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陽城南幾十裡,鮮卑最精銳的六千王庭騎兵同漢軍主力打成了膠著。雙方一上來就進行了慘烈的決戰。
而決戰的結果是,雙方誰都沒佔到便宜。兩敗俱傷之下開始了氣氛緊張的對峙。
只是,指揮王庭騎兵的宇文莫槐以為自己擋住了漢軍主力,所以能拖延時間固然最好,他也不急於進攻。
而漢軍指揮徐榮看到敵人不緊不慢地在自己跟前晃悠,也明白自己的瞞天過海之計起到了效果,呂布的驍騎營肯定繞過了敵人,抵達了漁陽城下。
敵我雙方就這樣在荒涼的大平原上時而全軍出動,大砍大殺,時而有列隊示威,按兵不動。
一個早上下來,雙方傷亡數字各自達到一千以上。
只是,鮮卑人沒有了後勤,士兵們雖不至於餓肚子,但這仗是越打越虛。宇文莫槐一邊指揮部隊同漢軍主力周旋,一邊又不斷派人向後打探漁陽城下的情況。
結果一次比一次更失望,直到最後一次。斥候跌跌撞撞跑回來報告,說漁陽城下竟然,竟然沒有他們的人了!
怎麼可能?宇文莫槐聽到這訊息的時候直接崩潰!不是說好的,自己率精騎阻攔漢軍增援,他們率主力攻城嗎?
漁陽城搖搖欲墜,他們手裡上萬的兵力,拿不下漁陽城就罷了,人呢?這麼多人,都長翅膀飛了?還是被漢軍全殺了?
不管宇文莫槐如何猜測,也改變不了漁陽城下已經沒有了鮮卑一兵一卒的事實。而這個事實,大大動搖了王庭士兵計程車氣。
冷兵器作戰,士氣真的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當鮮卑精銳們得知自己主力部隊消失在漁陽城下後,他們的一切努力,他們的衝鋒陷陣、殊死搏殺都顯得完全沒有了意義。更何況,戰場上他們並沒有佔據絕對優勢。
失去了士氣,也就失去了進攻的勇氣。宇文莫槐和王庭精銳騎兵們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前進,不現實;撤退,不敢;耗著,更是一種痛苦的煎熬。
當然了,他們這種尷尬的局面一定會打破——被增援過來的漢軍,以更加慘烈的方式來打破。
離開漁陽城南下增援的漢軍,是沒甚麼心情去揣測敵人的心裡感受的。他們只知道一件事,趁熱打鐵!既然鮮卑主力跑的跑、死的死,那對殘餘的敵軍就沒甚麼可憐憫的了,殺光他們才是王道!
帶隊的劉烈就是這麼想的!
這一仗,劉烈率萬餘漢軍騎兵主力歷時半個多月,先後多次苦戰,多次迂迴、調動,迷惑……就是為了在兵力劣勢之下能有勝利的可能。
而幽州的勝利,對於劉烈,對於實力還很孱弱的雁北都尉府漢軍,都是意義非凡的。知曉歷史大勢的劉烈必須要重創鮮卑,這樣才能讓北方邊陲安靜下來,才能騰出更多的精力南下,才能為朝廷平定即將發生的黃巾大起義。
劉烈仍然願意用“起義”而不是“暴亂”這個詞,是因為他在這個時代切身體會到了底層百姓的辛勞和悲慘,是因為他懂得,生活在這這片土地上的祖先同胞們,不到活不下去,是不會鋌而走險揭竿而起的。
但站在歷史的高度,劉烈更知道,每一次的起義,必然帶來數不勝數的殺戮,必然帶來不可估量的破壞,必然帶來的就是,人口的大量減少,社會的動盪不安……然後就是,被異族趁虛而入,動亂分裂數百年。
不管從甚麼樣的角度,他都不願看到這樣的情況在自己的身邊發生。
他一定要抽身南下,一定要消弭這場大暴亂!就算阻止不了暴亂的發生,也想盡可能救下更多的人命!劉烈覺得,這是自己義不容辭的責任和義務!
