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烈心想,開玩笑,黃忠要這麼爽快就同意就好了。老子還準備動身去參合口會會他呢,這老大哥甚麼都好,就是有點兇。
問題是參合口在百里之外,劉烈不能說走就走,耽擱了兩天後,居然接到了黃忠的請罪書。
請罪書?劉烈徹底懵了。
等開啟一看,劉烈竟然感慨不已。黃忠在請罪書中竟然聲淚俱下,說沒想到都尉大人心細如髮,竟然將自己半年的軍餉派人送到了洛陽他家人手中,並且還在洛陽給他兒子請了名醫看病。說他黃忠何德何能,竟蒙都尉大人如此厚愛。而他竟居功自傲,置都尉府參謀部命令於不顧,置大局於不顧,如何對得起都尉大人之大恩!
所以,他上書請罪,全力擁護都尉大人決定,不折不扣地執行命令。
這是在拍電視劇嗎?劉烈看著請罪書哭笑不得,老子難道真的有主角光環?怎麼會有如此戲劇性的轉折?
劉烈馬上使勁回憶,他記得自己的確給冀州的韓駿打過招呼,請他們去洛陽做生意的時候代他看望黃忠的家人,並送點錢啥的。但自己沒有送出去半年的秩奉啊!
嗯?秩奉?我的秩奉,不是在郭大小姐手裡管著的嗎?
難道……
他先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找來主簿陳容代筆,給黃忠寫了一封回書,大意是,你大老遠從南陽來邊關效力,侄子體弱多病,嫂夫人一個人在家很辛苦,卻毫無怨言。身為你的上司,理當替你做點甚麼。但命令是命令,私事是私事,兩者不可混為一談。命令必須執行,有想法先保留,有困難克服困難也要執行!
陳容先是一言不發埋頭寫字,可聽到最後一段的時候,這個平日裡不太言語的書生驚得抬起頭。
“不用看,原話寫上!”
陳容更加驚呆,這是公文啊,措辭太直接了吧。
“子逸,寫吧,我們都是軍人,不用拐彎抹角的。”
“是!”陳容再次下筆,從表情上看似乎比剛才還要認真。
等寫好後,陳容拿起絹帛吹了吹,遞給劉烈。
“我不看了!”然後用毛筆草草簽上自己的名字,雖然難看點,但能認出來。“馬上發出去!”
公文發出去後,劉烈鬆了口氣。騎兵擴軍的事,看來問題不大。如果都尉府麾下能有七千精騎,那麼周邊一旦有事,即使留下兩千作為預備隊,五千精騎也足以支援了。
那麼接下來就要解決另一件事了,到底是不是郭家大小姐替自己做主的呢?如果是的話,自己真是要親自去拜謝了。這小丫頭,挺懂事啊!若是真能娶她為妻,也不錯。
隨著平城老城的不斷修繕,郭大小姐也已經有了自己的住處。她和幾個丫鬟單獨住在離都尉府不遠的小院,原先從太守府派來的七個親衛中,有三個已經從軍,還剩下四個更加忠心耿耿的就住在小院外,都尉府也安排了二十名兵士擔任保衛工作。
但郭儀這丫頭的確閒不住,她所住的地方竟成了雁北都尉府的財務核算中心。不但她本人和幾個丫鬟親自上陣,甚至在院子外頭的堂屋裡,也有好幾個年輕文士在埋頭打算盤記賬。
說是文士,劉烈一眼看過去似乎也不像,至少氣質上不像。劉烈知道,這個時代讀書人那是相當稀缺的,但凡肚子裡有點墨水,甚至讀過點儒家經典的,一個個都牛逼得不行,都想去當官,哪個還願意在這竹簡堆中埋頭苦幹嘛。
“你來了?”郭儀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劉烈身後。
劉烈下意識地回答,“就是來看看,你們辛苦了。”
他說完辛苦了這幾個字的時候,的確看到郭儀臉上有些憔悴之色,這不該是一個少女應有的模樣。
郭儀見劉烈呆呆地看著她,不由臉紅起來,側身整理了一下頭髮,“都尉大人,哪有你這麼看人的?”
