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驍騎營的命運,坦白說,如果沒有相當規模的援軍的加入,那,這一千多騎兵要麼馬上逃竄,要麼最終難逃全軍覆沒的命運。
當然,鮮卑人要想最終徹底吃掉這股漢軍,付出的代價一定不會小。
也許是軍司馬呂布的關係,驍騎營還在晉陽的時候就養成了一種習氣。這支部隊特別渴望上戰場,特別嗜血,嗜血到可以連自己的生死都不顧的地步。如果說北上平城,在定襄郡初露鋒芒幹掉鮮卑一千多隻是熱身的話,那,在幽州戰場,在鮮血橫飛、戰馬嘶鳴的戰場,這支部隊的血性被徹底激發出來了!
似乎,只有在不斷的衝殺中才能釋放這種能量!而鮮卑人的屍體、鮮血、殘肢、斷臂、人頭……竟然成了驍騎營不知疲憊衝殺的能量來源!
這樣瘋狂的一支軍隊,的確是不好對付的。
已經有好幾支數量並不佔優勢的鮮卑騎兵部隊倉促集結,試圖阻攔驍騎營衝擊,但毫無懸念都被殺得大敗潰逃。
可以說,表面上出現危機的是漢軍驍騎營鐵騎,實際上危機更大的,是鮮卑騎兵——因為他們兵力雖然眾多,隊形卻已經混亂了。隊形混亂,意味著指揮不靈,意味著士氣得不到振奮,更意味著大多數基層的部隊得不到全域性的有效資訊,容易被眼前的表象迷惑,從而得出錯誤的結論。
比如,戰場上,慕容跋等能親自指揮的部隊正在全力集結,妄圖包圍漢軍。但外圍好多部隊依然一片混亂,有的甚至開始拔營遠離……
不過,漢軍兵力實在太少,危機也越來越深重。到最後,呂布、成廉、魏越三個軍官發現,他們根本不是在進攻敵人,而是,在突圍。
冷兵器時代的作戰,其實是很辛苦的。就像一句戰場上經常出現的戲言那樣,“就算是一萬頭豬擺在那裡讓敵人殺,也不是短時間內能殺光的。”
鮮卑人不是豬,雖然混亂卻沒有崩潰。沒有崩潰,就會組織起來,一旦組織起來就會形成戰鬥力。一旦形成戰鬥力,對只有一千多人的漢軍驍騎營來說,就基本等於懸在頭上的利劍,隨時要了自己的命。
所以到後來,呂布率驍騎營基本不再同敵人硬碰硬,而是在漁陽城下廣闊的戰場上到處騰挪,專找敵人薄弱部位衝擊。
而鮮卑人沒有十足的把握也不敢衝上去硬拼,只能是被動的根據戰場態勢調動部隊進行包圍。
表面上看,是鮮卑人處於被動。但隨著時間的流逝,漢軍馬匹體能的下降幾乎會讓漢軍完全失去衝擊力,而沒有衝擊力的一千多號人,在敵人騎兵的重兵包圍中,就只有一個結果,全軍覆沒。
這個結果,鮮卑人知道,漢軍也知道。
但領頭的軍司馬呂布,不想死,更不想自己這一千多手下輕易戰死。所以他還在竭力率部隊左衝右突,還在尋找生機。
“呂大人,這樣下去不行啊!戰馬會累死的!”奔跑中,張遼衝出來,大聲提醒呂布。
呂布對這個小傢伙印象很好,除了張遼在戰場上表現突出外,張遼也是幷州人。呂布對幷州士兵總是有一種天生的親切感,總覺得自己號稱“幷州第一勇士”,似乎肩上就天然地扛著幷州軍的重任。
但欣賞歸欣賞,戰場上的語言從來都不是溫文爾雅的,所以呂布輕蔑一聲,“怎麼?怕了?”
張遼小嘴一嘟,“我乃馬邑人,會怕?”說完就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呂布一笑,然後看到遠處朝自己圍過來的鮮卑騎兵,臉上的表情開始嚴峻起來。
按照他的經驗,一眼就能看出,包圍過來的鮮卑人至少五千,而且還會有更多的鮮卑騎兵加入到包圍圈……而此刻的他們,的確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面對嚴峻的敵情,驍騎營漢軍士兵們雖不至於崩潰,但絕望的情緒是肯定有的。而絕望的意思,就意味著,很多人想衝出去,與敵人同歸於盡。
對於戰場經驗豐富的呂布而言,這樣無組織的做法無異於自殺,除了悲壯一些的死去,根本不會對敵人造成多大傷害。他阻止了這種愚蠢的自殺式想法,而是選擇了,以靜制動。
而在鮮卑人眼裡,這一千多漢軍更像是草原上已經走投無路的獵物。他們,則像是從四面八方趕來的群狼,正有耐心地一步一步接近自己的獵物。
但就在這個時候,他們的身後,漁陽城頭響起了隆隆的戰鼓聲!
