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崇拜劉烈的,此刻莫過於楊醜了。楊醜是親眼見到都尉大人斬殺了敵人的首領,別的不說,光這份膽略就讓他五體投地。劉烈剛下令追擊,楊醜長刀一揮,率手下敢死隊猛地衝出去。
比起面對面的廝殺,追擊逃竄的敵人會更爽。
蘆葦蕩裡視線狹窄,不知有多少鮮卑人慌不擇路,被集結成一體且士氣高昂的漢軍一頓衝殺,屍橫遍野。
可憐衝進蘆葦蕩的鮮卑三千精騎,在一千漢軍的突然打擊下,在主帥死於非命的悲慘境遇下,被射殺、拼殺和追擊砍殺的竟然佔了一半以上,也就是說,近兩千精銳騎兵就這樣不明不白死在了蘆葦蕩裡。
而漢軍,竟然僅僅傷亡三百多人而已。
但即使是這樣,戰鬥還遠未結束。劉烈身邊能作戰的人員只剩下六百多,且幾乎都在同敵人的殊死搏殺中筋疲力盡。而敵人雖然再後撤,雖然一再有人落馬,兵力對比上,還是太過懸殊了。
最重要的是,一旦將敵人追出蘆葦蕩,正面剩下的一千多敵人騎兵以及兩翼的敵人肯定會冷靜下來實施反擊。到那個時候,只有幾百漢軍的劉烈,估計也只有和全軍一道戰死了。
情急之下,劉烈對身邊的傳令兵大喝,“廣陽兵呢,馬上傳令,讓他們即可出戰!即可出戰!”
其實戰鬥開始後,張瓚、尾敦等人就一直關注著戰場動向。他們遲遲未出戰的原因,一方面的確是體力還需要時間恢復,另一方面,還是怕。
但是戰場上的訊息不斷傳來,都尉劉烈竟然在兵力如此劣勢的情況下將強大的敵人打得狼狽潰逃,這讓廣陽郡國兵士氣大振。
“從事大人,劉都尉再能,手裡也只有一千兵力,我們若不出擊,恐怕都尉大人凶多吉少!”軍侯尾敦是一個典型的武人,心裡沒有甚麼彎彎繞。
張瓚其實也沒啥心機,只是他的位置不同,更多的是想儲存點實力而已。但眼見人家幷州兵為了增援幽州,連都尉大人都豁出去了,他們這些幽州兵要是躲在後邊看熱鬧,今後怎麼有臉見人?
正在猶豫的時候,連田嬰都衝上來指著張瓚大罵,說你姓張的怕死,你自己騎馬跑回薊縣,不要在這裡丟人。
尾敦大怒,半抽刀在手,“大膽!”
田嬰冷笑,乾脆伸出脖子,“來,來,照這砍。鮮卑人你們不敢打,對老百姓倒是兇得很,來啊,砍啊!”
“行了!”張瓚大喝,“尾敦田嬰聽令!”
剛才還在爭吵的二人愣了一下,只看見張瓚抽刀在手,“田嬰率本部由原路增援劉都尉。廣陽軍隨我,從右翼衝殺!”
“得令!”
“傳我軍令!生死關頭,凡臨陣怯戰者一律就地斬殺!”張瓚陰冷著臉,走向自己的戰馬。
一千廣陽騎兵猛地從蘆葦蕩右翼的空地上殺出,很快就成了席捲之勢。其實冷兵器時代打仗,氣勢非常重要。
如果是剛才鮮卑人佔上風的時候,這一千漢軍騎兵跑出來基本上除了送人頭起不到任何作用。但現在不同了,鮮卑人在蘆葦蕩裡被伏擊,不但損失慘重、士氣大洩,而且始終沒有搞清楚漢軍的實力。
說是已經成驚弓之鳥,一點也不誇張。
騎兵在蘆葦蕩外的速度要快得多,不到半個時辰,張瓚率領的一千漢軍就看到了地平線上鮮卑騎兵的身影。
這些原本在側翼接應的鮮卑騎兵也同樣看到了遠處的漢軍,這一看令他們更加心慌,完全沒想到對面的敵人就在不久前還被他們追著跑了上百里。
張瓚深吸一口氣,下令,“全體上箭,準備衝鋒!”
