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情如此緊急,根本不容細想。呂布奮力從敵人胸膛中抽出自己的帶血長矛後,一聲暴喝,急勒馬韁,向還沒有完成擁堵的敵人陣列繼續衝殺。
而這個過程中,他身後也背上了好幾支失去力量的箭矢。一個鮮卑人剛剛射出的箭矢被呂布奮力撥開後,只見到這個高大威猛的漢軍將領暴怒著直衝自己而來,還沒等他丟下弓箭還擊,長矛就毒蛇吐信刺進了他的喉嚨。
暴怒中的呂布用力揮動長矛,竟將這傢伙的腦袋硬生生割了下來。同伴的慘狀讓周遭的鮮卑士兵驚懼不已,這時候也顧不得許多,好多鮮卑人乾脆以命搏命,紛紛打馬靠近試圖從空中飛過來,妄圖將這個威脅最大的悍將撞落馬下。
但很不幸的是,好幾個鮮卑人剛剛飛起,就被數支長矛刺穿身體,悲慘地被摔落在地上,然後被戰馬無情踏過。
兩翼的成廉和魏越幾乎同時發現中路敵人的不尋常動向,經驗豐富的他們馬上意識到,這是敵人試圖包圍呂布。二人雖然相距甚遠,但多次戰鬥形成的默契根本不會讓他們有過多猶豫,只簡單看了一眼就撥馬轉向,朝著人多的地方衝殺過去。
兩翼的向心增援依然很不容易,主要還是敵人的兵力太多了。儘管倒在二人身前身後的鮮卑騎兵已經上百,但單薄的兩翼漢軍還是感覺到越來越困難。
猛將之所以是猛將,除了武藝兇悍之外,身體的抗傷害能力也是一流的。成廉在連殺三人之後,硬是拼著被敵人一刀砍向背部的危險,拼全力刺穿了前面一個正準備剁向戰馬的敵人。
巨大的疼痛令成廉差點兵器脫手,好在身後的親衛一刀砍斷敵人的手臂,然後用身軀硬是擋住了刺過來的幾柄長矛。
自己的兄弟就在身後吐血慘死,成廉悲痛萬分,他飽含熱淚強忍劇痛,抽出戰刀彎下腰,硬是削開了敵人刺過來的長矛,然後翻身上馬,右手持矛在馬上轉身,用巨大的慣性劃過了兩個敵人的脖頸。
激戰中,漢軍不斷有人落馬,落馬後又被蜂擁而來的鮮卑人亂刀砍死。激戰近一個小時,鮮卑人總共損失兩千多人,但漢軍也損了六百餘人。
悍勇的呂布終不負第一勇士之名,硬是從長矛林立的殺開一條血路,帶著後續部隊將敵人的軍陣擊穿後,還沒來得及喘息,又率部隊開始迂迴衝擊,力圖解救還在軍陣中的成廉和魏越。
鮮卑人雖然沒有崩潰,但呂布等將領的悍勇還是大大震撼了他們。這個身上揹著四支箭簇,大腿上鮮血淋漓的猛士,正用他那支奪命長矛或刺或劃或擊打,肆意收割著生命。
其實不光敵人被震撼,驍騎營漢軍更是震撼。他們只知道自己的長官是“幷州第一勇士”,只知道驍騎營彷彿天之驕子,沒曾想,自己的長官竟然這麼拼命!長官的榜樣力量是無窮的,軍司馬都這麼不要命,那屬下們還有甚麼理由惜命?
