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將領們圍過來後,劉烈在圖上早已劃出了兩條路線。不用說,一條是從幽州到雁北的官道,也就是來時的路;而另一條,則是……則是讓將領們都大吃一驚的路。
就是,從白山啟程,一路向西。首先席捲彈汗山,然後再繼續向西,佔領強陰,再向南大搖大擺地回到平城。
“大人三思!”輔軍校尉,參謀長徐榮首先提醒,“鮮卑王庭雖說被我搗毀,但鮮卑實力猶存。彈汗山又關乎其顏面,這個節骨眼上還是不要……不要生事端為好。”
劉烈搖搖頭,“你們不要以為我是年輕衝動,圖一時之快。這條路線,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劉烈緊接著解釋,第一,彈汗山王庭的確是鮮卑國的顏面所在,但這個顏面,已經被我們在年初狠狠地撕下來了。昔日凜然不可侵犯的王庭,已經不再有威嚴!其二,鮮卑各部敗退之後,各部受損嚴重,尤其中部鮮卑。這個節骨眼上,他們要做的不是與我作戰死磕,而是要儲存實力,防止別的部落侵擾甚至吞併;其三,現在是盛夏時節,彈汗山水草豐茂,我不能放任這樣一塊水草地養肥的敵人。
“無論從哪個層面,我們都要再次踏過彈汗山,不,是宣誓主權!宣誓我大漢對彈汗山的主權!
“宣誓主權”這四個字,對於麾下將領們來說又是一個新詞,但他們已經習慣了中郎將大人的新詞,而且這個詞聽起來還很提氣。說白了就是,大漢要收回彈汗山,其意義不亞於當年霍去病的封狼居胥呢。
果然,驍騎校尉呂布湊過來,“收回彈汗山,這可是名垂青史之舉呢,值得一試!”
徐榮眼睛一瞪,直勾勾地看著呂布,“試?呂奉先,漢軍不是人人都有你這般身手的!試?那是要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呂布臉一紅,不說話了。也是奇怪,一向高傲的他竟然在徐榮跟前很服帖。
不過劉烈還是堅持要走塞外,但態度有所鬆軟,說這一趟就是宣誓主權,不謀求長期佔領。如果鮮卑人大舉來攻,彈汗山離長城很近,進退都有空間。如果鮮卑人按兵不動,則部隊順利透過彈汗山,回到平城。
徐榮想了想,建議劉烈再等半個月。一來部隊可以做好更多準備,二來,等一等那個難樓的態度再說。
大家都表示贊同,畢竟,如果難樓肯低頭,肯服從大漢調動。不但內部少了一個隱患,在對外征戰的力量上會大大增強。
難樓能扛得住嗎?扛不住的,他手裡僅僅一個大部落而已,地盤一個郡的三分之一,人口七八萬,所謂的兩萬多騎兵,其實是指全民動員湊出來的騎兵,真正的精銳不過萬餘人。
這點兵力,如果是難樓威望高漲的時期,是足夠的。但現在他成了人人都想落井下石的物件,這點兵力就不夠看了。而且出兵打仗,是要消耗錢糧的,就算人家不滅了他的族,成天騷擾欺負摩擦,時間長了他也要崩潰。
生死懸於一線,難樓終於下定了決心。讓人綁了自己,再抽調三千騎兵,交給自己的兒子樓麗率領,押著自己親往白山向劉烈請罪。
接到訊息後的劉烈雖然表面不動聲色,但內心的確狂喜之極。
倒是呂布,苦笑著搖頭,“沒想到這老混蛋居然還知道負荊請罪這一招,很有文化啊。”
徐榮說,“訊息說他準備讓兒子率三千精騎,歸鎮北中郎將府調遣。看來是下血本了。”
“文桐,就由你去見見他吧。”劉烈哈哈大笑,“老子當初放了狠話,可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臉,哈哈哈哈。”
徐榮哈哈一笑,“我喜歡當好人,哈哈哈。”
