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五年漁陽保衛戰的勝利,無論怎麼樣的高度評價都是不過分的。在敵我兵力如此懸殊的情況下,不但堅守住了漁陽、堅守住了盧龍塞,還大量消滅了敵人的有生力量,無論對於邊疆的幽州幷州,還是對於已經在風雨飄搖中的大漢朝廷,都具有非同凡響的意義。
對幽州百姓而言,打跑了虜寇,避免了被殺戮搶劫侮辱和破壞的命運,能夠在最短的時間恢復家園恢復生產,這意義幾乎等同於再造之恩;
對於幽州官府尤其是邊疆幾個郡來說,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就擊破了鮮卑人的侵略,保住了城池,保住了人口和財富,也就保住了各級長吏的官位和生命,他們更沒有理由不對此次勝利高度評價;
對大漢朝廷而言,幽州戰役的勝利,沒有像西羌那樣成為財政消耗的無底洞,不但時間短,而且消耗軍費也很有限,還保住了核心州郡不被侵襲,這勝利無論如何不能忽視,而且還要對有功之臣大加犒賞!
而對於深宮之中的天子來說,劉烈的勝利就等於他的勝利。是他力排眾議,在一年之內就將一個年輕的基層軍官升到都尉,是他親自派遣最信任的宦官去宣旨,去視察,也是他,在國庫空虛的時候撥出自己的私房錢,養出了一支能打硬仗能打勝仗的鐵軍。
這樣的功勳,對於帝王而言絕對是一種驕傲!
而這樣的驕傲,對天子劉宏尤為重要!
不過問題來了,幽州勝利了。相關人等都要論功行賞,按慣例,軍官要升職不說,部隊整體還要發錢。
問題是,沒錢!
朝議上,大司農卿使勁哭窮。反正無外乎就是天災、民變、南方異族叛亂、西邊涼州救濟和軍餉等,總之就是拿不出錢。
對大司農卿的嘴臉,天子比誰都清楚。他們不是沒錢,而是眼紅自己萬金堂裡的體己錢!
果然,大司農卿跪在地上重重磕頭,開始張嘴向天子借錢。
“朕沒錢!”天子想都不想就拒絕了。
“陛下!”大司農卿幾乎是帶著哭聲在哀求。但天子不為所動,反而在朝堂之上大怒,“這大漢天下難道是朕一個人的?你們,你們啊?哪個不是吃得肥頭大耳?哪個家裡不是家財百萬?官員是你們舉薦的,土地也是你們的。結果呢,有事情全是朕一個人的事!真真是豈有此理!”
天子越說越激動,忽然向三公發難,“雁北都尉府成立的時候,是朕用自己的錢給你們填了窟窿,現在倒好,雁北都尉府立了這麼大的功勞,你們不但不撥錢賞賜,連人家的軍餉都拖著,你們的良心呢?都讓狗吃了?”
三公沒想到自己躺著也中槍,但朝堂之上誰敢和天子頂嘴?活得不耐煩了?只好由司徒袁隗出面,勸說天子,說如今國庫也緊張,都尉府和幽州立下這麼大的戰功,光是賞賜錢財的話,國庫也的確拿不出這麼多。
不如退而求其次,國庫想辦法擠一擠,給幽州和雁北都尉府撥付一年的軍餉,至於賞賜嘛,既然沒有錢,就給他們升官好了。
但司徒袁隗的提議馬上招致其他人反對,說劉烈不過二十出頭,短短一年就已經是都尉,再升的話,難道要當校尉?
袁隗立即反問,“以劉都尉立下的戰功,校尉又有何不可?”
“就算讓劉都尉當校尉,那他手下呢?據說他手下已經有七個軍司馬,這些人一樣立下了赫赫戰功,難道不升遷?若是升遷的話,該怎麼升?難道都變成校尉都尉?我有過這樣的先例嗎?昔日的名將張奐、段熲平定羌亂屢立戰功,手下也不過只有幾個軍司馬而已。難道劉烈之功勝過涼州三明?若劉烈手下那些從軍不久的軍官能當校尉,那涼州那些軍司馬是不是也該當校尉呢?”
袁隗是豫州一帶士族的代言人,而這一帶有潁川、汝南、陳國等士族最集中的地區,這一帶士族目前的政治目標主要還是在宦官身上,而涼州已經成了宦官集團的地盤,士族自然希望另外再扶持一個軍事集團來平衡涼州勢力。
而劉烈這股勢力,遠沒有涼州勢力強大。(那些被後世津津樂道的名將們,在士人集團眼中不值一提)不過朝堂上和他唱反調的,竟然是新上任的太尉楊賜。
楊賜出身弘農楊氏,是能夠和汝南袁氏齊名的著名士族。楊賜的祖父楊震、父親楊秉昔日均官至太尉。(後來其子楊彪也官至太尉,而孫子楊修嘛,結局大家都知道的。)楊氏和袁氏都是天下士族之望,自然不會幫宦官集團說話。但楊賜本人之所以反對給資歷不夠的劉烈等幷州集團升遷,實際上就是源於士族對邊疆武裝軍閥化的遠慮。
他不同於其他士族的是,他永遠考慮得比其他人長遠。比如當下在冀州、南陽、潁川等地流行的太平道,楊賜就和其他士族的看法不一樣。
其實在黨錮之禍以後,士族集團遠離了大漢政治中心,為數不多在朝廷的大臣,也是唯唯諾諾,不敢有過激舉動。但這並不意味著士族集團的妥協!
