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烈好矛盾啊,眼下已經是十月低,天已經冷起來。
入冬之時可不光要提防鮮卑人的侵略,民政上還要做好多事情。比如,春夏天遷過來的好些百姓都是勉強搭建草屋生活,夏天嘛還行,頂多不過是被蚊蟲叮咬,可到了冬天,真能凍死人!
這是個甚麼年代?這是棉花沒有普及的年代!這是百姓普遍營養不良的時代,這是絕大多數人付不起取暖費的時代!天氣一冷,要死人的!
不過,第二天等他見到長史臧洪的時候,能不能親自送郭儀的問題,已經不是問題了。
臧洪很淡定地告訴他,有兩個訊息,一個壞訊息一個好訊息,問他先聽哪一個。
劉烈心裡暗罵,靠!這種爛俗的情節居然還在。他索性豁出去,“先說壞訊息吧。”
臧洪笑笑,“依大漢律,比二千石軍官擅離防地,罷職為民,下獄流放。”
劉烈一愣,連連擺手,“罷了罷了,不去了不去了!”
“那還有好訊息呢?”劉烈眼睛大大的,彷彿好訊息成了他的希望。
臧洪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的案几旁,在邊上的小抽屜裡拿出一個布袋子,再從布袋子裡邊抽出一張絹帛,“好訊息是,郭府君給你來信了!”
劉烈急匆匆地走過去接過來,手一抖,布帛張開,剛看了兩眼,“算了,子源還是你來看,然後說給我聽。”
臧洪忽然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你來大漢一年多了吧?還張羅著辦兵學,還要讓屬下軍官讀兵書……堂堂的都尉,自己都不學無術,卻要求下屬,你覺得有說服力嗎?還有你那一手字,能不能有點長進?能不能每天抽點時間練練,哦對,自從我認識你開始,就沒看到你練過一個字!”
“唉唉,這個,這個子源,我,我這個,不是忙嘛……”按官階臧洪哪敢用這種口氣和劉烈說話,但現在二人已經成了朋友,而且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少來!都是藉口!”臧洪輕蔑地看著他,“我知道你對我們儒生有些意見,可是你不能為了反對而反對啊!你要說服天下人不讀儒家,至少你本人應該有點學問吧?不然你的話能有說服力?”
這番話直接打中劉烈要害,劉烈看著臧洪,心裡暗贊,怪不得這小子年少成名,還真是有兩把刷子,自己那點小小的野心,他居然看出來了。
臧洪甩了劉烈一袖子後,開啟書信,上上下下快速掃描一遍,表情先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但很快就變臉了,還一副非常疑惑的樣子。
“又怎麼了?”劉烈問。
“太守大人說,他要親自來接小妹回家過年。說冬天來了,平城不太平。”
“就這些?”
臧洪合上書帛,問劉烈,“元貞,你居然委託郭老太爺替你尋人?”
“嗯?”劉烈使勁一回憶,“好像,好像是有這回事。”
“你找的甚麼人?”臧洪道,“太守大人書信中說了,郭老太爺動用了多方關係,才找到你要找的人。而且還動用了朝廷的關係,任命到咱們都尉府底下來了。”
“啊?真的嗎?真找著了?”劉烈右手握拳狠狠地朝空中用力一砸。
“你先別高興,如果你還當我是朋友的話,回答我,你找的是甚麼人?你怎麼知道這些人?”
“咳咳,這個說來話長……”劉烈開始鬼扯,“唉你先說說,郭老太爺都找著誰了,姓甚名誰?”
“聽元貞這口氣,你委託郭老太爺找的,還不止一個?”
“是,是,服了你了。快說,都找著誰了?”
“恭喜大漢雁北都尉,郭老太爺說總算所有的努力沒有白費,還真找到了劉元貞給的兩個名字。”臧洪拿起書帛一板一眼地翻譯,“郭老太爺對你簡直佩服得很,說你提供的兩個名字,都是青年才俊!不但在當地口碑好,為官也有能力。”
臧洪說到這裡的時候不依不饒,“元貞,你知道嗎,整個雁門郡都說你很神秘,起初我還不信,現在連我這個從不信讖諱之言的儒生,都開始信幾分了。軍民百姓沒說錯,你這個人,的確很神秘。”
“我要是神秘的話,鮮卑人早就全部拜在我腳下了,切。我要是神秘的話,還用得著操心這麼多事?”
