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在雁門關外出現了一條長長的隊伍,旌旗獵獵,金鼓齊鳴,後面還跟著各種大車民夫押運著糧草物資。隊伍前端中段和斷後都是全身戎裝的騎兵,中間一行人中,兩個身著官服的官員在前面,後邊跟著一群各式各樣的官吏。
這支隊伍一出現在關外,就引來沿途百姓的圍觀。畢竟,自打雁北都尉府的漢軍進駐北邊的平城後,這裡已經很少見到這樣規模的隊伍了。雁門關內外,現在一片寧靜祥和,烽火狼煙似乎已經遠去,血腥、恐怖、殺戮、鮮血,似乎和這片土地已經沒有關係。
只有陰館城北、灅水河邊那座高高矗立的紀念碑,還在寒風中守望著遠處的雁門關,像一個忠誠的漢軍衛士,守護著這片曾經被鮮血染紅的土地。
從雁門關出來的那一行長長的隊伍,進入陰館縣城後變成了大約一百人的輕裝佇列,來到紀念碑下,開始隆重的祭祀活動。
紀念碑不但是陰館獨有的風景線,也是雁門關外英雄的象徵。這一年來,紀念碑前的祭品從未斷過,陰館周邊的百姓儘管依然貧窮,還是會從嘴裡省出食物,送到紀念碑前。
在軍士為紀念碑送上祭品的當口,其中一個官員說話了,“友容,你說當日文遠也參與了這場大戰?”
友容是郭蘊的字,沒錯,這一行正是雁門太守郭蘊陪同幷州刺史張懿北上平城的隊伍,從雁門關出來之後,一行人進駐陰館,稍事休息後把押運糧草物資的民夫們留下,官員在衛士的保護下來到陰館紀念碑前。
“說來慚愧啊!文遠這麼小,我竟然……”
“不!友容不必自責,為兄要感謝你!”說完,張懿衝郭蘊深深施禮。
郭蘊趕緊相扶,“你我兄弟相稱,不必如此。我是真的慚愧啊,那幾日陰館城之兇險,至今想來還心有餘悸。鮮卑數萬大軍四面圍攻,而城內止有我漢軍兩千,萬一文遠……唉,總之是對不住兄長你!”
張懿嘆息一聲,“自祖上聶壹公獻計至今,三百年了!我聶氏家族為避免匈奴人迫害,被迫改姓。姓雖改,但家族信念依然未變,那就是後世子孫若有能從軍以抗北虜者,無論生死,必將成為家族的驕傲。”
“友容,當初讓文遠拜倒你門下,我從為後悔過!看著文遠成才,為兄更是從心底裡感到驕傲!”
“子美,說起來,還要感謝劉元貞啊!沒有他,陰館守不住!陰館軍民將會全部慘死在鮮卑屠刀之下!”
張懿點點頭,“這裡掩埋著文遠的袍澤,他們都是幷州的勇士。我這個刺史,於公於私,都應該過來拜祭!”
二人帶頭給紀念碑端上更多的犧牲祭品,張懿獻上祭文,然後衛士跪拜,旁邊帶來的樂隊還演奏了當時很流行的《戰城南》,總之整個場面相當隆重!應邀而來的犧牲將士家屬代表也是泣不成聲,能得到朝廷多為大員的祭拜,他們的親人算是死得其所了。
第二天一大早,隊伍從陰館出發向西,在馬邑稍作停留,準備從這裡向北,直奔定襄的中陵城和善無城,最後到參合口。
這條路線,其實是幾百年來北方匈奴人、鮮卑人南下寇略雁門關的最便捷路線。北方遊牧部族進入參合口之後,向東可去平城,向南則是有一條被洪濤山和管涔山夾著的一條通道,可長驅南下直抵馬邑城下。
西漢馬邑之謀,實際上就是吸引匈奴主力於這一帶,然後以李廣的部隊從代郡北出,繞道匈奴主力後方切斷其北歸之路,周圍埋伏的數萬漢軍主力再向心突擊,殲滅匈奴主力於馬邑城下。
這個戰略,一千八百多年後在長沙,被一個叫薛嶽的將軍重演了一遍,稱為“天爐戰法”。
一路上,雁門太守郭蘊面帶愧色,對同行的張懿、張既和杜畿等人說,武皇帝時期,雁門郡治所在善無,後南遷至馬邑,又遷至陰館,沒想到陰館也呆不住,遷至現今的廣武。
“諸公,我雁門郡治的南遷歷史,就是我大漢的恥辱史啊!”
