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豫指的行軍路線是,放棄按原路向西北方向回薊縣,最終同都尉府漢軍主力匯合的意圖,而是直接沿沽水北上,經潞縣、狐奴,一路向北殺到漁陽城。
但問題又來了,如果不和主力匯合,僅憑這一千多兵力去漁陽,還不是送死嗎?
劉烈這樣一問,田豫啞口無言。
這也難怪,他始終是個少年,膽子遠沒有劉烈這麼大,也沒有劉烈那樣豐富多彩的冒險經歷。可以說劉烈之所以短短一年多時間就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屯長幹到指揮上萬人的都尉,和他喜歡冒險、擅於冒險是分不開的。
而且,鮮卑人似乎很吃這一套。
“我們不去漁陽,這一次我們直接去這裡……”劉烈微笑著,手指輕輕落在地圖下面(古代地圖上南下北)一個不起眼的點,“我們抄鮮卑人的後路!”
劉烈所說的這個點,叫獷平。
獷平縣,西漢時期置。臨近今天古北口,是鮮卑人打破長城南下的第一個要點,也是鮮卑人南下後的唯一退路。
很明顯,鮮卑人佔領獷平後已經把這裡當做了後勤基地,不用想都知道,漁陽城下那幾萬鮮卑人每天的補給,肯定就是從獷平送過來的。
如果,以精騎襲取獷平,切斷鮮卑人的糧道,雖不敢說能一舉逆轉局勢,但肯定比正面拼殺要強。
田豫被劉烈的言語徹底驚呆,原本他只是建議劉烈從另一側增援漁陽,以達到奇兵之效,誰知道眼前這位名震北疆的名將,竟然不走尋常路,想靠這一千多兵力去抄鮮卑人的後路,膽子太大了!
“大人,我們的兵力還是太少了!”田豫現在的語氣儼然已經融入了都尉府。
劉烈點點頭,“所以,這一路北上,能招就招……你們幽州人口眾多,怎麼連兵都養不起了,真是奇了怪!”
田豫苦笑。他太小,這種複雜的東西他肯定不太懂,但田豫想了想,很堅定地對劉烈道:“我田家與潞縣、狐奴等家族關係還不錯,我願前往說服他們出兵。”
劉烈看著他,感動還是有些感動,但不解決問題。劉烈搖頭,“就算是要徵募兵員,也要透過官府……對了,我身上帶著幽州刺史公文,可以徵調各縣郡國兵!”
田豫搖頭,“都這個份上了,各縣哪還有郡國兵?不過大人手上的公文很有用,至少,可以光明正大的招募士卒。豫想請大人批准為前鋒,先去潞縣!”
劉烈知道他們田家在這一帶勢力很大,而這個田豫小小年紀就在家族中有話語權,想來也是有些面子的。
“也好,你就帶你們田氏子弟做前鋒,我們潞城再見。”
田豫有些激動,對劉烈再次行禮,然後告退。
他索性點了頭,讓田豫率田嬰等二百多田氏子弟先走。
所謂貧窮限制了想象力,劉烈的確低估了豪門大族在這個時代的作用,尤其是沒想到雍奴田氏在漁陽郡的話語權。等他率主力沿沽水北上抵達潞縣後,受到了潞縣官民的熱烈歡迎。
潞縣位於薊縣(今北京)東邊,,連續渡過沽水和鮑丘水之後,就是潞縣縣城。潞縣官府不但慷慨地提供了所需糧草,而且還把守衛城牆的兩百郡國兵也交給了劉烈。這些郡國兵雖說戰鬥力不強,但好歹也是兵,沒有戰馬無所謂,劉烈手裡有的是戰馬。
不過他一直沒有看到田豫,只看到在這裡等待的田嬰。
“你們公子呢?”劉烈一見面就劈頭蓋臉的問。
田嬰說他們公子帶了十幾個隨從去了東邊右北平的無終縣,那裡也是田氏的分支,他準備去無終縣再招些兵馬來,等事情辦完,他會帶著兵馬去狐奴縣城接應。
“胡鬧!”劉烈根本不相信田豫能招到甚麼兵,再說兵荒馬亂的,他一個小孩就帶著十來個隨從,怕是走到半路就給人殺了。
但軍情緊急,劉烈不可能為了一個田豫而耽擱正事,哪怕是天才都不行。
第二天一大早,劉烈就率部隊離開了潞縣縣城。離開潞縣,標誌著奇襲行動正式開始。既然是奇襲,就要講究兩個字,一是密,二是快。
所以劉烈決定讓嚮導帶著他們離開鮑丘水,快速趕到位於東北方向山谷地區的平谷縣,在平谷縣進行休整後,再沿著山地邊緣向北出擊。
在西邊,鮮卑人基本上已經停止了對漁陽城的猛烈進攻。這也是沒法子的事,畢竟有上萬的漢軍騎兵主力就在附近盯著,他們根本不敢放開手腳攻城。徐榮帶著上萬的騎兵已經進駐了漁陽城南邊的安樂縣城(今順義附近)。依託縣城,漢軍不但能得到糧草補給,還能進退自如。
問題是鮮卑人就難辦了。安樂縣城離漁陽城不到百里,騎兵幾個時辰就能殺到,鮮卑人只能集結起自己的主力轉而駐紮在漁陽南門外,以防備偷襲。
就這樣,本來熱火朝天的戰場因為雁北都尉府漢軍的增援而變得非常詭異,雙方圍繞漁陽城展開一場誘殺與反誘殺的行動。對徐榮而言,他只對此次增援的勝利負責,對手下這上萬漢軍的安全負責,至於漁陽是不是頂得住,不是他考慮的第一選項。
但呂布和麴義還是忍不住問他,說參謀長,都尉大人消失這麼多天了,找也找不到,不會出啥事吧。
對這樣愚蠢的問題,徐榮一般是懶得回答的。都尉大人能出啥事?當初他只有一百人跑到大漠上都不會出事,更何況現在?現在他手底下一兩千人,又是在大漢幽州境內,能出啥事?就算打不過追擊的鮮卑騎兵,還不能躲嗎?
