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雁北都尉府軍律,凡屯長以上軍官請假回家,必須向參謀部提交申請文書,參謀長同意後再將名單提交給都尉劉烈批准。
所以閻柔手底下的田武要回家探親這件事,繞不過徐榮和高順,前者是參謀長,後者是軍法處長。兩個軍司馬看到田武請假的理由後倒沒說甚麼,但當他們在劉烈跟前提到這件事的時候,才知道這是劉烈有意為之。
很少發言的高順,居然破天荒地建議,既然是都尉大人有意蒐集幽州的情報,那就不如加派得力人手,一路過去對幽州各郡的山川地理形勢進行查探。
徐榮不解,說天子給我們的任務是西面的定襄、雲中和五原三郡,幽州的事務輪不到我們插手。
“都尉大人,子循,我也知道為將者需未雨綢繆,需熟知山川地理,不過我們這樣大張旗鼓的派人去幽州打探,會讓幽州人不舒服的。大戰在即,我們沒必要節外生枝!”
高順不說話了,他用一種期待的眼神看著劉烈,似乎是考驗一樣。
劉烈的解釋是,都尉府兵力一萬,看起來不少,但防守還能支撐,進攻則想都別想。至於盤踞西邊三郡的鮮卑人,因為有我軍的存在,至少在今年正面強攻雁北的可能性已經不大了。北虜南下是為了掠奪橫財,損失太大的話不但不划算,回去反而會被別的部落吞併。
“兩位,如果我大漢北疆只有雁北,那我們的確可高枕無憂了!問題是鮮卑人不光有拓跋部落,還有彈汗山,還有中部鮮卑、東部鮮卑!這兩部鮮卑我都不熟悉,其實力肯定不在拓跋鮮卑之下,一旦他們寇略幽州,你們說,我們能坐視不理?”
徐榮還想說甚麼,劉烈制止了。
“文桐,你是雁北都尉府的參謀長,你要做的事情在軍事上,至於其它的,不必考慮太多!”
徐榮臉一紅,拱手施禮,“卑職懂了!”
劉烈過去拍了拍徐榮的肩膀,“兵法總是說甚麼十則圍之五則攻之,但我看,將來很長一段日子我們都是以寡敵眾,不做好準備工作,不行啊!”
徐榮再拜受教。
劉烈旋即問起現在部隊的兵力情況和裝備訓練情況,這是眼下他必須要時常掌握的情報。
“稟大人,目前我軍共步騎輜重三個兵種。其中騎兵三營各擴軍到一千八百,參謀部直屬六百,計六千騎,戰馬八千匹,其餘軍馬一千餘匹;步兵兩部各四千二百人,加上陷陣營六百和輜重營所部一千,共計兵力一萬六千。”
“還是太少,太少……”
“太少?”徐榮和高順幾乎同時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劉烈,那意思是,老大,你才是一個都尉啊,麾下都一萬六了還太少?多少校尉中郎將麾下只有數千兵力,多少將軍只帶著一萬人?武皇帝反擊匈奴的時候,第一次大規模進攻也不過四萬人而已,每一名將軍手底下可才一萬人?
但徐榮不能這麼說,他委婉建議,“大人,我們軍餉有限,戰馬不足,卑職想,與其追求數量,不若將養兵的軍費用於騎兵裝備的加強。”
“必須的啊!”劉烈想了想,“文桐,你召集他們幾個商議一下,拿出方案後我簽字,交由長史完成,限期,一個月!”
劉烈補充道:“既然是追求數量,我雁北鐵騎就要真正變成精銳,鞍、轡、蹬、甲、刀矛、弓箭、盾都要齊整。不要怕花錢!”
沒等徐榮點頭,劉烈又說,“能不能再擴一千騎兵,湊個整?”
徐榮沒答話。他知道劉烈所謂的湊個整是甚麼意思。就是三個野戰騎兵各增加兩百變成兩千騎,參謀部直轄一千騎。可是數字好聽,執行起來卻困難重重。
“大人,騎兵太花錢了,我軍戰馬、裝備、訓練都……”
“能不能從步兵中擠出來?”
高順回答說,“黃忠麾下四千看起來多,但他要防守定襄郡三個要點,兵力已經很吃緊,至於朱靈的部隊,要防守平城。而平城絕不容有失,這點兵力同樣也無法再減了。”
“那你呢?”劉烈追問,“若單是守城作戰,你的六百陷陣營能抵多少輕步兵?”