漁陽守軍不知道在甚麼時候將六面戰鼓搬運到了城頭,此刻,漁陽太守、長史、漁陽令等官員正奮力擊鼓。
鼓聲永遠是催人奮進的,戰場上的鼓聲,基本上就是前進的訊號。沒錯,就在鼓聲敲響的時候,已經關閉十來天的南城門,開了!
城門在遠處鮮卑人目瞪口呆的神態中,放出了一群漢軍騎兵!沒錯,是騎兵!
為首的將領,正是軍侯鮮于輔!
是他,看到城下漢軍奮力拼殺,解除了漁陽城的危機;是他,看到漢軍如一葉扁舟,在鮮卑軍隊的巨浪中苦苦掙扎;也是他,看到一千漢軍從兇猛到疲憊,最終陷入鮮卑人的重圍。
所以他幾乎是帶著哭聲去哀求上官,請求上官開城,他要率人出城!
問題是,這個時候只要稍有理智的人都知道,漁陽苦苦抵抗這麼久,能戰軍隊不足千人,這些人依託城牆還能勉強一戰,一旦讓他們騎上戰馬出城,基本上九死一生。
“諸位大人!諸位大人啊!”鮮于輔還是堅持,“城外的漢軍是為了解救我們才陷入重圍的,都是大漢同袍,怎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深陷死地而不顧啊!”
總之是好說歹說,漁陽主要官員們終於達成一致,鮮于輔親率四百騎兵出城。事實上這個決定並不好做,因為誰都知道,幾百騎兵出城,除了自殺根本沒用處。
但所有人又都知道,這幾百騎兵殺出去,兵鋒直指鮮卑人最薄弱的背後,的的確確能給鮮卑人一記重創,從而緩解那一千漢軍的困境。不過,這樣一來,城內可戰之兵就更少了,只要鮮卑人再次攻城,漁陽就連基本的抵抗都無法做到了。
兩害相權,鮮于輔最終還是殺出來了!
手下六百餘騎兵,漁陽營佔了一多半,郡國兵和鮮于家族過來的私兵各有一百多。作為幽州主力軍,他們的騎術是沒得說的,裝備也還湊合,至少身上的甲冑還在,箭壺裡的弓箭,也還算充足。
更重要的是,這些人全都是經過殘酷血戰淘汰之後活下來的老兵,無論心理素質還是作戰技能都是上乘。
這樣一支小部隊忽然殺出城,初看似乎不怎麼起眼,但很快他們就讓鮮卑人嚐到了厲害。鮮卑主力幾乎都在圍剿驍騎營,只有少數部隊監視城門,被鮮于輔帶著騎兵一衝擊,瞬間崩潰。
六百漁陽騎兵一下子就插到鮮卑主力背後,就像是一滴水珠滴進滾燙的油鍋,鮮卑人立即炸了營。炸了營的鮮卑騎兵在損失一百多騎兵之後,被迫調集部隊轉而圍剿漁陽騎兵。
這樣一來,圍剿驍騎營的鮮卑部隊立即出現混亂,一直在苦苦尋找生機的呂布當機立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率部隊展開強力突圍。
在損失一百餘人之後,驍騎營總算擺脫敵人三面圍攻,得到了機動空間。然而這僅僅是爭取到了機動空間而已,事實上以驍騎營目前的狀態,就算是跑,也跑不了了。
驍騎營跑出來了,但漁陽騎兵卻很快陷入敵人包圍。僅僅四百餘人的騎兵,在敵人優勢兵力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渺小。
但他們並不孤單!
好不容易脫離危險的驍騎營終於明白,是城內漢軍的冒死出擊才拯救他們的時候,全體根本不用動員,操起兵器用力抽打戰馬,再次向敵人發起義無反顧的衝擊!