在斥候回報,說發現鮮卑王庭騎兵的時候,劉烈在內心深吸一口氣,最後一戰,來臨了!
接下來就是列陣,再然後,劉烈抽出腰刀,在幾個隨從的陪同下騎馬來到陣列之前,由一邊緩緩走到另一邊,讓自己手中的刀和前排所有戰士的兵器交替相擊——嗯這是他過去從好萊塢電影裡看到的橋段,沒想到還能在兩千年前的土地上用到。
而這個新鮮的花樣,顯然讓參戰的漢軍騎兵們士氣大振。
到最後,劉烈站在隊伍之前大聲道:“我最親愛的兄弟們!漢軍士兵們!雁北都尉府的勇士們!我們歷經艱難,先後打過鮮卑王庭,平了烏桓叛亂,繞行崎嶇山路,蘆葦蕩裡力克強敵,獷平城裡斷敵後路……到了今天,終於迎來了最後一戰!”
“漢軍威武!”不知道誰激動地喊出一句。
“漢軍威武、漢軍威武,漢軍威武!”
“大人威武!”
“大人威武、大人威武、大人威武!”
漢軍勇士們聲嘶力竭大喊,放肆地釋放自己內心的激動。因為只有他們,才真正懂得劉烈剛才的話,也只有他們,才知道,這一切來之不易!是啊,能活到現在,太不容易了!能夠以盎然的姿態,去爭取最後的勝利,這是他們的驕傲!
綿延而悠長的牛角號隨即在空曠寒冷的平原上響起,漢軍勇士們神色肅然,臉上洋溢著迎接勝利的渴望。然後在都尉劉烈令旗揮動下,全軍出動!
漢軍搞出這麼大動靜,鮮卑騎兵們不可能無動於衷。只是,如果只有劉烈這股漢軍,他們這些自詡精銳的王庭騎士們是不怕的。怕就怕在,現在除了這股從漁陽殺來的漢軍外,他們對面還有一大坨子數量和他們不相上下的漢軍。
而且更大的問題是,這股數量並不太多的漢軍從漁陽方向殺來,說明一個嚴重的問題——鮮卑主力敗了!徹底敗了!
宇文莫槐倒吸一口涼氣,然後閉眼一陣苦笑。行軍打仗這麼多年,現在竟然陷入生死之戰。苦笑完畢的他眼睛大睜,猛地抽出佩刀大喝一聲“呼荷!”
不過,這句被喊過千萬次的口號,此時在鮮卑勇士的耳朵裡卻聽出一種悲涼,一種無路可走的悲涼。
按常理,宇文莫槐應該留下預備隊,以應對背後隨時會殺來的漢軍主力。但宇文莫槐的悲涼之音,讓他做出了最愚蠢的舉動——全軍壓上!
鮮卑人雖說士氣低落,但數量畢竟擺在那裡,五千餘精騎全部壓上,氣勢還是相當驚人的,且騎兵的速度非常驚人。雙方在平原上各自揚起一陣塵土和泥水之後,再揚起兩輪箭雨,然後就撞在一起。
從整體實力上,劉烈和呂布的漢軍還是有差距。但架不住劉烈和呂布這兩員猛將帶頭啊!
果然,雙方一接觸,漢軍兩個猛人就讓鮮卑人認識了甚麼才叫真正的戰場殺神。要知道這些鮮卑騎兵不但整體上技戰術優秀,而且隊伍中那些百人長、什長等軍官都是久經戰陣活下來的老兵,可就是這些人,在呂布和劉烈手下連還手之力都沒有就血染疆場。
雙方第一輪交戰,時間不長,互有傷亡。漢軍用高昂計程車氣和對勝利的渴望彌補了數量和經驗的不足。而鮮卑騎兵們卻真正感受到了一陣陣寒意。
連宇文莫槐都後悔莫及,早知道漢軍這麼能打,何必跑進長城來找不自在呢?