高順一愣,沒想到劉烈會問這個問題。一時間竟無法回答。
劉烈嘆息一聲,“文桐,我決定了,半個月內騎兵必須擴軍一千。不管你和他們怎麼商議,想法擠出一千出來,變成騎兵,至於他們欠缺的兵力,再招!”
徐榮無奈,只得應允。他這個參謀長兼管騎兵,自然希望騎兵越多越好,問題是這個命令由他去下的話,有因私廢公之嫌。
“好吧,我知道你為難,你起草命令,我來簽名!”
從參謀部走出來,他直接去了縣衙,這裡不但是平城縣衙,也是雁北都尉府政務辦公地。長史臧洪因為兼著平城令,而且實際上要監管鄰近恆州、善無的政務,基本上除了糧餉的核發之外,再無精力管理更多軍務。
於是軍務的重擔就落在參軍祭酒李豫肩上,李豫現在管著戰馬、裝備和軍醫,還要打理軍校事務,同樣是忙得不可開交。
正因來。
見到劉烈親自來找他,李豫心裡一凜,估計沒啥好事。
果然,劉烈直接不客氣,要李豫不計代價,在半個月內再準備兩千套騎兵裝備。
“啥?”李豫頓時目瞪口呆,他很懷疑都尉大人是不是喝酒了,“半個月?五千套?”
李豫連討價還價的勇氣都沒有了,就像一個窮人到世界名牌的商場去,一看衣服包包的價格,直接走人,還講甚麼價?
李豫理直氣壯地說,在一個月前,他已經按照標準,完成了四千騎兵的全部換裝,後來又追加一千套,問劉烈怎麼還要呢?
劉烈把騎兵擴軍目標對李豫說了。
李豫苦笑,“都尉大人張口一說就增加兩千,可是為了給騎兵換裝,卑職幾乎已經耗盡了資材和人力。現在別說半個月,就算一個月,恐怕都困難。”
“我知道你困難,但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劉烈道,“府庫的錢,儘管花!你麾下的工坊完不成,就想法給商人們下訂單!”
李豫嘆息一聲,沉默了半天,“整個雁北,只有崞縣馮家尚有些實力,他們一直都在做武器走私的生意,大人也知道,這是滅族大罪。所以外人雖然懷疑,卻一直找不到證據。馮家也不敢大張旗鼓打造,只是向冀州和幽州走私。”
“恐怕不只是這兩地吧……”劉烈想了想,“李先生還是親自跑一趟,反正過去的既往不咎,只要他們能全力拿出東西來。一切都好說!”
劉烈忽然想起擴編騎兵,倒不是說他掌握了甚麼具體情報。其實就是一種感覺而已,感覺未來兩年不太平,很想在一次邊疆防禦戰中徹底擊垮對手,從而騰出手來,逐鹿中原!
果然不出所料,兩天後黃忠和朱靈同時上書,委婉反對都尉府從他們手裡抽調步兵組建騎兵的方案。
這讓劉烈大為光火!仗還沒打呢,他麾下就有山頭主義了!明明知道騎兵在北疆作戰的重要性,明明知道雁北人口不足,招募兵員非常困難,竟然還推三阻四,簡直是無組織無紀律!
劉烈自己脫口而出“無組織無紀律”這六個字的時候,心中升起無限的惆悵。當初他就是因為太沖動,被組織上以“無組織無紀律”的評語勒令退役的。要不是退役,要不是衝動,他怎麼會來到這個時代呢?
太難了啊!
再難,也要將命令執行到底!
劉烈當即下令,兩個步兵軍司馬必須不折不扣執行命令!命令下達後,他想了想,決定先把朱靈找來做做思想工作。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朱靈和自己不熟,雖說自己可以用權力強行將命令執行下去,但思想不通終究會出問題。
朱靈萬沒想到都尉大人要找他,接到通知的時候面色相當難看,以為自己把頂頭上司得罪了,日子一定不好過。
誰知道見到劉烈後,劉烈一沒發火,二沒質問,只是請朱靈坐下,說擴充騎兵的事實現沒和你們商量,你們想不通也能理解。
朱靈慌忙站起來,“不是卑職不理解,實在是卑職也為難啊!”
劉烈點頭,“把你找來,就是想聽聽你的難處,你儘管講。其實誰都有難處,我現在就想聽聽你說,說實話。”
朱靈苦笑說大人,現在的平城可不是過去邊郡的荒涼小城了。這裡有雁北都尉府衙,有縣衙,有糧倉武庫,還有比以前多十倍的百姓和商賈。大人!你知道在鮮卑人眼裡,平城意味著甚麼嗎?”
