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佐,城下如何?”從城樓裡走出一個腰間佩劍,帶著銀色綬帶的軍官。軍官三十多歲,身上血跡斑斑,看起來也是經歷過慘烈血戰。
“稟軍司馬大人,卑職,卑職以為,漁陽,有救了!”
“鮮于輔!軍中無戲言,你有把握?”
“大人,卑職這幾天都在觀察敵兵動向,兩天前鮮卑人攻勢極其凌厲,然後一天比一天弱,到了今日,鮮卑人乾脆退兵十里,根本沒有攻城的意思。”
軍司馬鄒靖三十出頭的樣子,他是長沙郡人,年輕時在州郡做從事,後平亂有功被推薦到京城做光祿勳下面的中郎,後做到北軍中侯。北軍中侯這個官職秩奉只有六百石,遠低於北軍中那些校尉,但權力卻相當大,屬於朝廷派駐北軍專門監督北軍校尉軍司馬的官吏。(劉表在去荊州當老大之前,就做過北軍中侯)鄒靖在北軍中侯任上為自己積攢了不少人脈,後升為漁陽營軍司馬。手下兵力三千,裝備齊整、軍餉充足。從某種意義上講,漁陽營的單位戰鬥力恐怕還強於過去的雁北營。
鮮卑人攻擊獷平得手後,漁陽城就進入了戰爭狀態。除了鄒靖的三千精銳營兵外,尚有漁陽郡國兵三千,以及幽州刺史增援過來的三千多郡國兵。
也就是說,數萬鮮卑人攻擊的漁陽城,是一座駐軍近萬的堅固城市。而邊郡城池駐軍上萬,漁陽也是唯一的一座。這不僅因為漁陽本身是鹽鐵貿易的集散地,更重要的是,漁陽是幽州最富庶的廣陽、涿郡的北方屏障。失去了漁陽,基本上就等於幽州失去了可堅守的依託。
能夠支撐漁陽軍民堅守十天之久的,除了近萬的兵力、充足的軍備和糧草外,最主要的,還是他們知道外有強援。只要有強援,他們的堅守就非常有意義。
“大人,鮮卑人停了三天,今天一大早又開始攻城,這裡邊的道道,卑職著實搞不懂。”鮮于輔打了一早上,戰袍上全是血。
鄒靖畢竟是讀過兵書且見過世面的,他冷笑一聲,“這還不簡單?起初他們想收攏兵力,妄圖集中力量打垮援軍,而現在卻變成攻城,公佐,你說說看,這背後意味著甚麼?”
鮮于輔臉上一變,“難道,難道我大漢的援軍……”
“沒那麼嚴重。”鄒靖哈哈搖頭,“你就不想想,咱們刺史大人求助的是誰?”
鮮于輔說,“卑職聽說過劉烈,一年前他帶著百騎闖進彈汗山,後經幽州回家。只是,他就算再能,也不可能帶幾萬軍隊啊。沒有幾萬軍隊,漁陽之圍,難解!”
其實包括鄒靖和鮮于輔在內的漁陽軍民都不知道劉烈在增援幽州的路上發生過甚麼,畢竟漁陽城被圍得像個鐵桶,根本無法傳遞訊息。所以,他們既不知道劉烈端了彈汗山,也不知道劉烈平定了上谷郡的烏桓叛亂。
他們更不知道就在這漁陽郡的土地上,劉烈和他的戰友們已經是千難萬險絞盡腦汁,就為了擊敗強大的鮮卑人。
但他們知道的是,漢軍的援軍肯定已經到了,而且,沒有被消滅!
因為鄒靖告訴鮮于輔,早晨的仗雖然慘烈,但一眼就能看出鮮卑人並未出動全部兵力。那麼,他們明明是要攻打漁陽,卻留下了數量不菲的部隊,是為了甚麼?
“要防著遠處的漢軍?”鮮于輔恍然大悟。
鄒靖點點頭,“所以,我們必須要打起精神來,只要漁陽不失,最後的勝利,就屬於我大漢!你去,把援軍的訊息告訴士兵們!值此生死關頭,我們更需要計程車氣!”
