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卑這些指揮官們終於還是沒等到柯最的答案,因為,第二個壞訊息又來了!
斥候報告,一股來路不明的漢軍截殺了從獷平向漁陽送物資的隊伍,然後趁機佔領了獷平!
“劉烈!”慕容跋幾乎要吐血。
這一回,就算是再蠢的人都意識到了一件事,獷平的失守,一定和劉烈有關,不,就是他乾的!
陰險啊!太陰險了!
柯最恍然大悟,“沒錯了,應該是劉烈!如果劉烈在我們正面,那麼白天慕容衛就不會敗,因為,劉烈從不會和敵人正面硬拼。”
宇文莫槐悲憤地說,“他算甚麼勇士,就是個小人!小人!”
慕容跋苦笑,“此人膽子極大,但從不魯莽,總是像毒蛇一樣潛伏著,然後趁對手不注意時給予致命一擊。我大鮮卑縱橫大漠幾十年,多少大漠的英雄豪傑都死在我們的鐵蹄下,卻沒想到,來了個劉烈……他,真的是我鮮卑國的剋星嗎?”
“好了!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想想如何善後吧!”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闕居一臉的痛恨,“獷平,必須奪回來!”
其實他們不知道的是,劉烈率兩千多騎兵和田豫徵募的幾百步兵輕鬆拿下獷平之後,馬上意識到獷平絕對守不住。於是劉烈釜底抽薪,殺了鮮卑俘虜之後,一把大火先把他們囤積在這裡的草料全都燒燬,然後開始殺牲畜。
反正基本上奪取獷平後的一二天,兩千漢軍和當地大膽的百姓一道,吃得滿嘴流油,營養得沒法再營養了。
但是,人家鮮卑人留在這裡的牲畜是供給幾萬部隊吃的,兩千多漢軍加上少量大膽的百姓就算是敞開了肚皮吃,也吃不了多少。
於是,劉烈下達了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折損壽命的命令,就是就地挖坑,挖大坑,將鮮卑人的各種牲畜,除留下適量的作為口糧之外,其餘全部就地活埋!
鮮卑人就算奪回獷平,也於事無補了。這大冬天的,沒有吃的,還要打仗還要攻城……這就是為甚麼鮮卑指揮官們得知獷平失陷之後,如喪考妣的表情了。
但凡有戰場經驗的,都不會對戰場態勢心存幻想。就像闕居建議奪回獷平時,柯最等人紛紛吐糟,這時候去獷平幹甚麼?去啃牆磚嗎?還是吃漢軍的人肉?就算人家漢軍乖乖抹了脖子,把肉獻出來給咱吃,能頂啥事?最終還不是餓死?
問題是,獷平關係到整支部隊的後路,更關係到軍心。要是獷平失陷的訊息傳出去,這仗恐怕不用打了,軍隊不戰自亂。
闕居被大家一陣搶白,先是沉默了一下,忽然他又想到甚麼……“我們不去獷平,那劉烈呢?劉烈會乖乖呆在小小的獷平城?”
這個問題最先反應的是柯最,則傢伙蹭的一下轉過頭看著闕居,嘴唇開始有些顫抖,緊接著眼神都出現恐懼。
“柯最大人,怎麼了這是?”
闕居冷笑,“劉烈的戰馬一旦跨過長城,嘿嘿,最先踏到的,就是柯最的部落和牧場。”
柯最忽然上前衝慕容跋一拱手,他要求慕容跋允許他率本部人馬去獷平剿滅劉烈。
“開甚麼玩笑?你柯最走了,漁陽城下這仗還怎麼打?”慕容跋眼睛一瞪,“當初可說好的,共同進退!”
沒等柯最答話,慕容跋一拍手,外面來了幾個親衛。
柯最臉色大變,咣噹拔刀,“你……”
慕容跋都懶得理他,直接給親衛下令,讓他們警戒從獷平過來的道路,凡從那邊逃過來的,無論漢人鮮卑人,無論平民還是軍人,一律格殺!
對這條殺氣騰騰的命令,大家都深以為然。這節骨眼上,軍心第一,可千萬不能亂啊!
親衛退下之後,所有人依然心有餘悸。因為,劉烈這個名字實在是太令他們膽寒了!
柯最恢復冷靜,對慕容跋道:“不是我柯最扯後腿,劉烈佔領獷平,肯定會第一時間毀掉我們的草料,殺掉我們的牲畜。然後呢?”
“然後他會老老實實守在小小的獷平城,等我們去打?”柯最越說越激動,“我不管你們怎麼想,這仗打成這樣,我們拿到甚麼了?”
所有人沉默不語。
柯最走到大帳口,用力一掀,“看到漁陽城了嗎?它就在那裡,就在這寒冷的夜色中嘲笑我們!看到遠處的田野了嗎?漢軍主力就在那裡像惡狼一樣盯著我們!而獷平城裡,劉烈和他計程車兵正在篝火邊上烤著我們的牛羊,滋滋冒油,一邊吃著一邊在罵我們蠢貨!”