此時的鮮卑人雖說在兵力上仍然牢牢佔據優勢,但部隊早已混亂,且大多數人士氣低迷,疲憊不堪。被兩支漢軍小部隊這樣反覆衝擊之下,雖不至於崩潰的,可竟然也是無計可施。
問題這是戰爭,不是小孩子的遊戲!漢軍的每一次衝擊,都會給鮮卑人帶來大量傷亡,而傷亡數字的增大,已經令早已看不到希望的鮮卑士兵們更加絕望。
絕望而戰鬥力下降的鮮卑騎兵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兩股漢軍匯合,然後在上官的嚴令下又重新展開隊形包圍過來。
兩股漢軍匯合後,呂布等人看到了這股只有幾百人的漢軍。這令他們肅然起敬。
“你們就這點人,還敢出來?”呂布不解。
“卑職漁陽營軍侯鮮于輔,見過諸位大人!”鮮于輔嘿嘿一笑,“要不是你們及時殺到,漁陽城早就丟了,我等這條命,都是撿來的,咳咳咳……”
“你受傷了?還能不能打?”
“不礙事,”鮮于輔笑笑,然後衝呂布一拱手,“漁陽騎兵願聽從大人指揮!”
呂布也不客氣,既然已經逃出包圍,就說甚麼也不能陷進去。但他又不能逃,這時候逃命的話,一切都白乾了。他的部隊依然會死,而漁陽軍民恐怕死得更快。
問題是這附近一馬平川,想找一個可靠的地方休整一下都不行。進城是不可能了,別說鮮卑人早已將城門方向堵住,就算有意放他們進城,漁陽城也不可能開,否則上萬的鮮卑人緊隨而入,就完了。
“我們走!先擺脫敵人!”敵情緊急,呂布果斷下令。
他的部隊打仗已經力竭,但逃命還是可以的。鮮卑人早已氣急敗壞,說甚麼都不可能讓呂布這一兩千騎兵再從眼皮子底下逃了。總指揮慕容跋咬牙切齒,毫不猶豫就帶著數千人馬追了上去。
不過蹊蹺的是,呂布並未帶著部隊向南,儘管南邊有漢軍主力。因為他知道,此刻主力正在同鮮卑騎兵鏖戰,他當然不願意引火燒身,給主力帶去無妄之災。反正能將敵人儘可能扯遠一點就最好。
所以呂布反其道而行之,帶著部隊繞過城牆,向北狂奔。
這是他從軍以來第一次騎在戰馬上逃命,既不是誘敵深入,也不是藏著甚麼計策,純粹就是逃命。不過令他感到悲哀的是,以現在的馬力,逃命的希望,估計也十分渺茫。
正因為看到漢軍的速度怎麼都快不起來,鮮卑人才緊追不捨,這是殲滅漢軍的絕佳時機,怎麼可能放過?
追擊之前,慕容跋已經收到訊息,宇文莫槐的五千王庭騎兵與漢軍主力打成了膠著,他不能增援漁陽,漢軍也不會過來。沒有了漢軍主力的擔憂,慕容跋就沒甚麼顧慮的了,就一個字,追!
窮追不捨的追!
這一追,驍騎營就真的慘了!要知道騎兵一旦背對敵人逃命,要想反擊幾乎是很難的,因為戰馬在高速運動中無法完成這麼大的轉彎,要想轉彎迎敵就要有足夠的空間完成大轉彎,但,這樣的動作在追兵緊貼的時候幾乎就是自殺行為。
但若總是將後背留給敵人的話,那就太狼狽了,而且幾乎就等於將性命交給了命運。這對於習慣正面衝擊敵人的驍騎營來說,簡直顛覆世界觀!
好在他們的軍司馬呂布比較現實,他雖然頂著“第一勇士”之名,卻從不魯莽,基本上在事情沒有十拿九穩之前,他一般都穩得住。不過一旦他做出了決定,就不會有絲毫猶豫,甚至,不惜殺人。
現在,呂布的決定就是,帶頭逃命!他和驍騎營沒有必要逞能,更沒有必要白白死在敵人刀下。
如果在以前,呂布這種行為即使能得到他嫡系手下的諒解,也過不了年輕氣盛的張遼、趙雲這一關。但大家在都尉府久了,受劉烈的薰陶後漸漸明白一個簡單而又非常實在的道理,那就是——儲存自己,才能消滅敵人。
劉烈經常說,求死容易,衝出去迎著敵人的箭雨,保證死透。但能夠艱難求活,為了遠大目標而能屈能伸者,才能做大事。
呂布騎在馬上一邊狂奔一邊想起劉烈這句話,嘴角露出一絲苦笑,然後又回頭看了看自己的麾下,搖搖頭,繼續逃命。
而這一次,即使呂布這種從未想過自己會死的人,也不得不心裡打鼓,難道老子真的要死在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