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瓚是漁陽豪族張氏子弟,自小文武薰陶,雖不像那些在邊軍一級一級靠軍功升級的軍官,但在連年被鮮卑人入寇的幽州邊郡,像他這樣的兵曹從事,如果在帶兵打仗上沒有兩把刷子,是肯定混不下去的。
有且只有兩把刷子的張瓚離開後不久,立即命令尾敦親自率領一隊的斥候,向北邊實施嚴密偵察。
一千多戰鬥力並不怎麼樣的雜兵,在無遮無攔的大平原上面對五千鮮卑精銳騎兵,說不怕,是假的。
膽子小的,東張西望甚至草木皆兵;膽子更小的,幾乎是騎著馬,牙齒都止不住的發顫。
很顯然,指望這些人去和鮮卑人硬拼,是不現實的。張瓚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找到鮮卑人,讓鮮卑人找到,然後——跑!撒開腿的跑!
張瓚巴不得找到鮮卑人,其實鮮卑人才是巴不得早一點找到漢軍才是,或者具體點,鮮卑人正在到處尋找可以搶掠的一切。
田氏和漁陽南邊大家族們執行的堅壁清野政策,讓這支縱橫大漠的黑鷹鐵騎非常不適應。同樣是一馬平川,被河流沖刷出來的平原上到處是冰凍的河流,到處是鬆軟的泥土,卻幾乎沒有一戶人煙。
第二天上午,黑鷹鐵騎的斥候們在疲憊和飢餓中到處巡視偵察,就在他們快要絕望的時候,一支十來人的鮮卑斥候竟然在遠處田野的盡頭,若隱若現地看到了騎兵的影子!
斥候們眼睛都亮了!總算找到了該死的漢軍了!
於是他們一面派人回頭報告聯絡,一面抽調精幹小隊跟上去。
遠處的漢軍,正是張瓚派出的斥候,兵力五十,領頭的是軍侯尾敦。
比起貧窮荒涼的幷州,其實同為大漢北疆的幽州更稱得上是人傑地靈。幽州是燕趙故地,自古就不乏勇士。而同為郡國兵,幽州、涼州這樣經常有作戰任務的大州,其郡國兵的戰鬥力也遠非南邊內地可比。
尾敦這一隊斥候幾乎也在同一時間發現了天際盡頭的鮮卑人。大驚之下,斥候們的確很是心慌。畢竟是生死關頭,敵人的出現就意味著拼命的時刻要到了,更意味著會有一些兄弟,甚至是全部兄弟,都將戰死在這荒涼的大平原上。
“慌個屁啊!”尾敦喝住了手下的慌張,“看仔細嘍,鮮卑人只有十來騎,怕個鳥!”
斥候們這才慢慢冷靜下來,操控著馬匹開始整隊。整隊過程中所有人也的確看清了敵人的兵力數量,數來數去,望來望去的的確就十二騎。
尾敦殺機頓現,嘩啦一下抽出戰刀。“兄弟們,要麼,我們這五十個人被鮮卑攆著跑,要麼,殺了他們!”
“殺!”斥候們也紛紛抽出兵器,剎那間整個隊伍充斥著濃烈的殺氣。
尾敦冷冷地看著前方不斷接近的敵人斥候,臉上毫無表情,但心裡似乎在盤算著敵人的距離。忽然他一夾馬腹,“殺,殺光鮮卑人!”然後率先衝出去。
鮮卑斥候見到五十騎漢軍呈雁型向他們衝過來,起初都是一片輕蔑,但很快便收起了輕視,臉色凝重起來。
凝重之後就是瘋狂的加速,雙方的騎兵都想在這有限的路程上讓自己的速度達到最大。於是一片灰濛濛的平原上,兩支數量少得可憐的騎兵如同兩頭已經瘋了的巨獸,不管不顧地向對方猛衝。
鮮卑人率先發難,十幾支長箭“嗖嗖”地飛向四十五度的天空,而漢軍也毫不示弱,弓箭迅速還擊之後,紛紛舉起圓盾遮住重要部位。很快,雙方的箭矢就如同麻雀覓食一般從高空撲向對方陣列。在一陣陣沉悶的聲響之後,本來比較沉悶的戰場人仰馬翻。漢軍五六個士兵不幸中間,其實三個騎士不幸栽下戰馬後迅速消失在隆隆的馬蹄聲中,而鮮卑人也損失兩個士兵。
雙方的速度實在太快了,快到僅僅射出一輪弓箭,就已經來不及再進行第二輪射擊了。於是雙方戰士嫻熟地掛好馬弓,各自取下趁手的兵器準備殊死搏殺。