張懿等人默然。
“諸公這一路可盡情欣賞風景,這都是我大漢河山!這裡每一寸土地,曾經都是我大漢勇士的操場,這千里山河,雄關險峻,幾百年都在見證著我大漢興衰!見證著我等這些不肖子孫的勇敢與怯懦!”
郭蘊越說越激動,坐在馬背上一手牽著韁繩,身體雖隨著戰馬來回晃動,另一隻手,卻指著前方,“我們即將踏足的大漢國土,兩個多月前還被鮮卑人盤踞著。是雁北都尉府以雷霆之勢北上,將盤踞在參合口內的兩千多鮮卑騎兵全數殲滅,這才換來雁門關下的安定局面!三百年了,我大漢英雄,猶在!”
郭蘊高亢的話語在山谷中久久迴響,隨行官員士兵的眼神開始變得驕傲起來。他們都知道太守大人口中的大漢英雄指的是誰,因為這一路上,關於這個人的故事聽得簡直太多了。
而來自京兆尹的杜畿和張既二人,對劉烈還有一層好奇。據說他們自己今天所以北上平城,就是因為這個人的緣故。
二人一個十六,一個才二十剛滿,既不是家學淵源的年輕才俊,也不是世代勳爵的皇室貴胄。一個雖家中殷富,卻毫無根基和名望;另一個雖是名臣之後,但早已家道中落,度日艱難。
二人可以說在官場毫無根基,在朝廷更是籍籍無名。怎麼就能被遠在幷州雁北的一位都尉看重呢?
從馬邑往北走不久,隊伍進入定襄郡。
郭蘊繼續介紹,說你們踏足的這塊土地,整整被鮮卑人霸佔了五年!由於定襄郡尚有一半還未收回,所以天子沒有直接派官員治理。
所以雁北都尉府既要管軍事,還要管民政。屬下武將倒是多,但治理民政的能吏實在太缺,故而力邀二位青年俊才北上。
“伯侯、德容,這裡的條件與京兆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委屈你們了!”
杜畿(字伯侯)和張既(字德容)二人趕緊施禮。
郭蘊道:“山路崎嶇,今日只有在中陵縣城歇息。”
說完,他轉頭想幷州刺史張懿道,“按朝廷規制,到了這裡,我等就沒有管轄權了,是客!”
張懿微微搖頭,“雖說是客,但雁北都尉府的待客之道實在是……中陵縣就沒有人來接嗎?”
郭蘊哈哈大笑,“我剛才不是說了嘛,雁北都尉府最缺的就是治理民政之人,不瞞諸位,中陵縣,現在還沒有長吏呢。”
“啊?”幾乎所有的官吏都驚訝了,在他們看來,一個縣沒有官吏,豈不是亂了套了?
“適才不是說了嘛,中陵、善無兩縣雖收回,但考慮到尚不穩定,朝廷便暫不置官署。”郭蘊苦笑,“話又說回來了,就算朝廷置官署,誰又願意到這地方來呢?”
張懿搖頭,“也不盡然。你看二位小友不也來了嗎?”
“哦是本官失言,失言。”
其實從杜畿和張既二人臉上還是能看得出,二人還是比較失望的。也難怪,這地方實在是太偏了,而且走了這麼久,都沒看到多少人。在這裡當一縣長吏,能治理出啥來?能有何政績?
兩個小青年的表情如何能瞞得過郭蘊這樣的官場老油條?但郭蘊並沒有當場反駁,因為他知道,等到了平城,會有驚喜等著他們的。
不過,這一路過去,的確沒啥人煙。也難怪,就在大漢全盛時期,定襄全郡人口也不過區區萬餘,經過這些年的戰亂,逃的逃亡的亡,估計連兩千人都不到。
而這剩餘的一兩千人,也大都分佈在善無周邊,因為那裡有軍隊,有土地,至少,安全能得到保障。
與此同時,司隸校尉部的京兆尹僅長安附近人口就多達一二十萬,況且還有長安這樣的大城市為中心。一個人,從繁華的長安附近跑到這荒無人煙的定襄來當官,的確是需要勇氣的。
刺史張懿這一路看過去也是很揪心,他說聽說都尉府已經有萬餘軍隊,沒有駐地百姓繳納賦稅,光靠朝廷供養,開支太大了。
張懿所說的開支,其實不是指錢。錢嘛,其實大漢朝不算缺,至少不缺一萬士兵的軍餉,關鍵是糧食!
