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轉向中原之前,得先將自己的老家經營好了!
北疆一日不寧,自己和麾下這些武將們便一日無法真正走向大漢的舞臺中心!
其實至少從表面上看,劉烈心中的所謂北疆,還是“寧”的。
但有一個人除外,就是上谷烏桓大人難樓!
難樓的心情是可以想象的,自打漁陽保衛戰勝利,鮮卑人如喪家之犬一樣被打跑以後,這個自詡為到處都吃得開的北疆人物便噩夢纏身了。悔不當初啊!
可話又說回來了,當初誰又能知道會是這個結果?誰會知道這個劉烈僅憑萬餘不到的兵力,竟然讓數萬鮮卑人都大敗而逃呢?
現在好了,劉烈升為中郎將,麾下八個校尉,兵力兩萬。護烏桓校尉是他在幷州的老熟人,幽州刺史是他恩師的族兄,聽說人家朝中還有人,連天子也賞識有加。這樣的人物是自己惹得起的麼?
難樓現在是真的“難嘍”,整個幽州都知道他得罪了劉烈,漁陽烏桓、代郡烏桓紛紛與他劃清界限,生怕沾染他的晦氣,上谷郡各級官員連面都不見。
難樓思來想去,只好拉下臉去求自己的侄子,現在劉烈跟前的大紅人樓鹿居,試圖找一個機會修復一下同劉烈的關係。
不和劉烈恢復關係,除非造反,否則遲早死路一條。當然了,造反的話爽一點,但死得更快。難樓不想死,只能厚著臉皮求自己的侄子,請他先在劉烈跟前為他說說好話。
他忍痛送去一萬頭羊,本以為這份大禮能打動樓鹿居。誰知道樓鹿居很客氣的婉拒了。說白了,先在上谷烏桓就兩大股勢力,樓鹿居既然跟定了劉烈,就不能學自己的長輩難樓首鼠兩端。這節骨眼上他怎麼敢擅自做主?
不過,架不住難樓在他跟前老淚縱橫,更重要的是難樓告訴他,上谷烏桓就咱爺倆兩股勢力,我要是倒了,表面上看是你得利,但漢人信奉“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的日子以後也未必好過。
但難樓不知道的是,樓鹿居其實已經把自己和部落綁在了劉烈的戰車上。一來是戰爭中形成的同袍之誼,二來,劉烈在戰後不隱晦地告訴樓鹿居,忠於大漢的英雄不能沒有回報,塞外白山烏桓舊地和彈汗山轄區地盤都要收回,而這些地方,只有你樓鹿居的白鹿部落有資格去。
比起劉烈的許諾,難樓這一萬頭羊的價碼實在是太寒酸了。所以難樓前腳一走,樓鹿居後腳就親自跑到漁陽城向劉烈一字不落地報告了整件事。
劉烈哈哈大笑,“他是你叔父,送你東西,你收下就是,何必跑來給我說?”
樓鹿居趕緊半跪請罪,解釋說他不敢因公廢私。難樓找到他,是想請大人給他一個機會賠禮道歉。
劉烈把樓鹿居扶起來,嘆息一聲拍了拍這位愛將的肩膀,“你叔父得罪的不是我個人,甚至也不是奉先他們。”
樓鹿居木然。
劉烈忽然一凜,“大漢的尊嚴不容踐踏!難樓是天子賜封的上谷烏桓大人,在朝廷有難的時候,他的部落都幹了些甚麼?哼!你知不知道,這要是在我大漢內部,難樓此舉是形同謀反,是誅滅九族的大罪!”
樓鹿居一時竟找不到甚麼話說。
劉烈眼睛裡露出一絲殺氣,“朝廷寬宏大量,沒有追究他的罪責。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就可以逍遙法外!區區一萬頭羊,哼!”
樓鹿居再次跪倒,“請大人示下,我叔父要做甚麼才能贖罪?或者,大人,樓鹿居不才,願替叔父贖罪!”
“你這話,讓我很失望啊!”劉烈輕輕搖頭,“他是他,你是你!難樓之罪,豈是你能擺平的?你立下了戰功,朝廷同樣待你不薄,這樣的話,今後不要再說了!”
“是!”樓鹿居羞慚無言。
“對了,你回去做點準備,我要去白山看看。白山現在是大漢的土地!”
按劉烈的規劃,閻柔表面上屬於護烏桓校尉府屬下,實際上他這個新任的軍司馬就是白山的主人!而劉烈親自巡視白山,就是給自己最得意的手下撐腰的!
而這樣一來,北有閻柔駐紮白山,南有樓鹿居的白鹿部落,難樓夾在中間就尷尬了。不,除了尷尬,難樓還深深地感受到一股骨子裡的涼意。
在廣寧,劉烈見到了新上任的護烏桓校尉,原雁門郡長史令狐琚。
都是老熟人,二人見面自然分外熱情。令狐琚先說私事,他說自己一個人前來上任,犬子令狐邵就暫時留在平城,希望劉烈回到平城後多多給予照應。
而劉烈則興奮地告訴令狐琚,他在幽州結識了兩個少年英才,二人均表示要去平城兵學讀書。正好能和令狐公子作伴。
“公子?”令狐琚哈哈搖頭,“犬子何德何能,當不起大人如此稱呼。”
緊接著,作為新上任的護烏桓校尉,令狐琚開始很認真地請教有關烏桓事務。劉烈毫不隱晦,將前一陣子上谷烏桓難樓的事情說了一遍。
令狐琚果然是政界老油條,馬上就嗅到了其中的氣息,問道:“元貞,你是想扶持樓鹿居取代難樓呢?還是讓他們互相牽制以平衡北疆?”