和歷史上所有的爛俗橋段一樣,負荊請罪的難樓來到中軍大帳之後,徐榮一開始裝作萬分驚訝,然後驚慌失措地命人鬆綁,然後,然後就繼續裝糊塗。
難樓只好再次站起,半跪在地向徐榮請罪。他這樣的老油條自然清楚,此刻的徐榮就代表了劉烈,給徐榮下跪的效果是一樣的。
但徐榮卻說,“你是朝廷的上谷烏桓大人,朝廷沒有降你的罪,我鎮北中郎將府也沒資格論你的罪。不過呢,我們大人性格耿直,嫉惡如仇,平素最看不慣不忠誠的人。所以,你還是回去吧。”
難樓一聽更是難過,趕緊自己解釋,說自己當初是老糊塗了,也是出於對烏桓人的袒護而忘了大義。現在想起來追悔莫及,願意將功折罪。”
“可我們這裡沒有您立功的地方啊。”徐榮遺憾地說。
難樓趁機站起來湊到徐榮跟前,“諸位血戰疆場,擊退鮮卑,保護了北疆安定。罪臣帶來了牛羊牲畜萬頭,上等戰馬五百匹,以慰勞王者之師。”
徐榮不為所動。
難樓想了想,再次湊過去,“另,為表誠意,罪臣遣子樓麗率本部落精騎三千前來,聽候鎮北中郎將大人調遣。”
徐榮這才回頭,笑容滿面,“中郎將大人昨日還說,他相信難樓大人是忠義之人,會懸崖勒馬,走到光明大道上來的。今日見到大人,果然如此。”
難樓心裡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正準備輕鬆一下時,沒想到徐榮正色道:“我要提醒大人,包庇叛軍之事,可一不可二。希望你記住一件事,你包庇叛軍,得罪的不是我鎮北中郎將,而是,整個大漢朝!這其中的輕重,你應該能權衡。”
難樓額頭開始冒汗。
“幽州境內遍地烏桓部落,部落大人這個位置,想坐的多了。偏偏有人就是不知道珍惜。哼。”
難樓冷汗直流。
“中郎將大人讓我告訴你,你難樓頭頂上,只有大漢這塊雲。與我大漢為敵,死路一條。同時我大漢從不吝惜對忠義之臣的褒獎和回報。”
難樓根本不敢說話,只能乖乖地聽徐榮訓示。
而徐榮呢,則趁機丟擲一個誘餌,說中郎將大人馬上要率軍收回彈汗山及周邊。將來誰有資格替大漢朝廷戍守這塊肥美的水草地呢?中郎將大人有意從烏桓勇士中選擇功勳卓著且忠誠朝廷之人來擔當……好在,被鮮卑人佔領的草場很大,有資格戍守的人也不少……”
難樓哪裡會聽不出這裡邊的弦外之音?對彈汗山這塊土地,不,應該說是對長城以北被鮮卑佔據的大量土地,難樓做夢都想去。他們烏桓人也是大漠雄鷹,誰願意躲在大漢的土地上苟活?
想到這裡,難樓忽然上前,猛地抽出軍帳衛兵的腰刀……立即被其他衛兵亮出兵器圍在中間。難樓雙手捧著腰刀,面朝帳外鄭重下跪,自言自語道,“烏桓人難樓今日對天起誓,有生之年,定和部眾永遠忠誠於大漢,永遠願為大漢鞍前馬後征戰四方。若違此誓,讓我死無葬身之地!”說完用刀割開手掌,滴血為證。
“哎呀,大人這是何苦呢?”徐榮假惺惺地扶起難樓,還讓人拿來絹帛給難樓止血擦手。不過擦歸擦,徐榮鄭重提醒難樓,說中郎將大人的規矩,無論何人,既加入漢軍,軍餉待遇平等,軍紀處罰也平等。這一點,請難樓大人務必想清楚,若是違反了軍紀,別說是你的兒子,就算是你本人,也要領受軍法。
難樓現在顧不得許多,反正路走到現在已經無法回頭,再說劉烈這個人雖然不好相與,但他帶兵的口碑還是很好的。樓鹿居白鹿部落出兵打仗,不但將士有軍餉,事後還有不少獎賞。
想到這裡,難樓再無遲疑,“治軍理當如此!”
徐榮走到帳門口,裝作若無其事,隨意說了句,“我們大人說了,功是功,過是過。他從不會一棍子把人打死,也不會用老眼光看人。若是你難樓大人能從此忠誠於大漢,未嘗不能成為我們大人的朋友。”
“罪臣豈敢!”