既然來了,漢軍沒有理由再恐懼。現在任何的遲疑、膽怯,都是找死。一旦讓強敵發現自己只是外強中乾,那真的就死定了!
果然,張瓚的一千騎兵啟動後,很快就在大平原上形成了一道滾滾的洪流,遠遠望去,似乎有一種勢不可擋的巨大力量。
鮮卑人當然以為這是他們遭到埋伏的深層次表現,畢竟,雍奴這一帶他們也不熟悉,這一帶到底有多少漢軍在等著他們,沒有人知道。
既然啥都不知道,那就只剩一條路,跑路!
於是鮮卑人乾脆利落地,撤了。
這一撤,讓廣陽騎兵們大大鬆口氣,而且還士氣大振。全然忘記了他們不久前還被人家像兔子一樣攆著跑,只記得現在他們似乎個個無敵於天下,個個如下山猛虎一般。
“殺!殺了他們!”軍侯尾敦衝在最前面嗷嗷直叫。
隆隆的馬蹄聲很快響徹大平原,不但傳到了正在蘆葦蕩中辛苦鏖戰的都尉府漢軍耳朵裡,也傳到了另一側準備衝進蘆葦蕩增援的另一撥鮮卑騎兵。
大家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對馬蹄聲是再熟悉不過了。單從馬蹄聲的頻率就能判斷出敵我來,如果再讓他們離得近點,可能連兵力大概也能聽出來。
但,他們離得太遠了!整個蘆葦蕩光是寬,就是好幾公里,能聽得到馬蹄聲就不錯了,根本無從清晰判斷馬蹄的數量。
不過現在他們顧不得去仔細判斷了,因為既然遠處傳來了漢軍密集的馬蹄,就足以說明,他們是真的被伏擊了。在敵情不明,主力在蘆葦蕩裡生死不明的情況下,即使不撒腿就跑,也不能貿然前進了。
就在右翼廣陽漢軍拼命追擊鮮卑人的時候,寬闊的蘆葦蕩裡,都尉府漢軍還在各處剿殺、追殺著一切落單的鮮卑人。可憐的鮮卑人做夢都沒想到,就算不加上兩翼的同伴,他們在蘆葦蕩裡的兵力始終都佔著上風,可他們現在竟然毫無反擊之力,要麼倉皇逃竄,要麼零星反擊最後戰死,完全沒有草原霸主的風采。
從戰鬥開始到衝出蘆葦蕩,劉烈率領的漢軍在蘆葦蕩裡整整鏖戰了三個多小時,兵力從一開始的一千,到衝出來只有不到六百。要不是後來趕到的田氏私兵在後邊湊人數,他們這點兵力放在大平原上還真是慘不忍睹。
但當初衝進蘆葦蕩的鮮卑騎兵更是慘不忍睹,由於兵力全部分散在寬闊的蘆葦蕩,造成一旦崩潰後完全無法集結,三千騎兵精銳竟然被漢軍像切碎肉一樣一塊塊吃掉。最終衝出蘆葦蕩的,竟然不到五百人。
五百個士氣低落,毫無組織,且已經被恐懼支配的鮮卑騎兵。不,除了這些,還要加上,倒黴兩個字。
他們的確夠倒黴,好不容易從蘆葦蕩裡跑出來,一邊貪婪的猛吸著新鮮的空氣,一邊倉皇逃命。其實,他們只需要保持著勻速,劉烈也不大能追上他們。
可偏偏,他們遇到了張瓚的一千漢軍。這就怪不得別人了,只能說他們實在太倒黴。
張瓚的廣陽兵沒能追上前面的一千鮮卑人,本來心裡就憋著火,猛地看到左側跑出來一堆驚慌失措的鮮卑人,哪裡還會客氣。
騎兵們當即抱住馬脖子,在大平原上來了個急轉彎,硬是在鬆軟的土地上劃出了一道弧線,正好擋在了鮮卑殘兵逃命的路上。
這就要命了!是真要命!