其實,守城的軍民雖然沒有看到任何一個援軍的影子,但他們還是選擇相信希望,畢竟,有希望總比毫無希望強。
漁陽城幾乎年年被侵擾被攻打,所有的軍民都不會對敵人抱有一絲幻想。大家都明白一件事,守城守了這麼長時間,城破,全部都要死;投降更慘,成了待宰的羔羊,連怎麼死都要看敵人的心情。只有堅持,咬牙堅持,才能挽救自己挽救家人!
所以,當鮮于輔派人到處宣傳說,城外漢軍已經到了的時候,全城軍民,包括太守府衙官員在內都歡呼起來!他們太需要一點精神上的鼓勵了!而所謂援軍到來的訊息,就是一針興奮劑!
士氣大振的漁陽軍民,戰鬥力得到了加成,加成的結果就是,鮮卑人一次次的功虧一簣。鮮卑人不知道有多少次都已經登上了城牆,結果又被漢軍不要命的反撲給殺了下來。更不知有多少他們的所謂勇士,在一次次的進攻中死於非命。
到後來督戰的大帥渠帥們氣急敗壞,下了死命令有進無退!要麼活著殺進城,要麼就死在上頭,任何人不許活著退回來,反正退回來直接就一刀梟首。
在嚴厲的督戰措施下,鮮卑人瘋狂了,反正左右是個死,能殺進城牆活下來,等待他們的就是榮華富貴。
一時間,漁陽城多處遭遇險情。尤其是南門,一百多鮮卑人頂著箭雨攻上城牆後,幾乎就要逼近城門。軍侯鮮于輔帶著幾十個士兵正依託著城樓拼死抵抗。
“人在城在!”鮮于輔砍翻一個鮮卑人後大吼。但其實他的鎧甲已經到處是刀口,身上幾乎被鮮血染紅,也分不出是他的血還是敵人的。
城牆上到處是屍首,殘肢斷臂就泡在殷紅的鮮血中,如同地獄一般。不到一百米的距離上,鮮卑人幾乎每前進一米,就要死掉兩個人。
鮮卑人還在源源不斷地爬上城牆,鮮于輔身邊計程車兵卻是越來越少。而整個城牆上,到處都在進行著血腥的廝殺。鮮于輔慘笑,回頭抹了抹刀刃,“弟兄們,人在城在!我大漢有戰死計程車兵,沒有投降的孬種!”
鮮卑人瘋狂,漁陽軍民更知道最後時刻即將來臨,左右是個死,與其在城破之後任人宰割還不如趁現在去拼!所以就在鮮于輔準備與敵人同歸於盡的時候,四五十個手持各種兵器的百姓堵了上來。
鮮于輔熱淚盈眶,因為這些百姓,幾乎沒有一個正值壯年,都是四十歲以上的中老年人。
補充的兵源剛剛趕到,連氣都沒來得及喘,鮮卑人就殺上來。第一波十幾個鮮卑人凶神惡煞,手持長短武器肆無忌憚就朝城頭的漢軍猛衝猛砍。沒等鮮于輔反應過來,身後那些上了年紀的百姓竟然雙手持盾堵了上去。
他們沒有受過軍事訓練,也不知道如何反擊。但他們知道一件事,盾牌可以有效防禦敵人的刀劈矛刺,甚至可以給正規軍贏得反擊的機會。但代價就是,鮮卑人會想盡辦法瘋狂對他們進行殺戮。
的確,七八面盾牌用盡全力擋出去之後,盾牌後的一個漢軍就被旁邊的鮮卑人趁機一刀看在肩膀上,當即就把鎖骨砍斷。而漢軍僅僅是發出一聲悲鳴,就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悲壯,繼續用盡全身力氣頂著盾牌向前。
而每向前一步,腳下都是一灘鮮血。
鮮于輔再也受不了了!瘋狂的他操起腳下一根被砍得磕磕巴巴的長矛,大步流星衝上去,拼盡全力,從兩扇盾牌之間直刺。只聽“噗”的一聲悶響,矛頭鑽進了一個敵人的腹部。
鮮于輔雙手撒開長矛之後,迅速抽刀在手,架住一把砍向自己腦袋的鐵刀,然後順勢向下一削,逼得敵人不得不脫手。而他身邊的親衛們則趁機強攻,幹掉三名鮮卑人後,又將戰線往前延伸了幾米。
這就意味著又有更多的援軍可以登上城牆,組成戰陣。也意味著鮮卑人又離被逼下城牆多了幾米。
所以雙方就在這狹窄的城牆上,為了幾米的距離展開反覆拉鋸,而拉鋸的代價,就是,生命!