一支軍隊一旦殺紅眼,一旦連命都不要,能迸發出連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戰鬥力。
屯長侯成被撞下馬,先就地打滾躲過刺過來的長矛,待翻身跪起後再躲過飛踏而下的馬蹄,眼見就要被一刀劈過,這傢伙硬是揚起一把泥,然後趁勢撿起半截斷刃插進了敵人的馬腹。
他麾下士兵為了保護他重新上馬,硬是衝過來用身軀當初幾支弩箭和長矛,拼著死了三個人的代價,斬殺敵人數名。
這時候也沒有人顧著悲痛了,反正都是個死,誰先誰後無所謂了。死裡逃生的侯成一百年喘著粗氣,一邊踉踉蹌蹌的看了看四周,但他很快看到一匹鮮卑快馬又衝過來,眼見戰馬就要將侯成撞飛,一個漢軍士兵忽然高高躍起,身體飛向敵人,硬生生地將鮮卑騎士撞下馬來。這個漢軍士兵掉在地上後,被鮮卑人翻身連續捅了幾刀,悲憤死去。
侯成大怒,快步衝上去一把抓住這傢伙的辮子,瘋狂用力拽,只聽一聲慘叫,鮮卑人的頭髮連同頭皮被生生拽下一塊來。劇烈的疼痛和滿臉的鮮血讓這個鮮卑人陷入了瘋狂,揮動手裡的短刀上下飛舞。
最後,從侯成背後的嗖的飛出一箭,直接釘在腦門上。
侯成把住敵人的戰馬一個轉身翻上去後,抓起掛在上邊的一把簡陋狼牙棒,然後驅馬繼續戰鬥。
死裡逃生的侯成終於上了戰馬,還用狼牙棒砸爛了一個敵人的臉。但周圍的漢軍並未有所改觀,幾乎人人都遇到了前所未有的考驗。魏續被砍傷一隻胳膊,宋憲的長矛早已折斷,環首刀看得到處是卷口。
屯長蔣垣在奮力殺死殺傷數名敵人之後,被鮮卑人一個冷刺,跌下馬來,旋即被戰馬踏過,壯烈殉國。
比起漢軍,其實鮮卑人的情況沒有好到哪兒去,幾乎只要碰到漢軍的百人隊都會被打殘。等到所有漢軍互相接應艱難鑽出敵人包圍圈之後,雙方這才利用戰鬥空隙稍稍喘息。
呂布沒有敢回頭看,因為他知道這一戰,他的兩千精騎幾乎折損三成,此刻他內心雖然有些心痛,但看著同樣狼狽的鮮卑人,他嘴角露出了輕蔑的笑容。
慕容衛更是氣急敗壞,他完全沒想到仗會打成這個樣子,他折損了兩千多人啊!五千人馬竟然在兩千漢軍的衝殺下損失過半,這他孃的是怎麼回事嘛。
但不管怎麼說,他總算領略了幷州第一猛士的厲害。第二輪衝殺之前,他決定親自到陣前會一會漢軍的這個猛將。
呂布正愁找不到逆轉局面的機會呢,看到對方陣營裡戰馬忽然像兩邊分開,他想都不用想就猜到了對面就是敵人的頭。
他決定冒一把險,單人獨騎猛地衝出軍陣。魏越一看大吃一驚,正要拍馬跟上,被呂布何止。
魏越只好會同成廉,一方面做好殺敵準備,一方面讓所有人上箭以備不測。
慕容衛見到漢軍將領衝出來,本來是想亂箭射死,結果這傢伙不知道哪根弦搭錯,居然打馬上前,想在氣勢上壓一頭。
“大漢雁北都尉府呂布,來將報上名來!”呂布高大的身影映在陽光下,手中的長矛斜指在地,兩眼炯炯有神,竟然將鮮卑人震懾住了。
慕容衛優哉遊哉地走到離呂布約三十來米的距離上,“大鮮卑國中部鮮卑火雕部落慕容衛!呂布,本帥敬你是條漢子,若是放下武器投降我大鮮卑,以你的本事,將來做到部落大帥毫無問題!”
呂布冷笑,“你打仗的本事稀鬆,臉皮卻厚得很啊!誰給你的勇氣勸降大漢軍人的?”
“呂布!不要給臉不要臉!”
呂布哈哈大笑,“這樣吧,本將給你個機會,也省得你的部眾白白戰死。”
“甚麼機會?”鮮卑人到底耿直,竟沒有聽出呂布的言外之意。
呂布忽然朗聲道,“大漢軍司馬呂布,約戰中部鮮卑大帥慕容衛!敢不敢戰?”