五百多鮮卑殘兵,前有堵截後有追殺,不得不降下速度,分兵準備抵抗。黑鷹鐵騎的驕傲,讓他們還不至於為了活命而下馬乞求投降,現在這些鮮卑人只能打起精神,做最後的抵抗。
蒼涼的牛角號再次響起,漢軍在最快的時間裡整頓好攻擊隊形後,對這夥頑抗的鮮卑人發起了最後的攻擊!
這一次,戰鬥就沒啥懸念了。五百多鮮卑殘兵就算再能打,在漢軍數倍兵力的兩面夾擊之下也是迴天乏力。騎兵衝擊兩個回合,鮮卑人就已經被殺得七零八落,連一百人都湊不齊了。
“元貞,不如勸他們投降?”渾身鮮血的張楊吐了口唾沫,給劉烈一個建議。看起來,他似乎真的打不動了。
劉烈搖搖頭,長矛再次前指,“殺!”
……
最終,漢軍以不到一百人損失的代價,全殲這股鮮卑殘兵。而這股殘兵的覆滅,也意味著黑鷹鐵騎主力全部覆滅。
主力都覆沒了,剩下兩千騎兵就再沒有抵抗的必要了,他們倉皇北上,巴不得離漢軍越遠越好。
仗打完了,劉烈鬆了口氣,所有的漢軍都鬆了一口氣。
此戰,漢軍以損失主力七百,民兵一百多的慘重代價,全殲鮮卑精銳黑鷹鐵騎三千人,陣斬鮮卑國大將鐵驪,可以說取得了巨大的勝利。但這樣的勝利卻無法撼動漁陽城下的鮮卑重兵集團,在總兵力上漢軍依然處於劣勢。
作為主帥的劉烈,還是高興不起來。
畢竟,這一場區域性的勝利,根本改變不了總的態勢。而且,這一仗犧牲很大,屯騎營幾乎去了一半,廣陽郡國兵也有犧牲。屯騎營官兵幾乎是一邊打掃戰場,一邊抱著死去戰友屍體哭泣。
屯騎營軍司馬張楊很難過,儘管他強忍著眼眶裡的淚水,但劉烈看得出來,他很難過。正如上官評價的那樣,張楊帶兵的確不夠嚴,但他卻是一個視下屬為兄弟的軍官。
“要是不來幽州,他們一個個都還活得好好的。”張楊抱著一個士兵,“他臨出發前把自己所有的軍餉都捎回家了,說以後他的母親、媳婦就不會再捱餓了。”
劉烈一言不發,他最不敢面對的就是每次戰鬥過後士兵的傷亡。雖然他和這個時代還存在著一些隔閡,對士兵的感情也沒有張楊那麼深,但他知道,每一次戰鬥後那些傷亡數字,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甚至,就是一個家庭的生死存亡和未來。
“兄長,你把他們的名字都記下來,記下來。等戰爭勝利了,你我兄弟,負責照顧他們的家眷。”劉烈說到這的時候,眼睛望著遠方,“他們,是為大漢而犧牲的,大漢,理應報答這些獻出生命的靈魂。”
戰爭必然會有犧牲,但打了勝仗後也會有豐厚的利益。比如說,繳獲的兩千多匹戰馬,還有鮮卑人身上扒下來的各種皮坎肩、靴子,還有武器、弓箭,總之能繳獲的,基本都不剩。最後就給鮮卑人的屍體剩下一些兜底褲,然後再架起木架子,燒了個乾乾淨淨。
敢於利用地形,敢於殊死搏殺,最終以少勝多,擊敗強大的鮮卑精銳。沽水河灘之戰後,劉烈的威望又達到了新的高度。不但屯騎營、廣陽兵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就連雍奴的田氏家族都被徹底震驚了。
當晚,田氏殺豬宰羊大擺筵席,慶功加慰勞。同時也隱約含有送客的意思。這年頭,就算是大地主家裡也經不起上千軍隊這麼個吃法,劉烈再不走,田氏該哭了。
但他們很快就有人要哭了。原因是,田豫說甚麼也要跟著劉烈去漁陽前線。不光是田豫,連田嬰在內的三百多精壯,也自願參軍,決定跟著劉烈混了。
而劉烈也是該出手時就出手,反正白天繳獲甚多,他大手一揮,用了一百匹戰馬堵住了田氏族人的眼淚。而且再撥出二百匹,給田氏換成了現錢,除了給參與作戰的田氏私兵一些獎勵外,還重重地發放給了自願隨他北上計程車兵家屬。
第二天吃過午飯,劉烈率一千多騎兵離開雍奴,開始奔赴主戰場,北邊岌岌可危的漁陽城。
但問題又來了,如何增援漁陽?
