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正是上谷太守劉璠,劉璠已經年逾六十,幽州本地人,因黨錮之禍後朝廷無人可用,幽州之地又不受那些奸宦豪門子弟親睞,當今天子索性把遠房宗室都提拔上來當太守。
鄰近的代郡太守劉恢,上谷太守劉璠,右北平太守劉政,廣陽太守劉衛等都是遠房宗室出身。劉璠年紀大,幽州之地條件也不好,多次上書朝廷請求致仕回鄉都未獲批准。這次白山烏桓提脫舉兵叛亂,漁陽那邊又被鮮卑日夜攻打,劉璠本以為自己這把老骨頭會交待在沮陽城內,沒想到半路殺出個宗室劉烈,竟然悄無聲息就平定了叛亂。
平定叛亂不說,這個年輕人還能從嚴治軍、體恤士卒,這就很讓劉璠欣賞了。
於公於私,他都應該親自出來拜會這個一年內名震北疆的宗室英傑。
“下官劉烈,拜見府君!”劉烈的恭敬不光因為對方官秩比自己高,更因為對方年齡很大。於公於私,恭恭敬敬行禮都是必要的。
但就是這樣正常的禮節,也讓劉璠極為欣賞。因為二人官秩相差並不大,關鍵是現在劉烈有恩於上谷郡,不說倨傲在上,一般人最起碼也不會這麼恭敬。
“元貞免禮,免禮!”劉璠哈哈大笑,親自上前攙住劉烈,然後攜著劉烈的手,樂呵呵地走進軍帳來。
這是啥情況?劉烈看這位老人家的意思,倒像是沒拿自己當外人呢。
劉璠當然沒拿自己當外人,此刻他儼然以劉烈的長輩自居,很親切地問寒問暖,讓劉烈的確有一種暖意升騰。
雙方落座,劉烈首先表示歉意,說大戰剛剛結束,各種善後事宜太多,他沒能進城拜會府君,太失禮了。
劉璠一邊搖頭一邊對雁北都尉府在沮陽城下的平叛高度評價和感謝,說失禮的是我上谷郡,讓這些有功將士們在冰雪苦寒之地紮營。
劉烈趕緊又謙虛一番。說府君能幫忙安置傷員已經很感謝了,這麼多人進城,不但會給府君增添麻煩,也會驚擾城內百姓。
這一問一答中,劉烈表現非常得體,給足了太守劉璠的面子,也給足了上谷郡官員的面子。
客套結束,劉璠詢問下一步劉烈有甚麼打算。劉烈自然不想把自己的真實意圖在這麼多人跟前說出來。他只說雁北都尉府從平城出來後,一戰彈汗山,二戰沮陽,本來實力就不怎麼強,現在又有傷亡,部隊已經不足五千。
而且沮陽城下叛軍雖然已經平定,但廣寧城(今張家口)還在叛軍手中。廣寧是上谷郡門戶,不收回的話,上谷郡仍然不安全。
“依元貞的意思,下一步是打算收復廣寧?”劉璠問,“本來軍國大事,本守也不好置喙,只是漁陽城危在旦夕,若再無援軍的話……”
劉烈冷笑一聲,站起來先衝劉璠拱拱手,“卑職年輕,有些話包不住,有得罪之處,請府君大人原諒。”
這話一出,讓劉璠和上谷郡官員們立馬警惕起來,傳聞這位年輕的劉都尉脾氣火爆,眼裡揉不得沙子,看來,傳聞像是真的。
“元貞有話但說無妨。”劉璠倒是很鎮定。
劉烈說,上谷郡光是烏桓部落騎兵就有好幾萬,難道他們不是我大漢計程車兵?
沒等劉璠回答,一個官員搶著回答說,調動烏桓人作戰要聖旨,至少也應該是護烏桓校尉府下調令,地方郡縣可沒有這個許可權。
“那好,問題是白山烏桓叛亂,上谷境內最大的烏桓部落非但作壁上觀,反倒是包庇叛軍,還動用上萬騎兵包圍我追擊的漢軍。我今日就想請教府君大人,這些烏桓人到底是我大漢子民,還是外族?”
“這……”
“若是我大漢子民,我大漢遭受侵略的時候,怎麼就調不動他們?若是外族,我大漢為何要讓他們居住在境內,提供土地牧場不說,還要保護他們?這是何道理?”
“竟有此事?”劉璠怒了,“元貞所指是否上谷烏桓難樓!”
“正是!”劉烈把前一陣自己如何伏擊叛軍,如何追擊叛軍殘部到烏桓部落等事情說了一遍,最後說,“我給他三天期限,三天之後把八百叛軍交出來。到今日為止正好是三天,嘿嘿,上谷郡這個烏桓大人似乎不把我放在眼裡啊!”
“若元貞所說屬實,我當上表彈劾之!真是豈有此理!”
“是否屬實,府君可派人調查。”劉烈很淡定,“但在此事沒有解決之前,我軍後路可能會受到嚴重威脅,是故,我不得不考慮先收復廣寧,再做打算!”