宇文莫槐大怒,“我們還有兩萬多軍隊!漢軍滿打滿算才多少?我們沒有輸!”
柯最哈哈大笑,“是,我們能在這裡大吵大鬧,就是因為這兩萬多軍隊還在。現在,糧草已經斷絕,我們手裡的兩萬軍隊是甚麼?是兩萬張吃飯的嘴!”
柯最繼續發洩,“打漁陽,我們折損數千。都是我大鮮卑的勇士,就這樣消耗在漢人的城牆下,他們沒有機會同漢人廝殺,沒有機會展露他們精湛的武藝,就這樣慘死在漢人的滾木礌石、熱湯糞水之下。好不容易攻上城牆,又有甚麼用呢?我大鮮卑的騎士,不是騎著戰馬去衝擊去分割敵人,而是靠一雙手一把刀,在狹窄的城牆上和漢軍拼消耗!我們有漢人完備的鎧甲嗎?我們有漢人那麼多的鐵器嗎?沒有!我們沒有!”
慕容跋鐵青著臉,宇文莫槐沉默不語,闕居本想說點甚麼,話到嘴邊,嘆息一聲又吞下去。
“檀石槐大王帶著我們縱橫天下,帶著我們打下了萬里江山,帶著我們滅了十萬漢軍,哈哈哈哈。於是我大鮮卑每個人,上到大王、貴族、大人和部落大帥,下到千夫長百夫長和老百姓,都膨脹了啦!哈哈哈哈,我大鮮卑有戰馬,有二十萬騎士,於是我們就看不起大漢國了!在我們眼裡,大漢國就是肥肉,大漢人就是羔羊!漢朝的皇帝派人要找大王和親,檀石槐大王乾脆拒絕了!那個時候,我們多自豪?啊?哈哈哈哈哈……”
柯最臉色一變,“我相信幾百年的匈奴人也是這樣想的,可如今呢,匈奴人在哪?哦對,還在呢。沒死的匈奴人居然要靠著大漢給的牧場苟延殘喘,哈哈哈哈!”
慕容跋頓聲,“柯最,你少說兩句……”
柯最根本不理他,彷彿不是在說別人,而是在自我反省,“結果怎麼樣?漢人才出了一個劉烈,一個都尉而已,一個屯長出身的少年而已!是劉烈的本事比天還大?錯了,我們都錯了!是因為這個劉烈的背後,是大漢!是萬里疆域的大漢,是人才輩出的大漢!我們都忘了,這塊土地上,出過衛青霍去病,出過竇憲!出過涼州三明!”’“夠了!”慕容跋走到案几前,怒氣衝衝,“仗沒有打好,我這個總指揮負責任。可你柯最這些話啥意思,難不成,我們都跪在劉烈跟前像狗一樣乞求他?笑話!”
柯最終於冷靜下來,“仗,是我們共同商議的,癲狂也罷,自大也好,都是我們自找的。要負責,也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我的意思是,我們,該走了!”
“走?”闕居苦笑,“現在回去幹啥?去喝風嗎?”
眾人的臉上均浮現出沮喪的神色。
闕居幾乎快崩潰了,“為了籌備這一仗,我們把部落都掏空了你知不知道?僅有的牲畜都趕到長城內來了!我們的女人和孩子正餓著肚子眼巴巴等著我們的戰利品!現在漁陽沒有拿下,漢軍主力虎視眈眈,我們居然要跑?哈哈哈哈!”
“闕居大人說得對,不能一走了之!事到如今,我們只有一條路,不,我們沒有路!只有置之死地而後生!”
柯最問,“怎麼個置之死地而後生?是繼續攻打漁陽?還是全軍押上,去同漢軍決戰?”
所有人一籌莫展。攻打漁陽,要提防漢軍;而攻打漢軍,有風險不說,漢軍打不贏會跑。
慕容跋一拍案几,“生死存亡關頭,容不得我等再猶豫!諸位大帥聽令!”
幾個部落首領互相看了一眼,全部在慕容跋跟前肅立。
慕容跋的命令很簡單,宇文莫槐率所有王庭騎兵警戒南邊的漢軍,其餘部隊整備攻城器械,第二天一早,攻城!
這個夜晚,圍繞小小的漁陽城,敵我雙方都是沒法安心睡覺的。
鮮卑人雖然屢次受挫,但實力太過強大,周邊根本沒有能完全威脅到他們生存的軍隊,所以無論怎麼敗,他們依然是實力雄厚的一方。
而漁陽城裡,實際上已經到了最後的關頭,全靠一股氣在撐著,可以說要不是劉烈率都尉府漢軍增援而來,漁陽城恐怕早就被攻破了,反正過去也不是沒有被攻破過。
鮮卑人緩了三天,漁陽城得以喘息了三天。城頭上補充了新的守城物資,雖然,不怎麼多。漁陽太守親自下令,又在城裡臨時招募了青壯,發給武器走上城牆。
但饒是如此,漁陽城依然是岌岌可危,只要鮮卑人全力攻打,城破,必然是這一兩天的事。
這一點,援救漁陽的漢軍軍官們也早就想到了。
一百多里外的獷平城,田豫正在和劉烈張楊一道分析戰場態勢。田豫說按理我們把鮮卑人後路切斷之後,他們一定會不顧一切來攻打,至少也應該派出部隊前來打通道路,或將我們圍困於城中,或把我們趕跑。可兩天多過去,鮮卑人毫無動靜,這不正常啊!