漁陽軍民死得很多,鮮卑人也不少。城牆上到處丟棄的武器,隨便撿起一把刀,身上都滿是刀口和捲刃。
鮮卑人還在繼續後腿,因為他們一時半會拿漢軍的盾牌陣沒辦法,加上盾牌後邊的人悍不畏死,只能一邊抵抗一邊緩緩後退。
問題是,鮮卑人無路可退!只能拼死向前!
前面的人死完了,後邊的又衝上去補上。敵我雙方現在拼的就是意志,拼的就是消耗!
但這樣的消耗,如果再沒有援軍的話,城牆上的漢軍頂不過一個小時。漁陽,又一次面臨被攻陷的命運,而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一旦城破,恐怕就是雞犬不留的下場。
就在雙方奮力搏殺的時候,遠處的田野上忽然傳來幾若有若無的牛角號。牛角號的聲音是如此之小,以至於雙方只是木然地看了看號聲的方向,又繼續紅著眼與對方殊死搏殺。
但僅僅過了一會,牛角號聲又響起,而且比剛才的更加清晰,清晰得能大致判斷出方位。
這一次,無論是鮮卑人還是漢軍都無法淡定了。雙方都以為是對方來了援軍,尤其是鮮卑人,因為他們每一個人都熟悉牛角號,而這號聲,根本就不是他們耳熟能詳的東西。
而每一個鮮卑士兵又都知道,漢軍主力就遊弋在漁陽城外,隨時都可能殺到城牆下來。這熟悉而又陌生的牛角號,就像是一把把無形的刀,正一聲接一聲的摧毀著鮮卑士兵殘存的搏殺意志。
又過了一會,牛角號更加清晰,也更加驚心動魄。站在城頭眺望過去,已經能看到遠處地平線上出現的一條長長的黑線。而黑線中央,則是一面大大的軍旗。
“是漢旗!漢旗!援軍!我們的援軍到了!援軍到了!”鮮于輔興奮得連笑都笑不出來,通紅的眼睛裡充滿著淚水。
城牆上不止鮮于輔一個人看到遠處的騎兵,漢朝軍民看到,鮮卑士卒同樣也看得到聽得到。結果就是,鮮卑人再沒有前進的勇氣,只想著如何才能安全地撤到城下。
這樣一來,敵我雙方士氣此消彼長。城牆上的漢軍士氣大振,希望倍增之下不顧生死奮力反擊,竟然艱難地收復了城牆上的所有被佔領區域。
而此時的城牆下,敵人早已亂做一團。原先準備攻城的部隊開始丟棄各種器材,並且從城牆下亂哄哄的整隊迎擊。
但漢軍速度太快了,幾乎是剛剛出現在天際線上,就如同海嘯一般朝著漁陽城下席捲過來。鮮卑人為了不讓城下攻擊的部隊遭到攻擊,情急之下只好動用預備騎兵前往迎擊。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闖進漁陽城下的,正是雁北都尉府最兇悍的騎兵,軍司馬呂布麾下的驍騎營!
驍騎營雖說在前一天的搏殺中損失一些人馬,但徐榮將自己麾下的精銳全部劃撥給驍騎營,目的就是保持這支強悍部隊的戰鬥力。
果然,呂布率驍騎營繞過敵我中間的接觸線後,悄無聲息來到了漁陽城下。而他們的後方,宇文莫槐率領的數千王庭騎兵此刻正在同都尉府近七千騎兵展開對殺。
對已經陷入絕望的漁陽軍民來說,他們是真正看到了援軍,看到了大漢軍旗,也看到了生的希望!