“你看你侄子樓鹿居不就是大人的朋友嘛,我大漢不會虧待忠志之士,也不會任由奸人首鼠兩端。話說到此,難樓大人自己斟酌。”
難樓再無多餘的話可說,反正大家都是聰明人,意思已經說到。
“校尉大人,罪臣帶來了牲畜戰馬和士兵,是不是就此交接……”
“可以,你兒子帶來的騎兵,就編為一個烏桓營,由中郎將大人直接統領。我還是那句話,希望你兒子早日為大漢建功,對他,對你,對你們整個部落,都有好處。”
難樓再拜,然後告辭出賬。
兩天後,劉烈重新出現在營地。然後按照徐榮的建議,將樓麗率領的烏桓騎兵編為長水營,樓麗為長水營軍司馬。麾下六個軍侯和三十個屯長以及下面的官兵全部領到了第一個月軍餉。
同時,為了最大限度激起烏桓人的戰鬥力,劉烈著急樓麗和樓鹿居兩部的軍侯們開會,傳達了一個最激動人心的訊息。兩部官兵立功者,或提升官職,或賞賜草場牛羊或奴隸。
至於草場、牛羊、奴隸,劉烈說得很清楚,都在鮮卑人那裡。誰殺的鮮卑人多,誰繳獲的戰利品多,誰戰鬥最勇敢,誰就有機會得到這些賞賜。無論貴族平民,賞賜一律平等。
這一條例才是真正的殺手鐧。兩部人馬雖說理論上還是屬於樓鹿居和樓麗的部下,但有了這個條例,那些生活貧困的,那些擁有夢想的,就有了實現的可能。要實現夢想,那就得緊緊團結在鎮北中郎將大人周圍,衝鋒陷陣、殺敵立功。
還有一點,現在的漢軍,或者說現在的劉烈所率領的漢軍,在烏桓人心目中已經是如同戰神一般的存在。遊牧民族崇拜強者,誰更能打,誰能贏得戰爭的勝利,誰就是強者,他們就服誰。
現在,劉烈就是他們心中的強者,而且是他們的老大!兩支烏桓精騎,共計六千騎,編為兩個烏桓營,通歸劉烈直接統屬。
光和五年七月,時值盛夏,草原上水草豐茂,萬物生長之際。大漢鎮北中郎將劉烈,率麾下三個騎軍校尉,兩個烏桓騎兵營共約一萬五千騎,浩浩蕩蕩地從塞外白山出發,向西迅速席捲鮮卑國王庭所在地彈汗山。
由於年初被劉烈率部踐踏,此時的彈汗山已經不復往日的威嚴和榮光,加上漁陽戰事的失敗,鮮卑各部包括彈汗山周邊部落毫無戰意,早就往北逃得無影無蹤。
兵不血刃佔領彈汗山,讓劉烈手下官兵們有一種失落的感覺。但他們自己都不知道,他們已經在不經意間創造了歷史!
因為,無論是兩年前劉烈率百騎闖進彈汗山,還是年初率萬餘軍騎偷襲,漢軍都沒有堂堂正正地踏上過這片土地。如今,接連獲得勝利的漢軍終於在水草豐茂,氣候溫暖的日子踏上了強盛的鮮卑國王庭所在地,這裡邊的政治意義無論如何都是值得大書特書的。
不過,當徐榮等人建議劉烈立即上表,報告此件大事的時候,劉烈搖頭否決了。
他的理由很簡單,我漢軍只是踏上彈汗山的土地,並未真正佔領,而這塊土地是草原,也不適合築城駐守。同時鮮卑國尚在,鮮卑大王還活著,其實力仍然不可小視。萬一將來鮮卑人捲土重來佔據這裡,那豈不是打朝廷的顏面?我等豈不是給自己找不自在?
“那,我們總不會僅僅從這裡經過吧?”徐榮這麼問的潛臺詞,是說你劉元貞之前信誓旦旦,一定要從這裡班師平城,如今竟然雷聲大雨點小,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
沒想到劉烈馬鞭一指,“我以大漢鎮北中郎將的名義命令!”
他這麼一說,校尉們立即全體肅然!
“輔軍校尉徐榮、驍騎校尉呂布、屯騎校尉麴義、越騎校尉張楊!”
四個校尉立即齊刷刷回答,“屬下在!”
“一、從即日起組建鎮北中郎將塞北大營!以輔軍校尉徐榮為大營統帥,全權統率三營騎軍!樓麗、樓鹿居所部烏桓精騎,均由輔軍校尉徐榮統轄,其軍籍、軍餉、獎懲、撫卹、物資等一應事務,與漢軍同!從即日起,鎮北中郎將任命樓鹿居為長水校尉,樓麗為別部司馬!”
“二、塞北大營中軍,就設在彈汗山王庭所在地!各部駐紮後,可以自由向四周鮮卑部落出擊!擄掠人口、牲畜,搗毀一切你們能搗毀之鮮卑部落!”
“三、樓麗、樓鹿居之兩部烏桓,可適當遷移人口至此,對於俘獲之鮮卑部民,除罪大惡極頑固不化者殺外,其餘無論男女老幼皆為奴隸!”
“四、凡俘獲鮮卑各部漢民,一律不得擅殺!經鑑別除罪大惡極者嚴懲外,願意回遷者,遷至平城,不願回遷者,發給牲畜、分配草場,並集中管理。”
劉烈這一條一條的說來,校尉們一個個聽得越發提氣,對劉烈的敬仰也有如黃河氾濫……
“總之就是一句話,讓鮮卑人的草場,成為我鎮北中郎將的牧場,成為餵養我大漢騎軍的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