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師傅精通數術，我師傅的師傅曾是父親的坐上賓。”郭儀一連串繞口令甩出來，劉烈更懵。
“你看不上的這塊算板，便是我師傅的傑作。”郭儀洋洋得意。
原來，郭儀口中的“師傅”，名叫徐嶽，青州東萊人，師從劉洪。而這個劉洪，則是漢朝宗室魯王之後，不但是朝廷要員，也精通曆法算術，而珠算，就是他的發明。
而郭儀的爹爹，前大司農卿郭全，則是劉洪的至交好友。
“怪不得。”
“怪不得甚麼？”郭儀問。
“數學計算是很難的一門學問，沒想到你小小年紀掌握得這麼嫻熟。”
郭儀臉一紅，“劉大哥今日給我講的，若是我師傅看到了，定會十分開心。”
劉烈長嘆一聲。
“劉大哥，怎麼長嗟短嘆的？是儀兒有甚麼做得不對的地方嗎？”
“不，不是。”劉烈道，“儀妹你知道嗎。數學計算的學問，可不光用在記賬上，這門學問用途極為廣泛，可以說是百科之母。只可惜……唉。”
“劉大哥的意思，只可惜我大漢讀書世家都只是鑽研經學，而忽略這門學問嗎？”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太師傅和師傅都這樣說過。尤其是我太師傅，又要做官處理政務，又要潛心算學，真是不容易！”
劉烈重新把郭儀的肩膀捧住，“儀妹，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在大漢設立學館，要讓數學和所有學問一樣，登堂入室、發揚光大！”
郭儀簡直搞不懂他為啥這麼激動，只聽劉烈繼續說，“你知道嗎，你擅長的記賬，也是一門學問，而且是一門很不錯的學問。可列入商學！”
郭儀愣了，自己只是從小耳濡目染，對算學感興趣而已，難道算賬記賬也是一門學問？
劉烈道，“只可惜，雁北土地貧瘠，加上太偏遠，不安全，否則，我真想請你的師傅、太師傅他們來這裡開館授學！”
“聽爹爹說，太師傅他老人家很得當今天子器重，在洛陽當個閒官。我師傅應該在東萊老家……如果劉大哥真的有這份心，我們可以去求我爹爹。請他老人家幫忙，一定能請來。”
“這兩年先不用了。北疆不安全，而且，到了後年，這天下也許……”
“天下怎麼了？”
“我也不瞞你，種種跡象表明，最遲在後年春，會有一場大暴亂。到時候我作為朝廷手握兵權的將領，肯定無法置之事外。”
郭儀捏著衣角，表情似乎很矛盾，“劉大哥，有件事，有件事一直沒和你說。”
“怎麼了？”
“家父來信了，讓我回家。”
“啊？”劉烈好意外，不過他馬上冷靜下來，人家一個大戶人家的千金，能在這荒僻的平城待上幾個月，已經很不錯了。再說冬天一到，平城說不定就有鮮卑人南下，她還是回去的好。
“那，你回去後還來嗎？”
“我不知道。”郭儀頓了頓，“劉大哥，我知道你很忙，可是，可是……”
“有啥話就直說，我一直沒好好照顧你，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爹爹信中說，要你護送我南下回家。”
“啊？這事……”
郭儀的聲音越來越小，“我知道你軍務繁忙，這個時候離開不得……”
“讓我想想，如果時間不長，興許，可以！”
“對了，我兄長也要和我們一起回去。”
劉烈這才想起，已經有好幾個月沒見到自己的恩師郭蘊了。郭蘊對外並不算是劉烈的老師，劉烈也沒行過拜師禮，而且劉烈極有可能成為妹夫。但劉烈的字畢竟是他取的，劉烈能到今天的位置，他也是出了大力的。
所以在劉烈心目中，郭蘊仍然是老師一般的存在。而冬季戰事來臨，他不光需要雁門郡物質方面的支援，更需要老師在精神方面給予指點。
劉烈示意郭儀安靜會，讓自己再想想清楚。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道：“在你離開前，能不能先做一件事？”
郭儀點點頭，那意思別說一件，就算是十件都是願意的。
劉烈請郭儀抓緊時間，將自己給她傳授的數字符號和演算法，儘可能傳授給更多的人。
“這倒是問題不大，可是劉大哥，恕小妹直言，即使有了這演算法和符號，充其量只是說在沒有算板之時方便計算而已，對記賬，並沒有實質性的改變。”
“這就是我想請你回去後做的事……”劉烈首先指著地面上自己畫的圖，“回去後，你要找人把它做出來，絕對比你現在所用的算板方便。至於記賬，要向更方便更準確，我們需要……紙！用竹簡和絹帛實在太不方便了！”
“劉大哥，我用過蔡侯紙，用於記賬不太好用……讓我想想，對，可以用左伯紙！左伯紙應該行！”
劉烈雖然是三國迷，但他不是歷史學家。他不知道左伯紙，但他現在巴不得早點用上紙，管他甚麼紙，只要能寫，好用就行！
“所以儀妹，你回去後。能買到左伯紙最好，越多越好。當然了，如果能找到會造紙的工匠的話，儀妹，相信我，你會名垂青史的！”
“劉大哥說笑了！”
“我沒有開玩笑！”劉烈一本正經地說道，“若是真的找到方便書寫的紙，並且大量造出來的話。書籍、公文、賬冊這些就再不用寫在昂貴的竹簡上了。讀書的代價會越來越低，將會有更多的人讀得起書……儀妹啊，你不知道，在平城這段日子，我最缺的就是讀書人啊！”