“哦對,我有點事找你問問。”
郭儀似乎猜到甚麼,很淡定地把劉烈請進後院,二人在會客廳坐定之後,劉烈開門見山,問郭儀是不是給黃忠在洛陽的家人帶過錢。
郭儀沉默了好一會,才低聲道,“有一次我聽到兄長和你提起過,後來,後來看到黃大哥一直都在邊關,都快一年了也沒見著家人。”
劉烈嘆息一聲,“這,都怪我,怪我這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沒考慮周全。”
郭儀白了他一眼,沒說話。
“平城條件簡陋,否則怎麼都應該把將士們家人接來的。”劉烈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和郭儀說心裡話。
“劉大哥你是來責怪我的嗎,我自作主張……”
“不!”劉烈鄭重地站在郭儀跟前,“我是來感謝你的!真的,謝謝你!我代表都尉府將士,代表黃漢升和他的家人,感謝你!”
劉烈說完,鄭重地在郭儀面前敬了一個軍禮。在這個時代,他敬過無數次軍禮,這是第一次,給郭儀敬禮。
郭儀的眼眶頓時充滿淚花,但她咬著嘴唇,好半天才說道,“你謝我作甚,又不是拿我自己的錢。”
“不不,要謝,我自己更要謝謝你!”劉烈現在對郭儀的好感倍增,“你捨棄家裡的榮華,捨棄慈父和家人,一個人來到這荒蕪的邊關,而我……我,卻,沒有好好照顧你,對不起。”
“對不起”這三個字,郭儀一開始不明白是啥意思,但前面的話她是懂的,所以冰雪聰明的郭儀,也猜到了這三個字的大概含義。郭儀把頭扭過一邊,一頭烏黑的秀髮從劉烈眼前掃過。
郭儀背過身去,緩緩道,“劉大哥你知道嗎,我從小是聽衛青霍去病的故事長大的。父親說過,沒有他們打垮匈奴,我大漢朝還要靠女人去贏得和平。”
“我也崇拜霍去病!”劉烈眼睛一亮,“我大漢民族勤勞、智慧,我們尊崇孔孟聖人,卻不能沒有血性!否則,堂堂的大漢天下,被宵小屢屢欺辱,大漢尊嚴何在?百姓尊嚴何在?我大漢軍人尊嚴何在?”
劉烈似乎好久沒有這麼直抒胸臆了,但正是這種發自內心的表達,才更能打動人心。
“只是,我比不得霍去病啊!他本身就是一個天才,身後有強大的朝廷,有一個雄心壯志的天子撐腰。而我,只能靠自己!”
“不,劉大哥,你不是一個人,你有臧洪大哥,你有好多的武將,你,還有我……”
劉烈終於忍不住了,雙手激動地把住郭儀的肩膀,想說甚麼又說不出口,只是深情地望著郭儀連連點頭。
郭儀哪見過這陣勢,臉頰通紅,呼吸急促。
劉烈這才意識到自己過分了,衝動了。話說衝動,真他孃的是魔鬼,居然……唉,咳咳,冷靜,冷靜。
劉烈慌忙將雙手放下後,停頓了一下,準備尋找點其他話題化解尷尬。他眼珠子一轉,還真找到一個話題。
“對了儀妹。”
郭儀聽到這聲“儀妹”,簡直心都要化了,像蚊子嗡嗡一樣,嗯了一聲。
“我看過你們的賬簿,感覺,你們的工作太辛苦了。”
郭儀還在沉浸在甜蜜中,只是略微搖頭,“不辛苦。”
“我說真格的,你這裡有賬簿沒有?”
一直背對著劉烈的郭儀,肩膀微微聳了一下,她的臉上又甜蜜到嚴肅估計只花了兩秒,略微整理了一下頭髮後,帶著微笑回過頭來,“怎麼了?”
劉烈說,你們記賬的時候,不但要一筆一筆的記,而且寫數字也好麻煩。
郭儀完全不能理解,記賬難道不是一筆一筆的記嗎,數字肯定麻煩啊。“這裡就有一卷賬冊,劉大哥,你察覺出啥問題了?”
郭儀的語氣有些不快,意思是你可以說我不漂亮不溫柔,但你不可以懷疑我的業務水平。
劉烈開啟竹簡,隨意指著其中幾列的一大串數字,眼睛凝視著郭儀,“儀妹,如果我能想一個辦法,讓你們記賬的速度加快,卻不影響賬目的準確度,你想不想知道?”
“我不信!”
劉烈輕輕搖頭,時代的侷限性啊。
“你坐下,你看啊,這一筆,收黃記匯存,二萬七千六百錢。這個二萬七千六百,寫起來既費時,算賬的時候也不便,須藉助算盤。”
“劉大哥難道有法?”
