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選就是閻柔!沒有人比閻柔更合適了!
閻柔北上的主要目的不是收復廣寧,而是佔領塞外提脫叛軍的老巢,讓白山烏桓成為大漢的屏障。這個任務,不是靠打打殺殺就能完成的。只有閻柔這樣熟悉鮮卑烏桓事務,在塞外有一定威望的人,才有可能實現。
劉烈和四個軍司馬達成一致,給閻柔配備了熟悉大漠環境的五百精騎和大量的牲畜錢財。
“士堅,其實,五百騎兵還是少了點。你此去塞外,群狼環伺。鮮卑王庭剛剛被我們毀掉,正愁找不到機會報復,而烏桓人也不是善茬,隨時可能反撲。所以你此行,實在是危險重重……”
“大人別說了,”閻柔笑笑,“派我去白山的意圖,我懂!用大人的話說,叫……建立統一戰線。卑職此去白山,將恩威並濟,整肅白山烏桓。其實塞外部落和我們不同,他們畏威而不懷德。反正不聽話者,滅族;聽話者,上位;如此不出一年,可在鮮卑腹地插入一塊楔子。”
“好!”劉烈大讚,這正是他想說的,沒想到閻柔完全領悟到了意圖,的確是最合適的人選。
“你還有要求,儘管提!”
“大人可否授權,讓我全權處理難樓手裡八百叛軍之事?”
“這是當然,不過難樓這王八蛋老奸巨猾,不是個好對付的人。”
“卑職明白,只要有大人放權,卑職就有底了!”
劉烈最後道:“白山烏桓部落一切,全都歸你處置。不過你小子,可別忘了自己的本,別在塞外討上七八個老婆就不思進取了!老子不是讓你去當豪帥,你將來還有很大的前途!可別貪小利而忘大義!”
閻柔嘿嘿一笑,“大人放心,區區豪帥,卑職還不放在眼裡!”
“有志氣!”徐榮走出來拍拍閻柔,“聽說當初都尉大人為了你,損失了二十匹戰馬!都尉大人這生意,做得值!”
麴義一向比較傲氣,不太願意和原來的雁北營打交道,但這次他居然破天荒站在閻柔跟前伸出手拍拍閻柔肩膀,“早就聽說過你的大名,好好活著!”
呂布和張楊隨後也過來,張楊笑哈哈的看著麴義,“你放心,只要把這小子放回大漠,就像是把魚放到水裡,別人會死,他可不會!”
而呂布則衝閻柔拱拱手,“保重!”
閻柔含淚一一回禮,最後在這些上司們跟前跪下回禮,“柔,定不負眾望,在塞外站穩腳跟!”
送走了閻柔,都尉府漢軍開始和樓鹿居合兵一處。漢軍經過幾番搏殺,兵力損失過千,整編下來,能戰者五千六百騎,樓鹿居出兵四千多,合計兵力接近一萬。
劉烈終於有了去漁陽同鮮卑人拼命的信心了!
提脫主力在沮陽城下被漢軍全殲的訊息很快飛過軍都山,飛到了銅牆鐵壁一般的漁陽城下。
中部鮮卑和王庭部落騎兵三萬多,在漁陽城下已經攻打了七八天,損兵折將,城牆竟巍然不動。
一方面固然是漁陽城城防堅固、守備物資充足,但另一方面,遊牧民族不擅攻城的弱點也會因為漢軍的頑強而被放大。
不過,鮮卑人雖不擅攻城,它計程車兵卻是天生的戰士,八天的連續進攻,還是讓漁陽守軍遭到慘烈重創。五千人的守軍,八天打下來不到兩千,而且守城物資已經開始告罄。而守備物資的缺乏又導致守城漢軍必須透過慘烈的肉搏才能勉強擋住鮮卑洶湧如潮的攻擊,而守軍最不願的,就是這種消耗極大的肉搏。
更為嚴重的是,中部鮮卑此次越過長城南下,漁陽固然是攻擊的重點,對邊鄉村山野也沒有放過。擄掠、屠殺、破壞……這些騎在馬背上的部族絲毫不會憐憫任何生命。他們生存的意義似乎就是搶與被搶、殺人或被殺,服從於強者,卻任意蹂躪弱者。
比如現在,鮮卑人和漁陽境內跟著打秋風的烏桓人一邊大肆攻打擄掠漁陽和廣陽邊境,一邊卻對軍都山西邊的雁北都尉府漢軍倍加警惕。
都尉府出兵前派出的斥候不斷傳來訊息,鮮卑斥候密佈在居庸塞南口,大軍只要出現在居庸塞,鮮卑人立馬就會知道。
現在都尉府漢軍已經到了居庸,鮮卑人當然做出調整,馬上從漁陽城下抽調一萬騎兵南下,在居庸南口之間以逸待勞。
而鮮卑人的動向雖然沒有被漢軍偵察到,但久經沙場的徐榮很快就嗅到了其中危險的味道。他提醒劉烈,我軍的行動根本無法做到絕密,如果我是鮮卑人,一定會派出騎兵在南口堵截,或消耗我們,或伏擊我們。總之,我軍若這樣大模大樣出居庸,危險就太大了!