慕容衛一聽,王八蛋啊,你瘋了嗎?兩軍打仗,誰和你單挑?你當這是打群架嗎?
問題是,兩軍陣前,對方主帥單騎走出來約戰自己。如果,如果拒絕的話,太傷士氣了。傷士氣還是其次,今後恐怕,自己會因這事淪為整個大鮮卑的笑柄。孃的,命固然重要,可慕容家族的面子,也同樣重要!
“如果有顧慮的話,你可以再叫幾個一起上,怎麼樣?”呂布越發輕蔑了,實際上他也沒抱任何希望,只知道自己在這裡多廢話幾句,就能多給自己身後的下屬們爭取到更多的休整時間。
慕容衛氣得吹鬍子瞪眼,“你,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大鮮卑勇士,可殺不可辱!”
這句話,很明顯是抄襲大漢的。但用在這裡,十分貼切。
“少廢話,敢不敢戰?”呂布補充道,“若你勝我,我的人頭歸你。我麾下部眾當全體放下武器,任你處置。若你輸了嘛,我放你一馬,你可以帶著你的部眾滾蛋,咋樣?”
不得不說,呂布這傢伙實在是太瞭解遊牧民族的心思了,他的賭約似乎是自己吃虧,但每一句話都是在紅果果的打人家的臉啊!
眾目睽睽之下,加上慕容衛本身也自視甚高,所以他毫不猶豫揚起手中兵器,“軍中無戲言!你說話作數?”
呂布沒有理他,而是向後用力揮了揮兵器,不一會,魏越打馬前來,在馬上恭敬施禮。呂布看了一眼慕容衛,再朗聲對魏越道:“我和鮮卑主將單挑!若我輸了,你們全體下馬投降,任憑對方處置,不得抗命!”
魏越看了呂布一眼,又用一種非常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慕容衛,然後在馬上恭恭敬敬地說道:“是!”
慕容衛也不甘示弱,他回過頭,很大聲地用鮮卑話下令,大意可能就是,他要和漢軍主將單挑,不許幫忙啥的。
二人各自交待完畢,竟然就開始了戰爭史上為數不多的主將單挑戲碼。
雙方陣列中蒼涼的牛角號再次響起時,不再是洶湧的騎兵衝鋒,取而代之的是兩個猛士的捉對廝殺。
慕容衛率先出馬,兩眼死死盯著前面衝來的呂布,手中長矛緊握,後背上揹著的一把鋒利長刀像是隨時要出鞘一樣,的確讓人心悸。
然而對手是呂布,是一個有匈奴血統,從小就和匈奴人一樣在馬上摸爬滾打的漢軍勇士。呂布最大的優勢,不僅在於他系統學過馬上的兵器戰術,還在於他擁有和遊牧民族一樣的膂力。所謂一力降十會,在強大的力量支撐下,他的招式總能得到最大限度的發揮。
兩人馬鐙交錯的瞬間,慕容衛長矛如毒蛇吐信,急刺呂布咽喉。呂布用力一撥,矛尖順著對手的矛尖急速滑下,忽然如風一般掃嚮慕容衛頭顱,慕容衛緊急收矛想要格擋,但顯然來不及。
情急之下,只好狼狽地往後一仰,整個身體幾乎要靠在馬背上。
再戰的第二回合,慕容衛有些後悔,自己明明兵力佔優,偏偏鬼使神差地和敵人單挑。本以為能輕鬆取勝,誰知道漢軍這個呂布,的確不是浪得虛名之輩,僅僅一個回合就讓自己狼狽不已。
而呂布已經摸清了慕容衛的斤兩,這些所謂的草原猛士所恃者無非是力氣大,經驗足而已。至於搏鬥的技巧招式,哼哼,呂布嘴角一撇。慕容衛在他眼中,差遠了!