“儀妹你看,劉烈說著從書案上拿起一支毛筆,一邊念一邊寫,將連續幾支竹簡上的數字寫成阿拉伯數字,還順帶寫成豎式,然後嘴上唸唸有詞。郭儀看到他念唸完畢,又在最底下的位置添上了一大串自己都看不懂的符號。
“你看出來了,共十三萬八千二百四十四錢。”
郭儀眉頭一緊,很懷疑地看著劉烈,然後拿出算盤(確切說是算板,中間的算珠不是串在杆上,而是卡在算板的凹槽內)照著剛才的數字快速撥動。
劉烈看到她纖纖素手如飛梭一般在算板上跳動,心底裡也是佩服不已。
“劉大哥你,你怎麼算的?你是不是事先知道了,尋我開心?”
劉烈使勁搖頭,“你要不信,再拿其他賬簿過來。”
郭儀果然向外用力一拍手,很快有一個丫鬟怯生生的在門外彎著腰,“去取一卷賬冊過來,隨意一本。”
丫鬟應了一聲屁顛屁顛跑出去,到外堂很快取回來一本賬簿。取回來後郭儀少女心爆棚,讓劉烈轉過身去,她自己選取好一組賬目後,讓劉烈再算。
結果自然沒有懸念,劉烈還是將文字變成數字符號,用豎式加上巧算啥的,輕鬆計算完畢。
郭儀的眼睛亮了,又連續讓劉烈做了一次減法和一次乘法,劉烈均輕鬆搞定。
這一次郭儀真的傻眼了,站在原地呆呆不動。
劉烈等郭儀回過神後,問,“覺得這麼樣?”
郭儀只是連連點頭。
“其實我這個演算法,不一定比你用算盤快。但記錄的時候卻省事得太多,而且以後做賬,還有更大的驚喜。”
“劉大哥,如果我沒猜錯,你這些符號,是不是每一個都和數字對應的?”
“冰雪聰明!”劉烈讀書的時候最喜歡用這樣的口頭禪來逗女生了,“只稍稍有點不同,比如說我們漢字‘十’……”
“等等劉大哥,你把這些字叫,叫‘漢字’?”
“是啊,有甚麼問題麼?哦,我在西域的時候,大家都這麼叫,漢朝的字嘛,當然叫漢字。你別打岔嘛,比如說這個‘十’,我的符號中就用‘10’來代替,而左邊這一豎……”
“這一豎就是一對不對,這個圈,是不是零?”郭儀好興奮。
劉烈嘆息一聲把筆放下,“儀妹,唉,都像你這麼聰明,我這個老師會沒飯吃的,哈哈哈。”
“我猜對了?”郭儀興奮得快要手舞足蹈了,跟小孩子一般。哦,其實在現代這會,她也還是個女孩子。
“如果你願意學呢,我今天恰好沒事,就教給你如何?”
郭儀的頭像小雞啄米一般上下來回點。也不知道是好學呢,還是希望多有些時間和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在一起。
反正,從中午到下午,二人都在屋裡寫寫畫畫,不時還傳來郭儀銀鈴般的笑聲。
當然了,老大和未來的主母一起研究課題,誰活得不耐煩了敢去打擾?就算有個別沒眼力見的生手,也會被丫鬟們毫無理由地擋在外頭,連呼喊都不許。
嚴格意義上講,這一下午時間還不算是數學課,連算術課都不是。因為郭儀本身就對演算法很精通,只是她好奇於劉烈的神奇數字而已。
既然好奇,必然會問。
對此劉烈早有準備,現在他才發現自己一開始說在西域長大是一件多麼英明的事。他直接說,是西域那邊傳過來的,商人們不會寫漢字,於是約定俗成用了這些,還在此基礎上延伸出一套演算法來。
“你是說,他們不用算板?”
“西方那邊的人嘛,笨,怎麼可能有這東西。不過,你手裡這算盤,我倒是覺得還可以改進一下。”
“啊?”郭儀瞬間感覺好崇拜啊。
由於沒有現成的東西,劉烈想了想,只好拿出隨身小刀,在地上刻畫起來。他要個郭儀展示的,是現代用的“二五珠”算盤。果然,沒等劉烈畫完,郭儀的眼睛和嘴巴都張得大大,看起來,她是懂了。
“我師傅要是能看到劉大哥的新算盤,一定會高興得睡不著覺的。”
“你師傅?你還有師傅?”劉烈更加驚奇,而且有點期待,“你師傅難道是搞數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