劉烈似有所悟,對啊,萬一鮮卑人也會玩一招圍點打援,利用漁陽為誘餌,集結騎兵主力同自己決戰,那就大事不妙了!
前幾天主要是對付上谷郡內的烏桓人,還真沒想過增援漁陽的具體方案。現在看來,在自己只有一萬騎兵的情況下增援漁陽,的確沒啥把握!
一時間,軍帳內所有的軍司馬們和劉烈一樣陷入了沉默。其實他們過去都是不服輸的狠人,也都想重複劉烈快意恩仇的故事。但跟著劉烈混久了,慢慢地也受到劉烈的感染,那就是,打仗決不能傻乎乎硬拼,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蠢事決不能幹!
要打,就要打那種一邊倒的!沒有一邊倒的,也要想盡各種辦法創造出來!
偏偏這時候就一點辦法都沒有!
從上谷郡治沮陽(今懷來附近)到漁陽(今懷柔附近),只有居庸關一條路,這條路是官道,相對平坦,後勤輜重運輸相對方便;除了居庸關往東,就進入大平原,騎兵一天內就可馳援到漁陽城下。
很明顯,只要鮮卑人不蠢,就一定會在這條路上做文章。也許是集結主力正面攔截,也許是在某一個地方打伏擊。反正這種感覺,令劉烈有一種強烈的不安全感。
劉烈在軍帳裡盯著桌上那張上谷郡提供的“地圖”很久很久,忽然他一抬頭,忽然想到了甚麼。
徐榮在旁邊也發現了劉烈的表情變化,“大人有辦法了?”
劉烈苦笑搖頭,指著地圖,“我記得灅水應該是流到漁陽的!”
其實劉烈是想起了後世的桑乾河無定河和永定河,這些河流就是古代的灅水。他指著地圖,“文桐你看,灅水從這裡流到廣陽,如果我們能從灅水河邊穿過軍都山……”
“大人,行不通!”徐榮沒等劉烈說完就否決了。
“你是說,兩岸地形太複雜?”
徐榮想了想,“要不,我們請上谷郡派熟悉地形的人來說說吧。”
對劉烈的要求,上谷郡現在是生怕不能滿足。區區一兩個人手根本不在話下。果然,上谷郡派來的小吏一下就否決了劉烈的想法,說這一帶地形險峻,到處崇山峻嶺河流密佈荊棘叢生,別說騎兵了,就連獵戶都很少去。
但劉烈仍然不放棄,決定請上谷郡官員帶路,他要親自去灅水勘察地形。
徐榮提醒說,如果那裡不能行軍,我們豈不是在浪費時間?
劉烈想了想,告訴徐榮,由他負責指揮主力向居庸城(今延慶附近)進發,武器和糧食物資也一併運過去。
“那這樣豈不是更堅定鮮卑人的判斷了?”
劉烈哈哈一笑,“那樣豈不更好?執行吧,我去勘察地形,無論有沒有可能,都會盡快回來。”
其實劉烈要去的地方,就是今天官廳水庫閘口的位置。後世他只是聽說過官廳水庫,從沒來過。但他知道,有河流的地方就有可能有路,所以決定去碰碰運氣。
所謂的碰運氣,自然不是兩眼一抹黑的親自去跋山涉水,最好的方式,是從當地找來熟悉地形的獵戶、藥農啥的,他們才是最熟悉地形的。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上谷郡派出的小吏引導下,還真的在永定河邊偏僻的山谷裡找到了一戶人家。
劉烈和親衛們趕過去的時候,才真正見識了地形的險惡。灅水雖然已經結冰,但兩岸高山險峻,叢林彌補,山路不但崎嶇難行,而且還非常溼滑。劉烈不由慶幸,幸虧現在是寒冬,要是在春夏,這一帶肯定是洪水氾濫,泥石俱下。別說行軍,恐怕連一匹馬一個人都過不去。
這是劉烈第一次在如此偏僻和險惡的地區見到人家戶,說是人家戶,其實就是一間茅草和木板簡單搭建的房子,到處漏風。門口掛著一些獸皮,外面是一小塊簡單平整的院壩,用籬笆捆紮出邊界。
“大人,卑職把人找來了。”上谷郡吏從茅屋後山將兩個衣衫破爛、眼睛充滿恐懼的兩個人帶了出來。
劉烈這才下馬走到跟前仔細打量,眼前的兩人年歲相差有點大。年紀大的約五十來歲,臉上、眼角都佈滿皺紋,手上滿是繭子和傷口,頭髮亂蓬蓬的,簡單用一塊動物骨頭做成髮髻捆在一起。年少的那個大約比張遼大一點,體格倒是健壯,黑黑的臉上鑲著一雙有些恐懼卻亮晶晶的眼睛。
小吏介紹說,他們是祖孫倆。但其他的,他也一無所知。
爺孫倆臉上的恐懼是顯而易見的,劉烈也是十分理解的。經過好聲撫慰和解釋,爺孫倆總算是漸漸消除了恐懼,開始回答劉烈的提問。
原來,老爺子姓秦,年輕的時候是廣陽郡的農戶,日子雖然清苦,卻還能維持。養育有一子一女,但老婆年輕的時候因為得病死去,他就一個人拉扯兒女長大。
但後來自己的土地因為借貸而不得不變賣後,日子就過得一天不如一天。女兒在十多歲的時候餓死了,兒子和媳婦成親後一年,就被朝廷徵發為民夫,雙雙死在鮮卑人的屠刀下,連屍首都沒找回來。
秦老爺子帶著不瞞週歲的孫子艱難活命,最後不得不逃亡到上谷郡,在這深山老林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劉烈聽到這裡的時候雙眼含淚,轟地站起來厲聲對上谷郡吏道:“那些吃裡扒外的烏桓人尚且有土地有牛羊,而我大漢忠厚老實的百姓卻上無片瓦下無立錐,真是笑話啊!”
