仗多了,才明白原來戰爭能不能勝利,最終還是取決於朝廷的財力。”
這句話倒是引得所有人都點頭贊同,尤其是文官們更是深有感觸。
“所以我劉烈打仗,從來都儘可能快打快結。所謂兵貴勝,不貴久!作為軍人,殺敵立功固然重要,但因此而讓朝廷和地方財力耗盡,搞得財政枯竭,民不聊生,那就不是建功,而是犯罪了!”
這時候以長史臧洪為首,陳容、杜畿和張既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時站起來對劉烈行禮,齊聲保證,說他們一定會鞠躬盡瘁治理地方,絕不讓中郎將大人有後顧之憂!
劉烈回禮後,示意三人坐下,繼續說道,“我只是個武人,戰場衝鋒陷陣是本分,治理民政是外行。但自古軍政不分家!就拿雁北來說,此地乃是我大漢與鮮卑交界,苦寒少雨、地瘠民貧不說,還要遭受鮮卑連年擄掠,長此以往,百姓要麼死難要麼逃亡,導致土地荒蕪,財政荒廢……”
“元貞所言不虛啊”郭蘊插話道,“說起這些,沒有人比我這個雁門太守有資格說話了。雁門一個郡賦稅收入還抵不上南陽一個縣,賦稅少,就養不了兵,就沒法修繕城池設施,就更加抵擋不住敵寇,抵擋不住,就要遭劫掠,人口就更少,財富就更空,成了惡性迴圈!”
郭蘊話鋒一轉,竟然對劉烈施禮,“所幸者,天降元貞於雁門,自元貞從軍,百騎闖敵、陰館浴血、光復雁北,又馳援幽州大勝。不但光復了關外失去多年的漢家故地,還給了鮮卑沉重打擊。因此帶來的,是我雁門郡的安定和繁榮,人口賦稅的迅速回升,這一點,元貞和諸位將領,居功至偉!”
郭蘊說完,竟然站起來對劉烈、高順、黃忠、朱靈等人施禮。
四人慌忙還禮。
等禮節完畢,劉烈這才提議,說北疆戰事已告一段落,他有意率率長史府和軍校學員並軍中少量軍官到民間走一走。
啊?
劉烈歷來做事新奇,這是大家都習慣的事,但所有人都沒想到,這位二十出頭的中郎將大人,竟然還想效法古人,下去視察地方,這是要幹甚麼?
“諸位不必驚訝,我這樣做,是有充足的理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