不對!徐榮忽然一皺眉頭,緊急把手下所有的軍官全都找來開會。他感覺劉烈一定會有甚麼動作,一定不會就這麼憑空消失的。
呂布、麴義和樓鹿居三人聽完徐榮的分析後,也覺得好像有些道理。幾個人趕緊找來地圖,眼睛盯在上邊看了半天還是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戰場是講究實力的,都尉大人的手裡只有一兩千兵馬。在五千鮮卑精銳的眼皮底下,很難有甚麼作為啊!”呂布很悲觀。
麴義也點頭附和,“都尉大人說過一種叫游擊戰法的東西,我猜,都尉大人是不是在和鮮卑人打游擊戰?”
徐榮用一種比較鄙視的眼光冷冷地看著麴義,因為他明顯能聽得出麴義嘴裡的語氣來。
而樓鹿居就沒甚麼可說的了。基本上他這樣的身份,只能打醬油。
但徐榮既然把他請到了,自然不會那他當擺設,於是眼睛落在他身上。樓鹿居看著地圖,聽徐榮仔細講解了態勢以後,很輕鬆地脫口而出,“如果大人脫險,那他一定會去這裡!”
“嗯?”呂布和麴義馬上圍過來,一看樓鹿居手指獷平的位置,均露出不屑的神色。
徐榮也搖頭,“都尉大人當初是向西南方向的,獷平在正北,兩地好幾百裡呢。”
“好幾百裡是小事,關鍵是那五千鮮卑人,聽說是號稱黑鷹鐵騎的精銳。都尉大人拿甚麼擺脫敵人?”麴義搖頭。
呂布繼續補充,“就算暫時擺脫了,鮮卑人一定會張開大網,大人想要北上,難啊!”
麴義道,“關鍵是,大人北上獷平幹啥?難道就憑他區區兩千人就想斷了人家的後路?”
徐榮看著這兩個猛將,不由得揶揄,“大人要是知道你二人對他這麼沒有信心,不知作何感想?”
二人均沉默不語。
“德威就先不說了,你追隨大人的時間不長。但奉先,去年陰館保衛戰後,你還記得嗎?”
呂布抬頭看了看徐榮,默默點頭。
徐榮用一種不屑的口氣看著呂布,然後對三人道:“陰館之戰,大人率我等兩千新兵抵禦鮮卑三萬人攻擊。敵我兵力對比十比一強。最終,我軍以慘烈代價保住了陰館。”
包括呂布在內,三個下屬都安靜地聽著徐榮講故事。
“鮮卑大王檀石槐死在平城,所以鮮卑人急著退兵去搶王位。也就是說,強敵雖退,元氣猶存。而我軍包括傷員在內,滿打滿算都不到五百人……”徐榮道,“你們告訴我,這種情況下,若換成是你們指揮,有追敵的勇氣麼?”
“可是大人就敢!他說服了前來增援的你,你們二人加上稚叔,共湊了不到兩千人馬追擊!結果如何,我想你呂奉先比我更清楚。”
呂布嘆息道,“我沒有趕上陰館保衛戰。卻因大人的果敢而立下戰功,其實說起來,都尉大人,實在是我呂布的恩人啊!”