小吏不敢解釋,更不敢頂嘴。
劉烈越說越悲憤,“他的兒子媳婦是為朝廷捐軀的,朝廷為他們做過甚麼?如此令人寒心,倘若朝廷有難,怎麼有臉指望百姓相助?”
小吏依然不敢吱聲。但劉烈一腔怒火找不到發洩地方,根本不準備放過他,“說的就是你們上谷郡!上谷郡最富饒的歠仇水、灅水兩岸,這麼多肥沃的土地,全都白給了烏桓人,而他們呢,竟然只能在這寒天冷凍的深山苟活,你們到底是我大漢的官,還是烏桓人的官?”
“老子也不怕你把這些話捅上去,老子只想說,你們沮陽被圍的時候,烏桓人靠得住?最後還不是漢軍來解圍的!做人做官,若忘了本,哼哼……!”
老爺子見劉烈臉上雖然猙獰,但句句話說到他的心坎上,於是便斗膽問劉烈,他們這些官老爺到這裡來所為何事。
劉烈也不隱瞞,誠誠懇懇地說自己是準備去漁陽打鮮卑人的,想詢問老爺子,沿永定河下去,有沒有可供騎兵走的路。
聽到劉烈是專打鮮卑人的上官後,老爺子大哭起來,哭夠了,又拉著自己的孫子跪在劉烈跟前,說是替死去的兒子媳婦感謝大人的恩德。
劉烈慚愧之至,一邊攙扶爺孫倆一邊苦笑著道,“我要是有恩德,就不會讓老人家你躲在這偏偏苦寒之地艱難求活了。老人家,晚輩此來是想請您幫忙的。”
秦老爺子驚得趕緊又跪下,連聲說當不起大人這麼稱呼,大人但有吩咐,草民莫有不從。
劉烈不再廢話,開門見山就問,沿灅水一直進山,有沒有路去廣陽。
“大人是問有沒有路?”秦老漢看了劉烈一眼,堅定地搖搖頭,“沒有,大人,這裡根本沒有路。”
劉烈大失所望,不過他還是不放棄,把問題修改了一下,說那種可以過人和馬的就行。
秦老漢苦笑搖頭,“大人,小老兒年輕時也曾從軍,知道這行軍之路非比尋常。我等草民百姓只要不怕苦累,一根棍子也能蹚出路來。但行軍不行啊!”
“聽老人家這意思,其實還是有路可走的對嗎?”
秦老漢愣愣地看著劉烈,一言不發。
“老人家,借一步說話。”劉烈把老漢帶到屋後,低聲道:“鮮卑人正在打漁陽,我欲率軍馳援,但鮮卑人堵住了居庸南口。故而想在這裡找一條路出奇兵從敵後殺出。”
“不瞞大人,路也不是沒有。過去有私鹽販子為了逃避官府蹚出來的,如果只是過人還勉強能行。但若是大軍透過,基本無望。既然大人要出奇兵,就要快,但走這條路,實在是快不起來。”
“無妨,只要能透過就行。”劉烈想了想,對老漢拱手,“晚輩看您和孫子在這裡也過得清苦,不若就跟著晚輩,有晚輩一口吃的,絕不餓著您和孫子。”
秦老漢感激涕零,再次下跪,“大人厚恩,小老兒……小老兒……,大人若信得過,小老兒和孫子給大人帶路。沿灅水一路下去,大約走三天的路程,可到廣陽。”
“三天,三天……”劉烈遲疑不決。
秦老漢忽然一拍腦袋,“唉,我這記性。大冬天的河水封凍,若是騎兵從灅水上邊透過,最快一天到達。不過,人數不能太多,還不能密集。”
劉烈大喜,雙手握著秦老漢的手用力感謝。
等他再次出來,馬上給隨從下令,“來人,取筆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