“廣寧是護烏桓校尉府所在,宗校尉此時正在居庸城。都尉大人此舉是否有……”
“這位大人是想說我多管閒事吧?”劉烈冷笑,“既然廣寧是他們的地盤,又為何一箭不發,任由叛軍進城?事後,護烏桓校尉不但沒有動員境內烏桓抵抗叛軍,反倒是龜縮在居庸無所作為!這樣無能的校尉,我能信任他麼?”
劉烈說到這裡話鋒一變,“護烏桓校尉翫忽職守,丟失上谷門戶廣寧,致使上谷郡遭叛軍擄掠,致使我都尉府不能及時增援漁陽。他還有甚麼臉站出來?臨陣失機,延誤大局,我必彈劾之!”
“元貞,你確定要彈劾護烏桓校尉?”
“大漢威儀不容褻瀆!大漢疆域的安危不容敷衍!難道,丟城失地,翫忽職守,不該彈劾?”
“好!我上谷郡也同時上表,彈劾護烏桓校尉府的不作為!”
“府君三思!”
“府君,慎之啊!”上谷郡長史道,“校尉宗員乃是南陽士族,其背後有汝南、潁川和南陽豪門撐腰……”
“不必說了!我一把老骨頭,又是大漢宗室,若是蠅營狗苟,死後有何面目面對我大漢列祖列宗?你們要是怕,可以不署名!”
“卑職等,唯府君之命是從!”
其實上谷郡官員早就對這個南陽來的護烏桓校尉不滿了,撇開平時的關係不談,這一次護烏桓校尉一箭不發就丟了城池,致使上谷限於危難之中,不彈劾一下的確也說不過去。
但劉烈似乎還不滿意,又將矛頭指向上谷烏桓大人。這一次,上谷郡官員們就集體不吭聲了。
劉烈表示,他不會激怒上谷烏桓,更不會逼出事變來。但上谷烏桓必須給一個說法,否則,我劉烈會讓他後悔!
劉璠聽完後,捋了捋鬍鬚,馬上用一種欣賞的眼神看著劉烈,然後又點點頭。“這樣吧元貞,軍事上我插不上話,你自己做主,該怎麼打你自己安排。我立即修書給上谷烏桓大人難樓,講明利害,如若他執迷不悟,那時候不等你劉都尉彈劾,我第一個上表!”
上谷郡的反應,早在劉烈意料之中。他已經給上谷郡準備好了一個橄欖枝,一個根本無法拒絕的橄欖枝。
劉烈等上谷郡官員們交頭接耳完畢,這才嚴肅地說道:“廣寧,關係到大軍後路,關係到上谷郡安危,是一定要收復的。而且一定要快!”
這句話沒有引起任何波瀾,畢竟打仗是你雁北都尉府的事,立功受賞和人家上谷郡無關。
劉烈接著說漁陽敵情日趨嚴峻,若我大軍再北上又南下,這一來一去的要耽擱很長時間。所以……
劉烈說到這裡的時候,上谷郡官員總算還不笨,似乎聽出點味道來。但一個個又要裝作事不關己的樣子,是聽非聽的。
“府君大人,漁陽戰事急迫。卑職斗膽,是否請府君大人下令,讓上谷郡的兄弟們辛苦一趟,北上收復廣寧?”
“啊這個,這個……”劉璠到底老了,心裡雖激動,但一時找不到甚麼話說。
但他旁邊的長史司馬們心裡就激動起來了,此次叛軍作亂,上谷郡事先毫無覺察,雖說主要責任是護烏桓校尉府承擔,但平定叛軍的是人家雁北都尉府,他們頂多是落個無功無過的下場。別人立功受賞,和他們卻沒有半點關係。可劉烈竟然要把功勞讓出來,這就不得不令人垂涎了。
當然了,大家都是官場上混的。知道沒有無緣無故的好處,所謂的好處,都是要有利益交換的。你一毛不拔,誰還願意和你交往?
“考慮到郡國兵兵力無法形成壓倒性優勢,都尉府可以抽調五百騎兵跟隨北上。但諸位放心,五百騎兵只是為郡國兵兄弟擔任斥候警戒和掩護作用,絕不貪功!”
劉烈把話都說得這麼明白,上谷郡這些官場老油條哪還不明白?
問題是如何才能投桃報李呢?很明顯,光是提供糧草,肯定是不夠的。提供錢財?別說上谷郡沒有,就算有,人家估計也不圖這個,因為收復廣寧這功勞得到的賞賜,就已經夠多了。人家讓出這個大功,自然不會圖財。
劉烈也懶得和他們打啞謎,反正自己年輕,又是武人身份,直來直去點好。
他說自己手底下有一百來個烏桓勇士,為大漢立下過赫赫戰功,但由於他們的烏桓身份,升官不現實。所以呢想給他們尋一塊安身立命之地,一來是表彰他們的功勞,給其他烏桓人做個表率;二來他們有了土地牧場之後,可以蓄養牲畜、繁衍人口。
劉烈說到這裡,意味深長地說了句,“代郡、上谷郡、漁陽郡、右北平、遼西、遼東,幽州各郡的土地是我大漢列祖列宗打下來的,那些不知感恩首鼠兩端的野心家尚能竊據,有功之臣又有何不可呢?”