“難樓在烏桓人心中威望很高,取代他談何容易?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這一次我若不趁勢好好敲打一番,這老傢伙還真以為我大漢軟弱可欺,哼!”
令狐琚想了想,“元貞,敲打可以,但還是要注意分寸。眼下大漢天下頗不太平,北疆還是儘量別生事的好!”
劉烈現在是中郎將,地位上已經超過令狐琚,所以說話也就不用太客氣。他聽完令狐琚的忠告後搖搖頭,“難樓所以如此首鼠兩端,正是看到我大漢朝堂上下這種心態。文瓊兄,這些外族沒受過王化,畏威而不懷德。他們信奉的是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還沒有進化到我大漢的文明教化。”
“啥意思?”令狐琚不解。
“這麼說吧,”劉烈耐心解釋,“對付烏桓人,對付難樓,要用胡蘿蔔加大棒的策略!”
“胡蘿蔔?”令狐琚更加不解,“胡蘿蔔是個啥東西?”
“這是我在西域是一句諺語,胡蘿蔔是西域人種植的一種菜,味甘甜。意思就是說,既要給他們一些甜頭,也要揮舞大棒時刻準備敲打。”
一席話讓令狐琚佩服得五體投地,“原以為你劉元貞對付異族就只會戰爭殺伐,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胸襟和手段,後生可畏啊!不過,難樓不是一般人物,何時給大棒,何時給……給你說的胡蘿蔔,這是個大問題。”
劉烈想了想,給令狐琚說起自己的計劃,首先是讓閻柔以護烏桓校尉府的名義佔據原來白山烏桓之地。一來作為鮮卑南下的屏障,二來可以和南邊的白鹿部落對難樓形成夾擊之勢,第三則是在塞外打下一枚楔子,作為將來征伐鮮卑的前進之地。”
“這前兩點我都理解,並且支援。只是第三條,將來征伐鮮卑?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現在不是前漢孝武皇帝時期,我大漢內憂外患,朝廷國力空虛,這種情況下征伐鮮卑,太冒險了。”
“我也就這麼一說。也不是一定要冒這個險,但長久以來,似乎長城外就不是大漢土地,似乎只有他們才能佔據這些土地。我偏偏就不信這個邪!他們草原部落不是信奉武力嗎?我大漢平了白山烏桓,就該佔領這片土地!不止是白山,鮮卑人的彈汗山,我大漢也要收回!”
“彈汗山?”令狐琚激動得跳起來,“元貞你冷靜,你雖說偷襲了彈汗山,趕跑了和連,但鮮卑人實力猶存……”
“文瓊兄,”劉烈冷哼,“當初檀石槐為何把王庭設在彈汗山?還不是對我大漢炫耀武力?要知道,從你的廣寧到彈汗山,騎兵一天就到啊!他這樣做?就是對我大漢的羞辱!彈汗山一日不收復,我北疆所有將士就一日臉上無光!”
令狐琚苦笑,“元貞,以前我一直以為自己還年輕,可在你元貞面前,我發現,自己竟然老了。失去銳意進取的精神了,變得畏首畏尾了。既然元貞主意已定,我個人及護烏桓校尉府當全力支援!”
劉烈想了想,“你這個護烏桓校尉管的就是境內的烏桓人,那個難樓,我暫時是不想和他囉嗦。不過文瓊兄倒是可以探探他的口氣,如果識相,以前的事我可以暫時忘記。”
“如果他真的不上道,你難道還能出兵攻伐不成?”
“現在收拾他,哪還用得著我動手?他也配?”劉烈道,“你我只需放出話,就說他這個上谷烏桓大人在烏桓人叛亂期間,陰謀協助叛亂,圖謀不軌就行。”
令狐琚剛來到北疆,對北邊的事務還是不懂,“然後呢?”
“然後?然後其他幾個郡的烏桓人就要選邊站隊!要麼忠於大漢,成為大漢的臣民,要麼同難樓沆瀣一氣,成為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令狐琚忽然眼睛一亮,似乎找到了存在感。“元貞你拐著彎說這些,是不是讓我來做這些事?”
“文瓊兄,你是護烏桓校尉嘛。再說了,你初來乍到,手裡沒有一兵一卒,何來的威信?其實對付這些烏桓人,你最在行。上兵伐謀,其次伐交,文瓊兄,這裡才是你最好的舞臺!”
“懂了!”