騎兵在高速中的對戰,和步兵完全不同。第一是動作簡練而快速,幾乎是一擊必殺。反正不是你殺死對方就是對方殺死你,運氣好的話兩人都沒事,第二輪再來;第二是完全的拼消耗,人多的一方不可能像步兵那樣群毆,只能是一輪輪淘汰下來,比最後的人數。
說起來簡單,但戰鬥相當殘酷。意味著人多的一方如果太菜的話,則兵力對比完全會反過來,直至被對方殲滅。而人少的一方在如此混亂而殘酷的戰場上,哪怕一輪只有一兩個傷亡,幾乎也是致命的。
鮮卑騎兵的確很強,雙方第一輪衝擊,就打出了一個三比十的懸殊比例來。但等到第二輪雙方勒馬再戰的時候,只有七個人的鮮卑斥候顯得太單薄了些。
這時候雙方士兵臉上已經沒有了恐懼,有的只是冷漠,一種置生死於度外的冷漠。
軍侯尾敦手握著滴血的戰刀,猛地暴喝一聲,“殺!”然後雙方再次催動戰馬向對方猛衝。
戰鬥再無懸念,鮮卑騎兵儘管全是精銳,但這種短兵相接的肉搏,加上漢軍玩命般的搏殺,幾乎沒有便宜可佔。第二輪下來,鮮卑人雖然再次讓對方六個士兵落馬,但自己也損失了四人。
而軍侯尾敦一人在兩輪搏殺中就幹掉了三個,他的強悍也讓倖存的鮮卑斥候什長大感意外。
最後的三名鮮卑人,在力量懸殊之下度過了自己生命中最後的一點點時間後,被全體斬殺。
漢軍以損失近半的慘重代價,全殲鮮卑十二名斥候,的確大大提振了士氣。
漢軍士氣倒是提振了,但鮮卑黑鷹鐵騎的怒火也燒起來了。原以為斥候發現的是兔子,沒想到竟然是一群草原惡狼!這下子連統率黑鷹鐵騎的王廷大將鐵驪都怒不可遏。
找了兩天都沒訊息的漢軍,竟然在這裡殺了自己十二名斥候,這口惡氣怎麼能咽得下?鐵驪面色冷峻,下令吹號集結,向南展開搜尋。
張瓚接到斥候報告後先是一驚,沒想到這麼快就遇到了鮮卑人。吃驚過後他馬上著手佈置任務,一旦鮮卑人來襲,哪些人先跑,哪些人斷後,走哪條路線等等。
為了做得逼真,張瓚決定,暫不放棄手裡那些輜重。不放棄輜重,才更能讓鮮卑人相信這齣好戲。
而鐵驪那邊也在偵察戰場時發現,儘管他們損失了十多名騎兵,透過血跡和戰場判斷,似乎漢軍也受到不小的損失。而這一判斷直接就推斷出襲擊的漢軍戰鬥力不強的結論來。
可是這,更讓黑鷹騎士們感到恥辱和憤怒!戰鬥力不強的漢軍居然都敢明目張膽地攻擊他們的斥候,還把人頭都割下來堆在一起。這簡直就是挑釁!
憤怒的鮮卑黑鷹鐵騎很快就集結到位,如同惡龍一般在大平原上展開,向南邊還在緩慢“運輸”輜重的漢軍快速席捲過來。
生死存亡關頭,漢軍沒有人敢怠慢。斥候盡心盡力地交替接力,輪流緊盯著鮮卑人的動向。從六十里、五十里,一直到二十里,張瓚才下令,部分放棄輜重,全軍開始加速南逃。
鮮卑斥候也已經發現越往南,漢軍斥候越多,似乎種種跡象都表明,他們苦苦尋找的漢軍就在前方。
終於,當他們發現面前的漢軍斥候開始大規模後撤的時候,鮮卑主力開始加速。
這一加速,很快就縮短了兩軍之間的距離,從二十里縮短到十里,連一個時辰都沒用到。
雙方相距不到十里,張瓚下令,全部放棄輜重大車,輕裝南撤。同時下令田氏私兵先走,而全體廣陽郡國兵呈戰鬥隊形在後邊掩護。
鮮卑斥候和前鋒已經可以從地上的車轍印感受到了前面不遠處漢軍的痕跡,就好像捕食獵物的虎豹狼群一樣,聞到了獵物的味道一樣,鮮卑黑鷹鐵騎根本不用動員,一個個眼睛裡露出貪婪和嗜血,拼命加速追擊。
雙方相距不到五里,張瓚下令丟棄一些事先準備的旌旗和一些銅錢,然後率一千五百騎兵加速前進。
當然了,這個過程中,張瓚也不忘記連續派出多批斥候向南,將他們的動向源源不斷地傳到泃水河岸邊的設伏點。
劉烈最後一次收到訊息時,顯示鮮卑人離他們只有不到十里的距離。訊息傳下去,設伏的漢軍立刻緊張起來。
沒法不緊張啊!他們雖然是設伏,但只有一千人,而對方,有五千人啊,而且都是百戰精銳!