相反,他們在民間藉助太平道、天師道等民間本來不成氣候的組織,有意縱容甚至參與其中,在民間掀起一股回歸黃老學說的潮流。
正如一本書所言,學術鬥爭也好、路線鬥爭也好,最終都是利益之爭。對於掌控天下計程車族集團而言,既然這個皇帝不給他們面子,他們也就沒有那麼多顧忌了。
而這裡邊,楊賜是一個特殊。就在太平道等在大漢風雲際會的時候,他是看到其中的危機的,而且他更能看到,太平道背後某些集團的影子。
楊賜私底下曾對自己的兒子說,縱容太平道,完全是在玩火,是拿大漢天下開玩笑。
對楊賜而言,太平道雖然有些令人擔憂,但邊疆日益軍閥化的軍事集團更令他擔憂。涼州已經成了大漢的財政無底洞,在那裡官吏、豪門、軍隊早就結成了利益集團,和朝中的宦官乃至官僚們沆瀣一氣,共同瓜分朝廷每年撥下去的數億錢。
沒有人敢向天子提出這筆錢的去向,因為這等於和朝中大多數政治勢力作對,是嫌小命太長之舉。
所以袁隗和背後勢力才不得已提出給幷州軍團升官,而楊賜則認為,一個涼州集團就夠大漢受的,再來一個幷州集團,大漢那點可憐的財政收入,怕是連窟窿都填不滿。
但這一次天子沒有給楊賜面子。因為天子看不到未來,他只看到眼前,眼前甚麼方案最省錢,它就是好方案。
楊賜見自己的主張沒有被採納,乾脆對著袁隗反唇相譏,說既然如此還搞這麼複雜幹甚麼?給劉烈直接升中郎將不是更好?至於他手下,反正朝廷也不準備拿錢出來,不如人情做到底,給足他編制,他願意升甚麼人,朝廷照準就是。
天子一聽好主意啊!但天子看似傻乎乎的背後,卻隱藏著一般人都看不出來的深意。
大臣們哪個不是人精?天子心中那個最長遠的計劃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而且連半點表情和暗示都不能有。
他藉著楊賜的話說,邊關將士立了這麼大的功勞,按律當然要給有功之臣擢升,但若是朝廷一點錢都不出,他們拿甚麼安撫將士,拿甚麼撫卹傷亡?
所以天子讓三公繼續商討方案,說甚麼也要給劉烈撥錢。
三公哪能不知道天子的意思,這一次不再哭窮,而是順水推舟裝模作樣的計算一番後,說他們可以擠出五千萬錢給幷州軍補發軍餉,至於賞賜,實在是拿不出了。
這時候天子就裝作嘆口氣,說雁北都尉府是朕親自擢拔的,如今他們不負朕望,朕說甚麼都不能不有所表示。儘管朕的日子也不好過,但為了不寒將士的心,朕決定……決定,也湊五千萬錢出來,作為幷州軍的賞賜。
大臣們倒吸一口涼氣。他們怎麼都不明白,幷州那個劉烈到底有甚麼魅力,能讓這個嗜錢如命的皇帝如此慷慨大方,一出手就是五千萬錢啊!要知道這位天子在賣官鬻爵上可是連折扣都不給的啊。
但大臣們只敢在心裡說說,這節骨眼上誰敢站出來?比如袁隗,他這個司徒雖說是順理成章,但還是給天子交了六千萬錢。如果他說話,那天子只需要一句,五千萬錢還不夠你袁氏買這個司徒呢。那就尷尬了。
錢和編制都議完了,接下來就是給劉烈這個新任的中郎將安一個甚麼名號的問題。按大漢律,中郎將是有名字的,而劉烈這個中郎將的名號,同時也意味著他的管轄範圍。
很明顯,雁北那塊小小的貧瘠土地是放不下這個新貴了。考慮到幽州的地位,天子提議,劉烈的名號為鎮北中郎將,提調定襄、雲中、五原、代郡、上谷、漁陽和右北平七個郡的軍務。
不過天子的提議還是引來大臣們的爭議,定襄雲中五原三郡且不說,幽州這幾個郡有護烏桓校尉府,有漁陽營,怎麼可能一股腦給劉烈呢?如果都給了劉烈,豈不是在北方豎起一個大型軍事集團?太危險了。
天子哼哼冷笑,說你們推薦的護烏桓校尉就是飯桶一個,要不是劉烈十天內平定烏桓叛亂,怕這個時候烏桓人和鮮卑人早打到冀州了。
你們看沒看戰報?長城外烏桓人叛亂,長城內烏桓人還首鼠兩端。護烏桓校尉府是大漢的校尉府,朕給烏桓人賞賜土地牧場,他們卻這樣對待朝廷,對待朕!