徐榮哼了一聲,“你們都參與了馬踏彈汗山之戰,你們說,幾十年來誰敢去打彈汗山?但大人就帶著我們打了!沒有大人天才的戰術和果敢勇猛的用兵,我們這些人,能在短短半年就升到軍司馬?德威,你我都是邊郡出身,好多軍官,武藝勇猛並不在你我之下,終其一生,卻只能做到軍司馬。”
麴義點點頭,搖頭嘆息。
“你們竟然在這裡懷疑大人!坦白說,我很失望!”
呂布嘆息一聲,走到徐榮跟前單膝下跪,“布,知錯了!”
麴義也跟著跪下來,“我也恨我自己這張破嘴,參謀長,就原諒我一次?我們說正事要緊!”
徐榮輕輕道:“你們都起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要做些甚麼,才能對大人有所幫助?”
“參謀長還是堅持,大人會去打獷平?”麴義又問。
這一回,不等徐榮回答,呂布苦笑,“其實我也不願相信,但以我對大人的瞭解。恐怕,是真的!”
麴義臉色大變,“那還等啥?若我等不能給鮮卑人一些壓力,鮮卑人一定會抽調重兵回援,到那個時候,大人是真的危險了!”
樓鹿居一直插不上話,這一次終於站出來半跪在地上,“諸位大人要是信得過,我樓鹿居率本部人馬,不,我親自率兩千人馬繞過漁陽,渡過鮑丘水馳援獷平!”
徐榮語氣很難過,“大人若去獷平,其目的正是要鮮卑人分兵,好給我們機會。若他知道我們分兵,會很失望的!”
“參謀長,徐文桐!”麴義怒了,“你,你竟忍心見死不救?”
徐榮背過身去,一字一句吐出來,“我們馳援幽州,翻過軍都山來到這大平原上,就是要打贏這一仗!此戰若敗,一切罪責我來承擔,與你等無關!此戰勝,而大人……大人不幸戰死,我將自刎,追隨大人而去!但現在,軍令在我手!違令者……斬!”
呂布趕緊拉住麴義,“算了算了,都是自家兄弟。”
麴義一腔怒火找不到地方發洩,忽然看到站在邊上看熱鬧的樓鹿居,恨恨地罵道,“我們大人對你們有恩,此戰,希望你們烏桓人不要讓我等失望!我大漢軍人想來是恩怨分明,希望你記住嘍!”
樓鹿居站出來朗聲道:“我樓鹿居,我白鹿部落勇士一樣恩怨分明!此戰,於公,上報大漢天子朝廷,於私,當報都尉大人大恩!”
徐榮道:“好了,你們的廢話太多了!我命令!”
三人立馬站得整整齊齊。
“從明日起,你三人各率本部,輪流騷擾漁陽!不能讓鮮卑人閒著!”
“得令!”三人均面露喜色。
“名為騷擾,實為攻擊!遇到敵人反擊,要猛打敢拼!就是用牙咬,也要從鮮卑人身上咬下一塊肉來!”徐榮惡狠狠地說。
從徐榮那裡走出來,麴義竟然打了個寒戰,“看不出來,咱參謀長平日裡溫溫和和的也會這麼狠?”
呂布鄙夷地看著他一眼,“你來自邊郡,他也來自邊郡,人家打的仗不會比你少。只不過他不像你,背後有一個大家族的勢力而已。”
麴義尷尬地摸摸腦袋,“奉先,參謀長下了命令,我們三人該如何輪值?”
這時候樓鹿居站出來,“兩位兄長,讓我打頭陣吧。”
“你?”麴義有些懷疑地看著樓鹿居,“你能行?”
呂布笑笑,“要是烏桓騎兵都不行的話,這世上恐怕就沒人能行了。不過,你這塊好鋼,得留著。我先和德威兄打上兩天再說,等鮮卑人疲憊了,輕敵了,你再給上,不上則以,上,就要砍出威力來。好生歇著,到時候有你拼命的時候!”
麴義點點頭,“聽奉先的!你先上,我次之!不過你小子要是打了勝仗,可不許貪功!”
“不敢,不敢。立了功,都是大家的!都是大家的!”
等樓鹿居走了之後,呂布再次鄙視麴義,“你該不會以為這位烏桓渠帥是泥捏的吧,瞧你和人家說話的口氣,切!”
“怎麼,他還能翻天不成?”
“等著吧,樓鹿居的武藝不在我之下,其麾下騎兵無一不是精銳。這一仗,很難打,也很刺激!德威兄,要有準備哦。”
麴義衝呂布一拱手,“久聞奉先第一勇士之名,你我兄弟二人,無論誰出戰,剩下一個,都給他壓陣,如何?”
呂布咣地抽出戰刀,“上次在彈汗山,讓和連跑了。我心中這口惡氣還沒出呢。你先歇著,明日,我打頭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