是的,戰爭是政治的延續,是用暴力手段獲取利益的最高形式。對鮮卑人來說,戰爭不是好勇鬥狠,所有的廝殺,所有的戰術,都只為了掠奪、吞併,說白了都只是為了財富!
現在要他們與同樣硬朗的漢軍拼命,別說宇文莫槐,就連普通的鮮卑騎士都覺得捨不得。
憑啥啊?自己在草原有溫暖的家,有牲畜牛羊,有女人孩子,有牧場,為啥要在這裡和漢軍同歸於盡?
果然,第二輪戰罷後,雖然損失不是太大。但已經有人開始向宇文莫槐提議,趁漢軍主力還沒有合圍上來,此時撤離,正是時機。
要放在以前,宇文莫槐會毫不猶豫一刀,將提建議的人頭砍飛起來。這種赤裸裸動搖軍心的行為在任何時期都是不允許的。可宇文莫槐現在聽起來竟無法生氣,因為這每一個字在他的耳朵裡都傳達出一個資訊,有道理!
宇文莫槐不甘地向周圍眺望,大漢千里江山從他眼中像風景畫一樣閃過,遠處農家裊裊炊煙、冰封的河水、沉寂的田地似乎都在嘲諷這些不可一世的草原英雄。
“撤吧!”宇文莫槐終於吐出一句,然後又補充一句,“我親自斷後!”
鮮卑人吹響了牛角號,號聲傳得很遠,聲音中帶著陣陣蒼涼和悲愴。
這時候呂布打馬走到劉烈跟前,“大人,鮮卑人要跑!”
劉烈點點頭,對呂布表示充分的信任,然後朗聲道,“傳令下去,都打起精神來!立功,就在此時!”
呂布哈哈大笑,應該說他很久沒有這麼爽朗的笑了。這笑容的背後,是對劉烈的徹底敬服,是對自己前途和未來的美好憧憬。
正因為他熟悉騎兵戰術,正因為他渴望在戰場上建功,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仗勝利的來之不易。他眼前這個年輕的上司,有著對朝廷和大漢的無限忠誠,果敢堅毅卻不魯莽,永遠都在追求勝利的路上,堅韌、耐心、無畏,跟著這樣的上司,前途一定無限光明!
劉烈其實巴不得敵人潰逃,這樣的話,既可以擴大戰果,又不至於傷亡太大。而且他知道,他最信任的副手,他的參謀長徐榮,此刻一定不會袖手旁觀,一定會有令他驚喜的後手。
劉烈猜對了,徐榮怎麼可能讓劉烈失望呢?
大平原上,徐榮率麴義和樓鹿居先後於鮮卑強敵打了三仗,雙方打打停停,都在緊張的對峙中。而這樣的對峙,又怎麼可能少得了斥候的身影呢?
大量的斥候密佈戰場,整個戰場幾乎都是透明的,鮮卑人的動向第一時間就傳到了徐榮的軍帳。
麴義聽到訊息後,竟然一改常態,和樓鹿居擊掌相慶。要知道這傢伙從來都不爽這些外族人,即使雙方已經在戰場上並肩作戰這麼久。
樓鹿居有些意外,但他又不笨,馬上意識到鮮卑人之所以全軍集結,肯定是漁陽方向的援軍到了!而漁陽那邊能有援軍過來,那肯定是漁陽城下取得了完全勝利。
慶賀完畢,二人同時請戰,建議徐榮馬上集結全軍主力,從背後發起進攻,以策應漁陽援軍。
但令他們沒想到的是,參謀長,這個讓他們已經信服不已的傢伙,竟然拒絕了!