既然不識抬舉,朕還能說甚麼?就把護烏桓校尉府交給劉烈,朕倒要看看,這個位置,到底是給朝廷帶來的好處多,還是壞處多。眾卿家不必多言!
但天子顯然低估了大臣的力量,他們可以允許天子給劉烈和手下火箭升官,卻不樂意讓劉烈主管護烏桓校尉。大臣們引經據典之餘,又說了些隱晦的話,反正到最後,天子只好妥協。
但天子隨即靈機一定,升雁門郡長史令狐琚為護烏桓校尉。這下,大臣們有苦說不出,總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反對天子決定吧。
既然天子如此,也就不掃興了,反正護烏桓校尉那個位置,誰的門生故吏都不願去,危險重重,責任重大,也不是啥肥差。
但他們總要找點存在感,於是又把焦點放在漁陽營上。結果天子大筆一揮,漁陽營就地編在鎮北中郎將麾下,鎮北中郎將轄雁北營和漁陽營,各營轄萬人。軍餉由朝廷撥付,糧草由幽州、幷州相關州郡供給。
聖旨到幽州的時候,已經是光和六年(公元183年)三月了。中間還有個插曲,由於平城錢號在洛陽設有分號,朝廷撥付的軍費和皇帝的賞賜乾脆都直接交運到洛陽分號。而洛陽分號早就接到劉烈的暗示,暗中留下一千萬錢作為回扣,直接給了周慎、蹇碩等人。
聖旨在薊縣宣讀後,劉烈正式就任鎮北中郎將,成為大漢北疆最顯赫的武將。不過中郎將也好,校尉也罷,雖然名稱好聽了(僅次於雜號將軍),但卻不實惠,因為秩奉同都尉一樣,都是比二千石。
但在許可權上就大不一樣了,因為將軍稱號並不常置,實際上中郎將便成為一般武官可以獲得的最高武職,同時可以獨立統兵作戰,而且統率的軍隊不再受編制限制。
(比如歷史上大約一年後,為了鎮壓黃巾,九江太守盧植封北中郎將,交州刺史朱儁封右中郎將。而這兩人,都屬於士人集團,但統兵作戰時,也只是以中郎將的職銜出征。)也許是劉烈年紀輕輕就立下這樣不世之功,也許是天子垂青,反正劉烈這個鎮北中郎將不但破天荒地管轄護烏桓校尉府,而且還有一個令人生畏的特殊待遇,那就是,持節!
依大漢律,持節者平時可斬無官位之人,戰時對兩千石以下官員有臨機處置之權,也就是可以先斬後奏。天子恩寵,可說是無以復加。
根據劉烈推薦,朝廷任命令狐琚為護烏桓校尉,閻柔、樓鹿居為軍司馬,輔佐令狐琚。
而劉烈一直看好的參謀長徐榮,成了第二號人物,擢升為輔軍校尉,作為鎮北中郎將的副手。
漁陽營原軍司馬鄒靖,因守城有功,升勇烈校尉,歸鎮北中郎將指揮;漁陽營擴編為萬人軍團,一個騎兵軍團,三千人,由屯騎校尉麴義統領;兩個步兵軍團,各四千人,建議校尉朱靈和勇烈校尉鄒靖,其中,鄒靖統領全營。
雁北營轄一個騎兵軍團,和一個步兵軍團。驍騎校尉呂布和越騎校尉張楊任騎兵軍團正副軍團長,軍團共五千人。步兵軍團由武衛校尉黃忠統領。兩支軍團最終由忠義校尉高順統轄。
這樣一來,鎮北中郎將麾下就有八個校尉,分別是:
輔軍校尉徐榮;
勇烈校尉鄒靖;
忠義校尉高順;
驍騎校尉呂布;
屯騎校尉麴義;
越騎校尉張楊;
武衛校尉黃忠;
建議校尉朱靈。
其餘軍侯,如關羽張飛、楊醜霍常、何典閻柔、成廉魏越等全部擢升為軍司馬。
除了武職,鎮北中郎將還設長史一名,臧洪任長史。設功曹從事主管人事選拔,李豫任從事;置簿曹從事管理財谷簿書,張既任從事;置別駕從事主管雜務,陳容任從事;置郡國從事管理平城、善無、中陵三個縣行政和司法,杜畿為從事。
公元183年四月,鎮北中郎將完成部隊整編,一躍成為大漢北疆最大的重兵集團!
不過,朝廷上下對於這支重兵集團並沒有甚麼感覺。所有人都想當然以為,擊敗了鮮卑強敵,給劉烈等人封賞官職,不過是為了鎮守大漢北疆。反正這支軍隊消耗所消耗的錢糧也不多,上上下下都沒啥脾氣。
但整個大漢卻沒有人會意識到,一場大浩劫正在醞釀之中。
為了對付這場浩劫,新上任的鎮北中郎將劉烈不得不將目光轉向冀州,轉向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