驍騎營從不會讓同胞失望!裝備精良的他們迎著敵人騎兵猛烈衝鋒,以兩輪鋪天蓋地的箭雨開始,對已經士氣低落有些疲憊的鮮卑人展開瘋狂屠殺!
是的,就是屠殺!
兩名看似兇悍的鮮卑百人長一左一右迎著呂布殺來,沒想到一個照面就被呂布刺殺。而左側,太史慈、張遼和趙雲組成是攻擊箭頭更是所向披靡。太史慈一頓亂箭,趙雲一馬當先,張遼在側後奮力砍殺……這些即將登上歷史舞臺的名將們已經嶄露頭角。
雖然在力量上,他們還遠未達到巔峰,但身穿大漢軍服的他們,已經自覺地將勇氣、果敢和對敵人的仇恨變成了自己的力量,加上出神入化的武藝和騎術,竟然在搏殺中不斷建功。
短短十來分鐘,驍騎營就衝破了前來堵截的三千鮮卑騎兵的阻攔,在以微小代價殺傷敵人數百之後,終於來到南門下。
對於城牆下的鮮卑軍隊來說,這一千多漢軍鐵騎的出現實在太可怕了!騎兵,尤其是裝備精良、武藝勇猛的精銳騎兵,哪怕是一千騎,對陣無序狀態的敵人時也幾乎是極具破壞力的存在。
驍騎營這種無所顧忌的打法,讓鮮卑人十分不適應。他們根本不管後面包圍過來的鮮卑騎兵,而是全力針對城牆下的鮮卑人展開無差別的衝殺。
在鐵騎衝進敵人陣列的那一刻起,漁陽城下就成了鮮卑人的噩夢,無數倉促組織起來計程車兵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捲進騎兵揚起的狂風巨浪之中。
戰場上不斷有被衝飛出來的鮮卑屍體,不斷有戰馬倒地的悲慘景象,不斷有鮮卑士兵發出絕望的慘叫。
漢軍鐵騎在高速中或用長矛,或用戰刀,在前方、在兩翼形成了一道道鋒利而殺傷力極強的利器,敵人擋者無不披靡。
如果說,剛才的鮮卑人組織了三千騎兵阻攔還能給漢軍造成一定殺傷的話,那麼在漁陽城下,那些還在倉促之間迎戰的敵人,則根本無法阻擋著一千兇悍而高速的漢軍鐵騎,更無法對漢軍騎兵造成有效殺傷。
望著城下漢軍像利劍一樣刺進鮮卑陣列,城牆上的軍民喜極而泣。有的互相擁抱,放聲大哭;有的跪倒在地,仰望蒼天,放聲高喊“大漢威武!”有的則抹乾眼淚和血跡,小心翼翼地躲在城牆之後為漢軍加油。
驍騎營在漁陽南城門外的奮力衝擊,幾乎將敵人攻城隊形全部衝破,也基本瓦解了敵人對漁陽城的攻勢。可以說,戰果巨大。
但是,驍騎營的兵力畢竟太多薄弱了。鮮卑人在漁陽城下原本三萬多騎兵,在南邊被劉烈消滅兩千,又被驍騎營之前硬生生幹掉三千左右。也就是說,在正式決戰之前,兵力的總損失只有五千,再加上攻擊漁陽過程中損失的三四千,鮮卑人總兵力損失不過在萬人左右。
而漁陽城下,除了已經前去迎擊漢軍主力的五千精銳騎兵,城下尚有一萬多。光靠驍騎營區區這一千多精騎,要想徹底讓鮮卑人崩潰,是不現實的。
事實上隨著時間的推移,鮮卑人在付出慘重的傷亡代價之後,開始逐漸集結,並且開始從各個方位,完成了對驍騎營的包圍。
速度越來越慢,騎士體能越來越下降的驍騎營,在兵力對比如此懸殊的戰場事態下,能避免全軍覆沒的命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