因為軍隊一般都駐紮在邊郡,而邊郡戰事頻繁,人口稀少,土地基本沒啥產出,所需糧食要靠附近郡縣供給。
但古代交通基礎設施實在太差,要源源不斷供給一萬人以上的糧食,就需要大量民夫擔任運輸任務,而民夫也是要吃糧食的,而且要保證一個來回的量。
像漢武帝時期遠征匈奴幾千裡,要保證後勤供給的話,一般來說叫十不存一!也就是起運的時候一百斤,到了目的地能夠有十斤就不錯了。
所以一般能遠征大漠的軍隊,其背後都一定有一個強盛的王朝支撐。也只有強盛的王朝下,才會誕生更多的名將。如秦國強盛時期的白起,漢武帝時期的衛青霍去病,唐初的李靖等。
“子美,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幷州窮,雁北更窮。土地貧瘠,人口稀少,產出基本上連百姓的口糧都不夠,供養軍隊更是奢望。”
沒等張懿說話,郭蘊趁熱打鐵,“所以啊,你這個刺史得幫幫忙,河東、晉陽那邊的糧食北上,只要你刺史大人一句話,沒人敢阻攔。”
“怎麼,朝廷糧餉,還有人敢阻攔?”
“朝廷糧草自然不敢有人阻攔,但朝廷糧餉不足,只好靠商人們輸送,這性質就變了嘛,誰都想咬一口,到了平城,糧價高得離譜。”
張懿在馬上一拱手,“友容放心,下官既來做這個刺史,自然要造福一方。只是平城糧價這麼高,他劉元貞竟然還能維持,他靠甚麼做到的?”
“靠貿易!”郭蘊道。
這三個字一出,其他所有官吏全都一凜。因為大漢重農抑商,還沒有這樣的先例。
郭蘊苦笑說,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好在戰馬價錢高,雖不若光和四年那樣居高不下,但一匹馬的價錢仍然可以換來可觀的糧食,雁北都尉府只好靠戰馬貿易同冀州、河東那邊換糧食。
張懿聽完後沉吟了一下,沒再說話。
到了中陵城休息一晚上後,第二天下午感到了善無城。善無守將黃忠接到訊息後哪敢怠慢,早早就率兩百兵士迎候在善無。
黃忠常年在宛城當小吏,對官場上迎來送往早已司空見慣。接待工作自然做得無可挑剔,只是他在聽到大人們介紹杜畿張既兩個年輕小夥的時候,很有些不以為然。
很明顯嘛,雁北這地方要麼需要能打仗能練兵的武將,要麼需要老成持重的幹才,上邊把兩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年輕放在這,啥意思嘛。
不過,這印象很快在晚宴上徹底改觀。因為在晚宴上,郭蘊不失時機地告訴黃忠和他的手下:杜畿和張既二人,是都尉大人指名道姓,委託雁門郡從京兆尹邀請來的。
此話一出,黃忠當即態度大變!黃忠帶來的官兵們更是驚訝萬分!
因為誰都知道,只要是都尉大人點名找的人,那絕對都是人才!黃忠本人就沒有讓人失望。
“南陽黃忠,現任雁北都尉府軍司馬,敬二位大人!”
郭蘊和張懿都沒想到,一個比千石的軍司馬黃忠,竟然給杜畿和張既兩個還沒有官秩的年輕人敬酒。
他們哪裡知道,在黃忠心裡,這兩個年輕人的未來絕對不得了!因為只要是都尉大人點名要來的人,絕對是人才!
杜畿和張既頓時受寵若驚,對黃忠的好感倍增!要知道在重文輕武的漢末,一般人對武將的印象還是很差的。
刺史張懿更是驚訝,他的秩奉只有六百石,比不上黃忠,所以沒敢說甚麼。不過郭蘊告訴他,“這個黃忠當初也是劉元貞點名從南陽找來的,來之後果然不負眾望。現今黃忠是都尉府數一數二的猛將,治軍嚴格,打仗勇猛,為人正直,嫉惡如仇!
張懿頓時呆住,一時間竟無話可說。
酒過三巡,黃忠告訴太守郭蘊和刺史張懿,“大人們來得不是時候,雁北冬季,估計要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