這話一出,舉座皆驚!
不光是幽州官員們震驚得下巴都快掉了,就連徐榮等軍司馬們也是用一種不相信的眼神看著自己的上司。
這,都尉大人這步子,邁得太大了吧!
劉璠同樣震驚,敢情眼前這個年輕人所謀者很大啊!他這是硬生生地在上谷烏桓的地盤上插進自己的勢力來呢!不過人家說得好有道理的樣子,大漢的地盤唯忠義者居之,上谷烏桓那個難樓如此兩面三刀,也該敲打敲打了。
劉烈繼續說道:“此次平亂,涿鹿烏桓白鹿部落厥功甚偉。豪帥樓鹿居率本部人馬為前鋒,以本部慘重損失為代價,為我漢軍主力全殲叛軍立下赫赫功勳!這樣忠義的部落,這樣忠義的首領,理應得到賞賜和回報!我麾下一百烏桓勇士,自願加入漢軍以來,多次深入敵後出生入死!他們也應當得到獎賞和回報!”
劉璠嘆息一聲,“元貞,你就直說吧,你打算怎麼做?”
“豪帥樓鹿居那裡,我已經進行了安撫,並且,他還要起麾下勇士同我們去漁陽。至於麾下一百烏桓勇士,我希望將塞外叛軍的白山之地上賞賜給他們,建立部落!”
“這……”劉璠說,“這似乎應該告知護烏桓校尉府。”
“這正是晚輩要同府君大人說的事,府君大人是太守,護烏桓校尉那邊應該會買您的面子,所以……”
“元貞不必說了,此事,本守當盡力斡旋!”
劉烈大喜,拱手向劉璠行禮,以示感謝。
這一來一去的,劉烈總算是初步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他先是對護烏桓校尉憤怒不已,還大聲宣揚要彈劾對方,等到上谷郡官員全部同意彈劾之後,再丟擲自己的籌碼,讓上谷郡從中去斡旋。而斡旋的籌碼,自然就是,要不要彈劾的條件。
反正你護烏桓校尉府要是不上路,那就彈劾,搞掉你。相反你上道的話呢,大家好說好商量。
同樣的事情也適用於難樓那邊,你別以為你是甚麼烏桓大人,但你這一次首鼠兩端,站錯了位置。這事呢說大不大,說小那也小不了,你要是懸崖勒馬趕緊補救呢,那還有得商量,要是一條路走到黑,哼哼。
劉烈雖說最終目的是給“自己人”謀利,但他是漢軍都尉,代表的是大漢朝廷,給這些人謀利,就是給忠誠於朝廷的人謀利,說破天都站得住腳,而且也沒有侵犯到任何人的利益,既敲打了三心二意的上谷烏桓,也趁機抬起了忠心的白鹿部落。
更重要的是,白山烏桓的叛亂已經被平定,如果此時漢軍不去佔領,則鮮卑人肯定會把這塊地吞得一乾二淨。白山是上谷郡門戶,這裡是交給鮮卑人好呢,還是交給忠誠大漢的烏桓人呢?
答案不言自明嘛。
這一番運作下來,上谷郡太守劉璠等人固然是對劉烈刮目相看,劉烈手底下所有的軍司馬們全都對都尉大人有了全新的認識。
呂布、徐榮、麴義、張楊,這四位仁兄哪一個不是見過世面的?呂布本人就是主簿過來的,迎來送往,對官場這一套簡直不要太熟;
徐榮雖說是邊郡小吏,出身,但其擅長察言觀色,遇事又肯動腦筋,不但明白劉烈的苦心,更是佩服劉烈的謀劃;
麴義常年在西涼,表面上是一個火爆漢子,實際上麴家在西平能站穩腳跟,能在羌族各大部落和大漢地方官府之間左右逢源,這些本領也是深入到血液的;
至於張楊,在雁門郡多年,跟過好幾任都尉。除了性格和善治軍不太嚴之外,對官場之事那也是門清。
可是這四位老油條都對劉烈這一系列騷操作歎服不已。因為他們原以為都尉大人僅僅是為了發洩心中的不滿,可誰料到都尉大人繞來繞去的,最終竟然是為了落實利益啊!
跟著這樣的大人,有前途!
確實有前途!劉烈把收復廣寧這樣唾手可得的軍功讓給了上谷郡,換來上谷郡糧草後勤供應的同時,還心甘情願為都尉府上下奔走斡旋。同時也給了護烏桓校尉府一個臺階,不至於結仇太深。
順水推舟的結果是,都尉府不用來回奔走作戰,可以在沮陽城下儘快休整補充後,趕赴漁陽戰場。
不過,等上谷郡官員離開之後,一個問題浮現出來。派誰去配合上谷郡收復廣寧合適呢?
其實這個答案是明擺著的,有且只有一個人最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