劉烈哈哈大笑,“這樣才正常!鮮卑人吃了這麼多虧,已經不敢再輕易分兵了。因為他們知道,就算奪回獷平城,就算把我們都碎屍萬段,也無法挽回那幾萬頭牲畜和堆滿全城的草料了。”
田豫沉默。
劉烈忽然眼神一凜,“對他們來說,不拿下漁陽城,這一趟就是完全失敗!”
“那,漁陽城豈不是危險了?”張楊大驚。
劉烈站起來,輕嘆一聲,“上天只助自助者。我們千里迢迢而來就是為了救漁陽城,但我們的實力太弱,只能在儲存自己的情況下消滅敵人。漁陽雖弱,但有堅固的城牆依託,城內糧草也還充足,只要官民決心堅定,再撐住幾天是沒有問題的!”
“那我們怎麼辦?”田豫問。
“養精蓄銳,靜待時機。”劉烈說了八個字。
他之所以說得這麼輕鬆,當然是因為他相信,此刻的漁陽城外,他的漢軍主力已經靠近,已經開始威脅鮮卑人。他相信,對於鮮卑人的最新動靜,徐榮他們不會看不見的。
徐榮等人當然不會讓劉烈失望。事實上經過白天的第一仗後,所有漢軍都認為,從雙方實力對比來說,漢軍沒有這麼弱,鮮卑人也沒有想象的這麼強。但,時機未到,決不能硬拼。
第二天一大早,斥候回報,說鮮卑人又開始攻城了。
幾個軍司馬一聽,馬上又想整軍出征。但,被徐榮揮手製止了。
“鮮卑人在我們眼皮底下忽然攻城,這種拙劣的把戲誰看不出來?他們一定會安排一支部隊監視我們,甚至是阻擋我們。”
徐榮又重新在簡易地圖上仔細看了一會,“這個時候出戰……”
忽然,他轉身對呂布道,“奉先,驍騎營怎麼樣?還能不能戰?”
呂布鄭重地點頭,說他的傷員已經送進城,現在麾下還有一千三百騎,士氣滿滿,裝備精良,能戰。
“那好,你繼續休整,我把軍校學員全部加強給你。”徐榮道。
“大人不可……”呂布急了。
徐榮笑道,“都尉大人慧眼獨具,想法設法把你調到都尉府麾下,而你也證明了都尉大人的眼光,你的確可以獨當一面。”
“那,參謀長要我做甚麼?”
“我要你……嗯,在主力同鮮卑大軍糾纏的時候,我要你率本部繞過作戰區域,直奔漁陽城下。去了之後,不要同敵人硬拼,總之就是破壞、騷擾,讓敵人沒法好好攻城,讓城上的漢軍看到希望。能不能做到?”
呂布一個立正,“保證完成任務!”
這個動作,是都尉府很多人的習慣動作,但呂布從來沒做過,今天他居然下意識地就來了這一招。
呂布的任務佈置完畢,徐榮緊接著看向樓鹿居。
樓鹿居單膝跪地,鄭重行禮。
徐榮趕緊攙扶,“不必如此,我們都是戰場同袍,不必如此。”
“大人但有吩咐,請講!”
“這一次,你的部隊要做主力了!”徐榮輕輕說道,“鮮卑人攻城,我們不能坐視不管,就算我們知道鮮卑人肯定會派人阻擋,我們也不能坐視不管。”
樓鹿居鄭重地用右手撫住胸口,算是承諾下來。
“參謀長,那我呢?你不會把我忘了吧?還是瞧不起我麴義?”
徐榮哈哈大笑,“我現在恨不得多有一個人,怎麼會把你忘了?”
“德威,你還是在右翼策應樓鹿居。如果鮮卑軍隊阻擋,能戰而勝之,絕不手軟,若不能,我們也要從容拖住它,給奉先創造機會!”
“是!”
遙遠的漁陽城頭,無論是守城官兵,還是城內百姓,其實都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支撐他們一直戰鬥的唯一精神力量,就是十天前來自幽州刺史的一封公文,而公文上,也只是簡短的一句話,大意就是,幽州刺史已經向雁北都尉府求援,上萬精銳漢軍會在五天之內殺到。
硝煙瀰漫的南門城頭,城上城下屍橫遍地,鮮血凝固成的斑斑痕跡觸目驚心。城牆、垛口、門樓等處幾乎都插滿了箭矢。城牆上破敗的戰旗還在隨風飄揚,但戰旗下大漢軍民已經是精疲力竭,眼神麻木了。
一個全身甲冑的年輕軍官用手擎著額頭,向遠處張望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