麴義當時就火了!怒罵徐榮怯戰,辜負了都尉大人的信任。反正甚麼話難聽,他就撿甚麼話說,直到最後,他竟然要自己帶隊伍出戰。
這就誇張了!
戰場上不聽軍令擅自出兵,那就是找死啊!
“麴義!”徐榮一拍案几,“勝利在望,你不要逼我動用軍法!”
麴義心裡一凜,邁出的腳步停下來,怒氣衝衝回頭,“那你給我一個解釋,否則,恕難從命!”
徐榮瞪了麴義一眼,“你只想著打仗了,就沒想過敵人的想法?”
“老子哪有那閒工夫?”
徐榮轉頭對樓鹿居道,“渠帥,若你是鮮卑人,此刻你會想甚麼?”
樓鹿居遲疑了一下,又看了麴義一眼,然後用不太流利的漢語答道,“卑職想,此刻的鮮卑大軍,定然是軍心浮動。”
“說具體點!”徐榮故意專注在樓鹿居身上,沒把麴義放在眼裡。
但麴義不可能聽不見啊,他聽到“軍心浮動”這四個字的時候,心裡也是一動,開始思考起來。
樓鹿居說,我們打了幾仗下來,也知道這股鮮卑騎兵的戰鬥力相當強悍,鮮卑人把這麼強的部隊放在這裡就是阻擊我們。為何要阻擊,就是為攻擊漁陽贏得時間。可現在呢,漁陽方向竟然跑來漢軍!這是甚麼訊號?
鮮卑人只要不蠢,就會知道他們在漁陽的部隊完了,全完了!這時候他們在這裡的殊死拼殺還有甚麼意義?再加上我們還在後面沒動,鮮卑人不跑,還等甚麼?打仗,難道真的這麼好玩嗎?
麴義恍然大悟,直接給自己兩個耳刮子。這麼淺顯的道理自己竟然沒想到,反而讓一個烏桓人想到了。虧得自己還自詡甚麼文武雙全,還想成為大漢名將,蠢!
“德威,你想通了?”
麴義慚愧地半跪在地,“職下魯莽,冒犯了大人,還請大人處罰!”
徐榮把麴義攙起來,“勝利在望,我處罰你幹甚麼?馳援幽州,為了取得勝利,大人率領我們可以說是千難萬險,終於迎來了勝利的曙光。曙光在即,我們更要團結和信任,不要讓弟兄們的血白流。”
“大人,職下……”麴義羞愧萬分。
徐榮也懶得理他,馬上回到案几前嚴肅下令,命樓鹿居調一千騎兵佯裝主力守住臨時營地,多置旌旗,以迷惑敵人。主力隨即秘密出動,繞過戰場向北,伺機埋伏!
是的,徐榮竟然在自己援軍到來之際,不但不派部隊增援戰場,反而將主力拉出去埋伏,也難怪麴義會火冒三丈。不知道劉烈事後,是該踢徐榮的屁股呢,還是該感謝徐榮的先見之明。
總之就是,鮮卑人在順利擺脫劉烈的追擊之後,在中途遭到徐榮所率漢軍主力的突然伏擊,軍心徹底大亂,損失遠比作戰的時候更加慘重。
待劉烈呂布趕到,戰場留下了兩千多具鮮卑屍體。也就是說,不可一世的鮮卑王庭騎兵,經此一役,損失兵力總共高達七千餘人,已經事實上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創,短期內,是無法構成威脅了。
同戰勝強悍的敵人相比,漢軍士兵們更開心的,是兩軍匯合。主力部隊的漢軍們見到了自己的老大,昔日的同袍見到了同在一起訓練的兄弟,這種喜悅,也只有這些樸素的戰士們才會有。
“卑職等,拜見大人!”徐榮率麴義、樓鹿居一道,三人一起拜倒在劉烈腳下。而呂布,也跟著跳下戰馬,拜倒在地。
“這是幹啥?都起來!勝利了,我們進城!去漁陽!去薊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