“你放心,你雖沒有一兵一卒,但我會在你背後撐著呢。”
劉烈這話還真不是虛言,他來到廣寧之前,就已經發布了命令,集結了麾下驍騎校尉、越騎校尉和屯騎校尉以及白鹿部落三千精騎準備進駐白山。
光和五年六月盛夏,漢軍精騎萬餘在鎮北中郎將劉烈率領下,從護烏桓校尉府治所廣寧(今張家口)越過長城,進駐白山地區。
對於整個大漢來說,這個事件連寫進史書的資格都沒有。但對於北疆來說,劉烈此舉的震撼,堪比一場大地震。
長久以來,鮮卑人早就習慣了他們進攻,漢軍防守,打贏了就搶掠財富,打輸了就安全退回的模式。總之漢軍只是滿足於防禦城池,將他們趕走完事。可劉烈竟然率領這麼大一坨精兵越過長城,在白山地區紮營,這就不能不引發猜想了。
首先收到訊息的還不是鮮卑人,而是時刻關注著劉烈一舉一動的難樓。難樓坐臥不寧,不知道劉烈在頭頂上集結重兵意欲何為。
同時,新上任的護烏桓校尉令狐琚正式視察代郡烏桓部落,會見了代郡烏桓各個部落首領。席間令狐琚裝作喝醉的樣子,透露了朝廷對上谷烏桓大人的種種不利言論,還透露了鎮北中郎將劉烈的態度。
劉烈的態度還用說嗎?幽州各郡縣誰不知道這個難樓得罪了劉烈,誰不知道這個難樓在烏桓叛亂的時候隔岸觀火包庇叛軍?現在劉烈打贏了,成了鎮北中郎將,聲望和實力如日中天,難樓的好日子,到頭了!
難樓的好日子似乎真的到頭了。因為上谷郡、漁陽郡、代郡三個郡的太守以及各郡烏桓,關閉了同上谷烏桓部落做生意的一切渠道。說白了,難樓部落的百姓,拿著自家出產的牲畜糧食啥的,再也換不來需要的東西了。
官府民間都不和你做生意,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都不把上谷烏桓看做自己人了,不是自己人那是甚麼?是敵人!
端著架子的難樓以為憑自己部落兩萬多騎士的實力,劉烈就算要整自己也不敢輕舉妄動。他還準備和劉烈坐在一張桌子上平等談判,還做著同劉烈稱兄道弟的美夢呢。
誰知道劉烈根本就不給他這個機會。現在日子一天天下去,他部落的老百姓開始尋找出路,有的投靠了樓鹿居,有的悄悄投靠漁陽,有的投靠代郡……到六月中旬,短短四個多月,難樓的上谷烏桓部落人口損失近三成。
對於遊牧部落來說,人口的損失遠比牲畜的損失更心疼。但沒法,這些人口要麼是拖家帶口悄悄溜走的,要麼是整個小聚落同時改換門庭的。特別是南邊的部落,幾乎是連土地帶人口都投靠了樓鹿居。
難樓現在根本不敢惹樓鹿居,因為樓鹿居的軍隊名義上是鎮北中郎將管轄,攻打樓鹿居,形同反叛,死路一條。樓鹿居本來就不是吃素的,再加上駐紮白山的漢軍上萬精騎,難樓連動手的心思都沒有。
不敢打樓鹿居,那收拾周圍的烏桓部落行不行?武力警告這些部落不要渾水摸魚落井下石應該沒問題吧?
如果是以前,當然沒問題!由於他緊挨著護烏桓校尉府,護烏桓校尉一般對他都是睜隻眼閉隻眼。不過那時候誰又吃了豹子膽敢惹他呢?但形勢不同了,難樓成了落水狗,到了人人喊打的一步。
新上任的護烏桓校尉發話了,北疆剛剛安寧,烏桓各部不得以任何理由發動對周圍部落的武力行動,敢抗命出兵者以叛亂論處。
可當難樓向護烏桓校尉令狐琚請求主持公道的時候,令狐琚只是淡淡地說,朝廷早有律令,本校尉只管你們烏桓部落的安全,人口流動屬於你們的內部事務,本校尉無權干涉。
令狐琚這樣的官場老油條對付難樓簡直不要太簡單,短短的幾句話滴水不漏,讓人抓不住任何把柄,卻讓難樓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窒息感。
不過在白山,徐榮等校尉還是詢問劉烈,對付這個難樓,到底要不要給他留條光明之路。
“我沒有堵死他的路啊?”劉烈大義凜然,“他還是大漢的上谷烏桓大人,我沒有公報私仇吧?朝廷沒有追究他的罪責吧?天子沒有下旨降罪於他吧?我怎麼就對付他?”
徐榮哈哈一笑,“大人,我們好歹跟了您一年多,同袍作戰這麼久,您就不能說點實話?”
劉烈一愣,旋即哈哈大笑,指了指徐榮等屬下,“其實我也在等,等難樓一個態度。如果有態度,那就抽調兵力出來,供我調遣!如果執迷不悟,那他就守著他一畝三分地慢慢等吧。我有的是時間!”
徐榮搖頭,“大人,我們還要回平城……”
“是啊,這陣子我一直在想,該如何回平城?”
“怎麼?班師凱旋還有講究?”
“當然有講究!”劉烈一骨碌站起來,“你們都過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