“你別打岔!”臧洪手一揮,“我想起一件事來。”
“又想起啥事?”劉烈感覺讀書人太可怕,遠沒有武將們那麼單純,看臧洪的樣子,記性還很不錯。對,大漢朝的讀書人們,記性上邊都是開掛的。
比如當初自己胡謅說是西漢皇室之後,沒想到太守郭大人竟然把前漢皇室的事記得一清二楚,最後還給自己分析出一個宜信侯劉喜之後,真是服了。
“你第一次見到高順,對,你聽到他的名字的時候,很驚訝!”臧洪的回憶準確而清晰,“我記得你當時還唸了一句,順為人清白有威嚴……”
“糟糕!”劉烈暗自叫苦,自己當時也是一時衝動,沒想到還被這傢伙抓住了。
“你口口聲聲說從小在西域長大,第一次踏足大漢,第一次來到幷州。你怎麼就知道高順的名字?還有,那些個對高順的評價,是誰說的?簡直將高順的性格特徵刻畫的精確無比。就算是家父,也不能說得這麼仔細。”
完了,其他的謊都好扯,高順這關是過不去了。
“這是個秘密,我答應透露秘密的人,要終身保守這個秘密。”
劉烈說出這句話來的時候,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太扯了!
果然,臧洪擺出一副非常鄙視的面孔,斜著眼看他,意思是,編,繼續編!
“好吧,其實,多年前有漢軍軍官被俘虜,幾經輾轉去到西域,有一次在西域一座城池裡,偶爾聽到他在和人聊天,提到過高順的名字。”
臧洪嘆息一聲,一步步走過來,“元貞,我知道你一直對我們儒生有成見。但你不可以把我們當大傻子,你自己說,你編的這些,你自己信不?”
“唉,我知道你不信,可偏偏就是這麼巧!”劉烈故作無奈,“你知道我是大漢人,卻生長在西域,故而對大漢的人啊事啊特別上心,只要有人聊到大漢人的名字,我就會用心記。當時也不知道為啥要記,誰知竟這麼巧。你說怪不怪?”
臧洪知道今天的劉烈是死鴨子嘴硬了,他也不準備刨根問底,便指著書帛又問,“郭老太爺說,二人均是京兆人,而且二人均是幹事之才。這就怪了,你劉元貞知道的名字,不是猛將就是幹事之才,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你比南陽汝南許氏兄弟還牛?你說出的名字,就都是百裡挑一的人才?”
“甚麼汝南許氏兄弟?”
臧洪咦的一聲,“喲,這大漢還有你劉元貞不知道的人?我提示一下,他們兄弟二人喜歡對天下士人進行品評。”
“月旦評?”劉烈脫口而出。
臧洪徹底呆了,其實“月旦評”這個名字,天下士人都知道,但武人根本不會感興趣,劉元貞果然是劉元貞,連月旦評都知道。
臧洪於是繼續追問,“那你知道月旦評是由誰主持的嗎?”
劉烈心想,乾脆老子給你露兩手,讓你對老子心悅誠服,免得以後朝三暮四的去跟袁紹混。關鍵你跟袁紹混,最後袁紹還會殺了你啊,你又何必呢?
“應該是許劭許靖二人對吧?”
臧洪很興奮地點頭,“我就知道,你劉元貞一定能答得出。”
“答得出又怎樣?”劉烈切的一聲,“這個甚麼月旦評,不過是士人們互相吹捧的工具而已。許氏兄弟適逢其會,背後又有許氏家族撐腰,當然有人趨之若鶩!”
“元貞此言差矣,”一說到他們儒家的前輩,臧洪的態度都變了,“撇開有人獲取名聲不說,許劭大師的品評還是很精準的。比如他曾評……”
“我知道,他曾對曹操說,治世之能臣、亂世之梟雄嘛。”
“天,這你也知道?連曹孟德你也知道?”
“他們那麼有名,我怎會不知道?”劉烈道,“其實所謂的品評根本就不值一提,像曹操、袁術、袁紹這些人,要麼四世三公,要麼就是權勢滔天,他們還需要品評?他們只要不是大傻子,輕鬆做到兩千石大員你信不?”