可以說,雁北都尉府成立以後,還沒打過這樣兵力懸殊的仗啊。
劉烈緊急召集隊率以上軍官開會,做最後的戰前動員。他要告訴麾下所有士兵,他們之所以在這裡伏擊,優勢有三:
一是以逸待勞,突然襲擊。鮮卑人追擊速度越快,馬力消耗越大,而我們在這裡忽然衝殺,一定能給對方致命打擊;
二是地形有利,只要誘敵的部隊將敵人誘進這片深不見人的蘆葦蕩,鮮卑人的兵力優勢就會大打折扣,敵人見不到面,失去有效指揮,而且蘆葦蕩裡邊地面鬆軟,根本不利於馬匹行軍。
三是敵我的兵力並沒有那麼懸殊,等到誘敵的一千廣陽兵完成任務,休整一段時間,他們可以作為戰場預備隊投入,給鮮卑人更致命的打擊。
其實大家都清楚,都尉大人說的這些優勢,充其量也只是不那麼劣勢而已。儘管有地形優勢有伏擊的先機,要想擊敗五千鮮卑強敵,其實是很困難的。
“多餘的話,我不想說了!鮮卑人馬上就來,反正,我們殺不死敵人,就會被敵人殺死。如果你們不希望自己的人頭被敵人挑在矛尖掛在馬脖子上的話,那就拼了!和他們拼!使出此生從未有過的勇氣,去拼殺!勝利,一定屬於我威武的漢軍!勝利一定屬於我大漢!”
劉烈長矛一舉,“漢軍威武!”
於是大家的情緒漸漸被點燃,跟著不斷地吶喊,“漢軍威武!漢軍威武!”
“記住!戰場上任何軟弱、膽怯都只會讓你死得更快!敵人鋒利的刀刃,不會因為你的恐懼而停止揮舞!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敵人砍下你腦袋之前,砍下他的腦袋!”
“此戰之後,屯騎營,畢竟名揚天下!”劉烈高舉長矛,“殺了鮮卑人!”
劉烈之所以不厭其煩地鼓舞士氣,的確是因為這一仗,太困難了!自他從軍以來,雖說經常是以少打多,但他從來都是以儲存實力為主,根本不會和敵人正面硬拼。所有的殲滅戰,不是突然襲擊,就是以多打少。
但戰爭從來都不會按照人預先設定的路線發展,就算是穿越者劉烈,也不能總是有好運伴隨,真正鐵血的軍隊,必須經歷血與火的淬鍊!
“大人,鮮卑人來了!”當最後一隊誘敵的漢軍狼狽地衝進蘆葦蕩時,前沿的觀察哨匆忙跑回來報告,敵人真的來了。
張瓚率領的這一千多漢軍算是圓滿完成了誘敵任務,由於跑得快,部隊也自始至終沒有同敵人交手。但只有這些漢軍士兵心裡清楚,他們見到蘆葦蕩的時候,根本沒有甚麼誘敵成功的驕傲,有的,只是那種從絕望中逃出生天的喜悅。
越追越近的鮮卑黑鷹鐵騎眼睜睜地看著勉強在射程之外的一千多漢軍就這樣衝進了一眼望不到邊的蘆葦蕩。上上下下都瀰漫著一種失望,他們感覺就好像是追逐了很久的獵物,眼看就要到手,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逃了。
這種失望、沮喪以至於憤怒頓時讓驕傲的騎士們渾身像是憋足氣而無處發洩一樣,只能操控著戰馬在在蘆葦蕩邊緣來來回回,或者手握戰刀肆意揮砍著邊緣兩人多高的蘆葦。
統帥鐵驪很快接到報告,然後縱馬來到蘆葦蕩前,手擎著額頭看過去,頓時眉頭緊鎖。
“渠帥,怎麼辦?”
“甚麼怎麼辦?難道我們追了上百里,就在這草灘前放棄了麼?”
“可這草灘太大了,我們貿然進去,萬一中了漢人的埋伏……”
“要不,放火吧!一把火燒了它……你們信不信,只要火起,漢人就會像兔子一樣到處亂跑,哈哈哈。”
鐵驪揮手製止了手下在邊上的鼓譟,很小心地用手指在嘴裡沾溼,然後在風中感受,忽然他看到有的部下凌亂的髡頭上那些隨風到處亂飛的一縷縷頭髮。
“風向不定,放火的話連我們也會遭殃!”鐵驪暫時否決了放火的提議。
但支援放火的手下並不放棄,說放了火我們大不了離遠一點就是。
“廢話,我們離遠了,那漢軍又不笨,不會跑麼?難道我們大老遠追過來,就是為了燒草玩?”
“但貿然衝進去,遭到漢軍伏擊怎麼辦?”
“不要為你的膽小找藉口!漢軍才多少人?我們有多少人?就算劉烈在這裡,他手裡也不過區區千人,難道,我黑鷹鐵騎竟然被這一攤荒草嚇破膽嗎?傳揚出去,我們不就成了大漠的笑話了嗎?”
“好了,都別爭了!”鐵驪想了想,“吹號,準備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