劉烈沒說話。
“整個雁北都傳瘋了,說平城有的是錢,有的是糧,有的是武器和各種值錢的東西。”朱靈道,“說句不好聽的,就算鮮卑人不來打,卑職都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更何況鮮卑人隨時會南下,卑職的兵真的不能再減了啊!”
“我沒有要你減兵嘛,參謀部的文書上說得很清楚,將一部分能騎馬的轉為騎兵,空出來的名額你再徵募嘛。”
“大人啊,要是在卑職的老家冀州,或者是在河內,卑職為了大局也認了,招兵不難。可現在這雁北,能當兵的都來了,剩下的不是老弱婦孺就是要種地。再說了卑職也是寒門出身,光打仗不種地,以後吃甚麼嘛。”
“文博兄說的這些,我懂!”
“還有大人,馬上就入冬了。一旦鮮卑人南下,您讓我把熟練兵丟出去,再招生手進來,卑職真的想不通!”
劉烈竟然親自給朱靈到了一大碗羊奶,讓朱靈頓覺受寵若驚。
“文博兄是冀州清河國人,對了,調到雁北後有沒有和家人通書信?家裡人都還好吧?”
“卑職謝大人掛念,家裡一切還好。”朱靈想了想,“不過最近家父來信,說青州那邊太平道鬧得太厲害,原本是賊人的,搖身一變,變成太平道後,官府居然不敢管了。家父說他最擔心的是家族幾百人的平安。”
“你對太平道怎麼看?”
“卑職在黎陽的時候就聽說太平道了,當時流民太多,但太平道一來,流民規矩了,各地豪強大戶和官府也樂見其成,反正只要不鬧事,能安置的儘量安置,不能安置的,官府也會說服富戶們捐獻糧食。卑職當時對太平道的印象很不錯。”
“現在呢?”
“若真像家父所說,連山賊都跟著信太平道的話,卑職是有些擔心。這些人都不是善茬,都是亡命徒,一夜之間就改邪歸正了?太平道真有這麼大魔力?”
劉烈點點頭,“所以,我們要未雨綢繆。都尉府中包括你在內,冀州人不少,而冀州是太平道大賢良師的家鄉。真到了局勢不可收拾的時候,我們也能儘快增援,文博,你說到那個時候,是步兵快,還是騎兵快?”
“大人說的這些我都懂。”朱靈知道自己被繞進去了,“可是……”
“文博,把步兵變成騎兵,又不是跑了,隊伍還在嘛,難道等鮮卑人來了,騎兵就撒開腿跑到深山老林躲起來?你是老軍人了,騎兵和步兵威力誰大,你應該是知道的。”
“好吧,大人,你太厲害,竟說得我啞口無言。”
“不是我厲害,是你文博兄顧全大局。這樣,你和麴德威關係好,你先給他補足兩千之數,咋樣?”
“好吧,聽大人的。”
“然後你再擠三百出來,缺額呢,我都替你想好了。參謀部任命你為平城城防司馬,全權負責城防。你可以招募一部分擔任城內巡邏和治安,這樣你的主力就可以安心守城不是?”
朱靈無奈,嘆口氣答應了,但他還是提了個條件。
“大人,非是職下和你討價還價,職下想請大人答應我一件事。”
劉烈一愣,“好吧,你說,只要不過分,我答應你。”
“大人,若將來有一天冀州有事,殃及清河國,卑職想告假回家。”
“這個,好,不過你是朝廷官吏,告假可以,沒有朝廷調兵公文你卻帶不走一兵一卒。”劉烈“唉”的一聲,“真到那時候,怎麼可能讓你一個人回去?放心,都尉府會全力馳援冀州,我言出必行!”
朱靈單膝下跪以表感激之情,但他重新站起來後,還是提出自己的擔心,說都尉大人說服我容易,可是漢升性烈如火,若不加解釋,恐會讓漢升心生芥蒂。
劉烈拍了拍朱靈的肩膀,“感謝文博提醒,你顧全大局之舉,烈銘記於心!有一點你要記住……”
朱靈拱手,“恭聽大人教誨。”
“不是教誨,我要說的是,北方鮮卑虎視眈眈,實力雄厚,我們要利用一切機會重創鮮卑人。只有最大限度削弱鮮卑人,他日馳援冀州,我們才沒有後顧之憂!”
朱靈一聽,頓時佩服得五體投地,“大人高瞻遠矚,靈不及也!漢升兄比我更懂大局,相信他一定會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