凡戰,士氣尤為重要。第二回合戰前,慕容衛已經有些未戰先怯,而呂布卻信心十足。對呂布而言,眼前這個狂得沒邊的鮮卑人比起前陣子比武的黃忠可差遠了,黃忠無論是招式、體能,臨敵經驗上都遠勝這廝。殺他,看來是板上釘釘了!
果然,第二回合二人快速衝擊,在二馬錯蹬的電光石火間,呂布率先發難,長矛橫掃,不待慕容衛格擋,忽然變招向上一挑,躲過對手的矛杆,然後在二人即將離去之時猛地一個回馬槍,矛尖直刺慕容衛身後。
其實慕容衛已經感覺到危險的來臨,只可惜呂布的長矛速度太快,力量太足,等他準備躲閃之時,只感覺背心一陣劇痛,然後喉嚨一甜,一口鮮血就噴出來。
是的,呂布的長矛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將慕容衛的背心紮了一個洞,因為馬勢未減,長矛從背心抽離,一股血箭從慕容衛後背激射而出。
失血的慕容衛不甘地掉下戰馬,而一擊得手後的呂布則快速勒馬轉身,不待遠處敵人做出反應,再次飛馬而來。
倒在地上的慕容衛還沒完全斷氣,只是,他最後看到的影像,是呂布冷峻的眼神和一把閃著寒光的戰刀。
慕容衛嘴含鮮血,臉上先是驚懼旋即變為苦笑,最後乾脆閉上了眼睛。
那把寒光閃閃的戰刀帶著戰馬的速度,毫無感情的從慕容衛的脖子上劃過,只見鮮血狂噴而出,慕容衛的人頭高高飛出,被呂布一個側身,右手的長矛準確刺中人頭。
人頭上的鮮血滴灑在呂布的戰袍和臉龐上,把這位戰神渲染得更加恐怖。當陣地前的幾千鮮卑人看到自己的部落首領的人頭被漢將高高挑在矛尖的時候,那種油然而生的恐懼感簡直無法描述。
“呂布在此,何人敢戰?”
此刻的呂布,在鮮卑人眼裡是那樣的恐怖,渾身浴血,手持長矛,矛尖上猙獰的人頭,人頭正是他們的老大……
魔鬼啊!
呂布明顯看到鮮卑人陣列中出現了鬆動,他趁機揮舞長矛,大喝,“殺!”,隨即就衝敵人發起衝鋒。
驍騎營漢軍本來已經相當疲憊,現在看到自己的老大這麼生猛,單挑取勝,挑著敵人的腦袋,又看到老大沖進去,這哪還會怠慢?一個個瞪著紅眼,拼命殺出,瞬間就形成一道氣勢如虹的風景。
任誰都沒想到鮮卑人會敗!
五千鮮卑騎兵對陣兩千漢軍,最終的結果,主將被殺,損失過半,全軍潰敗。
一千多漢軍追著三千鮮卑人屁股後面或射箭或砍殺,竟一直追到離漁陽城不到十里的地方。鮮卑斥候去軍帳報告的時候,慕容跋、柯最、宇文莫槐等人目瞪口呆!
“慕容衛這個蠢貨!蠢貨!飯桶!豬!豬啊!”慕容跋痛心疾首。
“大帥,當務之急,是出動兵力接應,包圍漢軍,報一箭之仇!”柯最比較冷靜,但其實心裡一樣有點痛,畢竟是五千騎兵,就這樣敗了,還是覺得不爽。
而另一邊,呂布沒有被暫時的勝利衝昏頭腦,畢竟,他還不想死。當他的騎兵能隱約看到遠處依稀可辨的城牆的時候,他知道,不能再追了。
果然,漢軍驍騎營撤退的命令剛剛下達,就聽到漁陽城下響起了很密集很倉促的牛角號聲。
這是敵人集結的訊號!呂布心裡一緊,這一回要壞,敵人正在集結。戰馬馬力充沛,而自己這一千多人,實際上已經是迴光返照,別說戰馬馬力已經嚴重透支,就算是人,也再沒有繼續血戰的可能了。
既然不能戰,就只剩下一條路!跑!跑得越快越好,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