臧洪啞口無言。
“你告訴我,現在袁紹袁術是甚麼官?曹操又是甚麼官?他們立了甚麼功勞?”
臧洪嘆口氣,“曹孟德現在是朝廷議郎,袁公路是北軍長水校尉,只是袁本初一直隱居,和黨人的關係極好。”
“所以啊!議郎咱就不說了,長水校尉是不是兩千石?他袁術立了甚麼功勞?他打過仗嗎?是平過叛亂還是打過外族?黃漢升這麼有能力的人,都三十歲了才是個軍司馬,這還是在都尉府!要還是在南陽,恐怕這輩子都別想出頭!”
“也不盡然,袁氏兄弟祖上四世三公……”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因為祖上四世三公,所以他們就該特殊,他們不需要建功立業就可以做大官對嗎?”
“好了!”臧洪手一揮,“不爭了不爭了!”
劉烈鬆了口氣,但表面上仍要裝作憤憤不平的樣子。
臧洪這時候居然走過來,對著劉烈深施一禮。
“你這是幹甚麼?”
“元貞,現在我知道,為何所有人都說你身上透著神秘了。”
“嗯?”劉烈哭笑不得,“子源啊,你有完沒完?”
“只有心懷大漢天下之人,才會對大漢天下的人和事瞭若指掌。”臧洪一臉的認真,恭敬施禮,“在我眼裡,你已經不算是一般的武人了?”
劉烈趕緊還禮,“還有特殊的武人?”
臧洪哈哈大笑,沒有再說。而是重新走到書帛那裡,雙手捧起,“你委託郭老太爺找的杜畿和張既二人,此刻就在晉陽!”
“啊?甚麼?”劉烈的心砰砰直跳。
“都很年輕,杜畿二十未滿,張既年才十六。”臧洪一邊說一邊用一種崇拜的眼神看著劉烈,“原來這個杜畿是前漢御使大夫杜延年之後,不過到了其父一帶已是庶民,母早逝,父再娶後母,後其父也逝,杜畿一直照顧後母。”
“我大漢以孝治天下,想來這杜畿的人品應該不錯。”
“那,張既呢?”劉烈問。
“張既出身寒門,家中殷富。郭老太爺找到他的時候,在馮翊郡(音,平易郡)任門下小吏。”臧洪道,“郭老太爺說,把這個叫張既的拉到幷州,真的是費了很大的勁,還動用了朝廷和京兆尹那邊的關係。”
“這是為何?當官嘛,還有人不願當官的?”
“就憑京兆尹那麼多富庶的郡縣,哪裡不能當官?何必跑到咱們雁北這荒涼地方?”臧洪撇撇嘴,“張既家人推說其年紀小,捨不得讓他離家。最後還是郭老太爺委託之人對其家人許諾,到幷州後可有舉孝廉的機會,並且可直接為官,這才好不容易來的。”
“哦。”
“哦?”臧洪放下書帛,“郭老太爺花費這麼大精力幫你找人,你就一個哦字就完了?真不知道郭老太爺為啥要幫你,難道就因為你會成為他的女婿?”
“胡說些甚麼呢?你臧子源也是讀書人的翹楚,你也會拿人尋開心哈!”
臧洪哈哈大笑,“我還是好奇,這天下讀書人之多,循吏比比皆是,你為何偏偏點了這兩個名字?一個是門下吏,一個呢據說即將被徵辟為郡功曹,都是不起眼的小人物……難道,他們也會像黃漢升徐文桐那樣,在咱都尉府一飛沖天?”
劉烈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趕緊岔開話題,“對了,太守大人說他們甚麼時候來?還有杜畿張既有沒有帶家人?”
“張既隻身前來,但杜畿和她內人把後母也帶來了,就住在郭老太爺家中。”臧洪又拿起書帛,忽然臉色凝重,“這一次,太守大人是陪同幷州刺史張大人前來,這個張大人,是不是就是文遠的父親?”
劉烈點點頭。
臧洪的表情興奮了一下,“如此,甚好!甚好!”
劉烈笑笑,“甚好啥啊,咱們又要破費了!對了子源,兩件事,一是把杜畿張既二人的住所安排好;二是提前做好接待工作!太守大人和幷州刺史都是第一次來平城,可不能慢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