郭儀仔細聽完，似有恍然大悟之感，她使勁點頭，“劉大哥放心，我想盡辦法也要找到左伯紙，找到造紙之法！”
“其實，在陰館的時候我就提到過造紙，你還記得嗎？”
郭儀點點頭，“只是我不明白，你今天教我的這些演算法符號，為啥非得用紙呢？”
劉烈想了想，走出門看了看日頭，嗯還早，心想這丫頭要回家了，不如趁他回家之前，露一手，讓她長點見識。
當然了，劉烈還不準備教甚麼“複式記賬法”，他不是專業的會計，對這東西只是略懂。但在他那個時代，對於數字啥的，做表格是最基本的啊。除了表格，還有甚麼柱狀圖、燒餅圖、折線圖，一目瞭然嘛！
所以他接下來要露的一手，就是做個錢款收支明細表給郭儀看看。
當然了，表格，只能畫在地上，只有地上才有這麼大地方。
他讓郭儀去搬運些賬冊過來，趁這個時間，他在院子外面開始用佩刀在泥地上畫一個大大的“表格”。
郭儀讓人搬來了大約十幾卷竹簡，看上去很多，實際上，劉烈知道，真的畫到表格上其實不多。
都尉大人居然在泥地上畫畫，這下子好奇的可不光是郭儀一人，丫鬟們最先好奇，接著感染了工作的吏員，大家都湧到院子裡看熱鬧。郭儀正要驅趕，被劉烈制止了，“大家一起看也好。”
劉烈花了一個多小時，橫橫豎豎地在地上畫出了最簡單的表格，按照現代表格的形式，在上頭註明甚麼日期啊，金額啊，專案啊之類的，然後讓人一邊念，他一邊用數字符號一行行往裡邊填。整個表格填完，基本上用去了三個竹簡。
然後劉烈讓郭儀拿著算板，自己一邊念數字，郭儀一邊計算，很快將總數合計在下邊。
這一套操作下來，在場的人無不目瞪口呆。大家泡在賬簿裡這麼久，如何不清楚劉烈這個表格的巨大威力？如果不是寫在地上，而是寫在絹帛上……當然了，這麼大的一張絹帛，得花不少錢，而且，不如竹簡好寫字。
但大家都清楚，如果真能將賬目做成這樣的格子，那還真是一目瞭然啊。只是，都尉大人在空格里邊填寫的這些東東，是個啥嘛，都不認識。看起來似乎大小姐能認得些。關鍵是，都尉大人按照他這些符號算出來的結果，和賬目本身算出來的完全一樣呢。
好奇心大起的丫鬟們，也不顧甚麼禮數了，一個個圍上來嘰嘰喳喳問劉烈，但被郭儀迅速阻止了！
郭儀說，今天都尉大人過來，教給我一套能簡化計算和記賬的方法，我試過了，很好用，而且都尉大人在這裡給大家親自展示過，的確能減輕我們的工作量，而且計算也精確。
從明天起，我親自來教給你們！以後我們做賬計算，每個人都要學會！
其實郭儀不過是學了一下午而已，在學問上頂多只是掌握了數字符號和文字之間的對應，以及簡單的加減乘除。儘管她的確看到了將文字計算變成符號以後的巨大便利，但是，離真正的學問還差得很遠。
劉烈現在是真後悔啊，怎麼不利用之前那些空閒時間好好整理出一本教材來呢？甚麼分數啊，小數啊，四則運算啊，小括號中括號啊，唉手裡要有一本小學數學的教材就好了。
對！就先從這裡開始！先從郭儀的記賬室開始，逐步將阿拉伯數字為體系的算術鋪開，然後設立學堂，開設算術課……自己還可以客串去當老師……還是算了，一定要找到能當老師的人。
總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數學是自然科學之母，數學的革命希望能從這裡開始！
劉烈把希望寄託在數學這門科目上，還真不僅僅是為了開金手指方便。其實要開金手指的話，火藥啊、熱氣球啊之類的馬上都能上馬。但他想得更深遠！因為他知道，大漢最大的痼疾，是士人豪強壟斷政治經濟文化資源。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其實自己再強，都只能做某一個豪門集團的代言人，一旦自己要反抗，立即會遭到拋棄！
而未來的袁紹為何這麼強大？怎麼一跑到冀州去就有這麼多人上杆子跟他混？他幾十萬大軍怎麼來的？糧食怎麼供應的？還不是因為，這天下計程車族豪強們把袁紹的當權看做他們的希望？
後來曹氏篡漢，司馬氏再篡魏，說白了都是士族更換代言人而已。
劉烈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了！如果不未雨綢繆，將來天下大亂之時，自己無論武力多麼強大，充其量就是公孫瓚、呂布，死得最快的就是這倆，即使真如曹操那樣做到保天子以令諸侯，在天下士人眼裡恐怕就是另一個董卓，而董卓的下場，大家都知道了。
一句話，劉烈在構建自己的武力體系的同時，要構建自己獨有的文化體系！這樣才能在未來的天下爭奪中，佔據不敗之地！
和美人妹妹在一起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劉烈從沒覺得一下午這麼好混，待離開的時候，郭儀追出來問，“劉大哥，你說過送我回去的事情，能辦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