這個問題,竟然是田豫先提出來的。
但劉烈沒有和他討論軍國大事,而是問,“聽說你很孝順母親,為何小小年紀就願意跟我從軍?”
田豫沒有說話。但劉烈看得出,他其實心裡很是捨不得,畢竟還是個十來歲的孩子嘛。
“從小,族中就把我當成全族的希望。”田豫笑笑,“只是我一直都不明白,我們有吃有穿有土地,不用下地種莊稼也一樣富有。我們田家怎麼就沒有希望了?怎麼就需要我這個小孩子來撐起所謂的希望。其實到現在,我都沒搞懂。”
劉烈無言,他不想在這裡上政治課。
田豫接著道,“我只知道一件事,要想幹一番大事,就不能窩在家裡。以前沒有離開,是因為沒有找著去處……”
“這麼說,現在你找著了?你就這麼肯定,跟著我會有光明的前途?”
田豫忽然變得很認真,“就憑大人遠道而來,在這裡豁出命打仗。”
“切,你們幽州會打仗的豈止一兩個?”
田豫狡黠地笑笑,“好吧,其實是大人所說的兵學吸引了我。我想在大人的兵學裡長長見識。”
“好吧,一切等打完仗再說。”劉烈道,“你現在說說,我們應該怎麼增援漁陽?”
這個十二歲的少年讓劉烈再次堅信,這世界,的確是有天才存在的。因為田豫竟然拿出了一塊布,不,確切地說是一張這個時代的“地圖”。
“地圖?”劉烈的驚喜絕對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田豫將圖鋪在地上,“大人看,我們在這。漁陽在這,中間是沽水,西北方是薊縣……”
劉烈順著田豫的手指一個個看去,地圖上一座座城池的名字從雍奴一直串過去。一直串到北邊的漁陽……忽然,劉烈的眼睛亮了,因為他不光看到了漁陽,還看到了另一座城,這座城,也許是此次增援漁陽,唯一的勝機。
“國讓,你的意思,我們不從原路返回了?”劉烈心裡有了主張,但他決定多聽聽田豫的,這小傢伙總能給他帶來驚喜。
果然,田豫眼睛一亮,嘴角忍不住笑起來,“大人果然英明,一下子就猜中的我的心思。”
沒等劉烈答話,田豫朗聲道:“大人,現在咱們已經擊敗了糾纏的鮮卑鐵騎,手下這一千多騎兵再無羈絆,大人應該把自己變成一支奇兵,只有出奇,方能取勝!”
“出奇制勝?談何容易哦。”劉烈故作糾結狀。
“大人來看!”田豫似乎越說越興奮,他的手指已經指向了一條線,而這條線的終點,正是劉烈看中的要點,也的確是此次增援漁陽唯一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