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憾的是，急也沒用！
代郡不光是人口少，關鍵是太守府對於轄地內的烏桓人根本沒有約束力。就算朝廷出面，在戰事緊張的時候徵調烏桓人打仗，這些欺軟怕硬的烏桓人恐怕也只是陽奉陰違敷衍了事。
在代郡官員們眼裡，轄地內的烏桓人不作亂不造反就很不錯了，還能指望他們？
代郡的位置大致相當於河北省張家口地區與大同地區交界處，這一帶屬太行山北部腹地，桑乾河（灅水）由西向東流過，境內是太行山、恆山與燕山山脈的交界處，地勢險峻、森林密佈，靠近長城一帶雨水稀少，土地貧瘠，且位於鮮卑威脅之下，所以人口凋零，經濟貧窮。
說句殘忍的話，單單是代郡一個地方，還真的不值得鮮卑人大動干戈。以往鮮卑人入侵幽州，除了攻打盧龍塞，主要就是從漁陽南下攻打居庸關，並擄掠富庶得多的上谷郡，順帶才擄掠鄰近的代郡。
司馬魏攸倒是很樂觀，勸說自己的上官，說咱們只需準備糧草軍械即可，鮮卑人一旦南下，駐紮平城的雁北都尉府騎兵旦夕殺到，沒甚麼擔心的。
還補充說，我要是鮮卑人，搶掠的話就專撿軟的吃，我們代郡離平城這麼近，劉烈又這麼能打，鮮卑人不會來觸這個黴頭的。
魏攸一點沒說錯。因為離他們不到一百里的塞外，王庭幾個部落的豪帥們也是這麼想的。
自從檀石槐大王死去，王庭各部落就已經在為自己打算了，因為他們在和連身上看不到希望。
其實豈止是王庭各部在做打算，鄰近的中部鮮卑也在謀劃如何為自己攫取更大的利益。而這個所謂的最大利益，就是寇略幽州！
作戰計劃首先由中部鮮卑的慕容氏三大家族部落發起，很快得到鄰近的柯最、闕居兩個大帥的響應，這基本上就等於整個中部鮮卑達成了一致。
而更遠的東部鮮卑則更加不甘寂寞，聽到訊息後，各部落馬上推舉出代表聯絡中部鮮卑，也要求聯合作戰。
（檀石槐統一鮮卑後，將整個鮮卑部族從東到西分為三大段。以右北平往東，一直到今天的東北全境，是東部鮮卑的地盤；右北平郡到上谷郡這狹窄的一段往上，是整個中部鮮卑的地盤；而上谷以西，一直西，直到西部河西走廊的敦煌一帶北方，則是西部鮮卑的地盤。）（從地勢看，西部鮮卑最大，但除了內蒙河套地區，也就是大漢五原雲中一帶最為富庶外，其餘的都是大漠戈壁，日子要多難有多難。而最富庶的這一段，被拓跋姓的索頭部落所佔據，索頭部落大帥又是和連的舅舅。）公元182年十月中旬，兩部鮮卑大人們匯同部落大帥以及王庭三大部落豪帥以秋狩為名，在上谷郡以北一千里的閃電河畔火雲原舉行盛大會盟活動。（火雲原在今內蒙古多倫附近，應該是一塊風水寶地，千年後，女真人將這裡命名為金蓮川，而蒙古人則在這裡建了都城，史稱元上都。）應該說，這是鮮卑後檀石槐時代的第一大盛事，各部大人們為了各自部落的利益劃分，對這次盛會都顯示出不同尋常的重視。
東部鮮卑的三部大人彌加、素利和闕機不遠千里，帶著部落裡最勇敢的猛士前來，而中部鮮卑慕容部的金雕、火雕、木雕三大部落大帥全部到位，柯最、闕居、風裂等中部鮮卑大人也盛裝出席。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來自彈汗山的三個部落豪帥，因為他們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盛會，也是第一次，在揹著鮮卑大王的情況下，同各部鮮卑大人見面。
鮮卑貴族們見面的機會並不多，像東部鮮卑和最遠的西部鮮卑之間相隔萬里之遙，就算同一部裡，各部落之間都在幾百裡上千裡之間。所以，貴族們似乎都很珍視這樣的見面。不過，滿面春風的背後，還是有人發出不和諧的聲音。
比如東部鮮卑的素利大人，見到彈汗山的騎兵後，就追著柯最問，“彈汗山的人也在？”
素利很年輕，因為作戰勇猛，兩年前被檀石槐大王任命為東部鮮卑大人。不過這兩年，素利似乎已經開始享福了，不到三十的年齡，身材竟然還發福了。
柯最快四十了，他曾經是檀石槐最信任的大將，不過他給人的印象永遠都是笑盈盈的，但只有吃過他的虧的人才知道，這笑容背後的陰險。
“素利，你小子有多久沒打仗了？”
素利摸了摸自己戴著金箍的光頭哈哈大笑，“所以我接到柯最大人邀請，眼巴巴就來了，再不打仗，我的戰馬都馱不動我了。”
柯最撇撇嘴，“你當然不用打仗，烏侯秦水和饒樂水把你牛羊戰馬養得膘肥體壯，檀石槐大王偏心啊！”
素利擺擺手，低聲湊過去，“我是問大人，你們為啥要請彈汗山的人？不怕和連知道？”
“和連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柯最不屑地答道，“我們又不是造反。胖子，彈汗山的部落也屬於我大鮮卑，他們為啥不能來？”
素利吃癟，自嘲道：“彈汗山這幫老爺們啊，自恃大王近臣，麾下鐵騎裝備精良，早不把我們這些鄉下土包子放眼裡嘍。”
“胖子，大王都死去快一年了，嘴上積德！”柯最湊過去低聲道，“你還知道他們有精良鐵騎啊！”
“廢話！大王的黑鷹鐵騎天下誰人不知？表面上，統帥是和連，可和連能指揮黑鷹鐵騎嗎？他認識幾個千夫長？切！”
柯最笑笑。
“啊我知道了，”素利指了指柯最，不懷好意地搖搖頭，“咱們鮮卑國，就屬你柯最大人最會做買賣，每次買賣做下來，大家都心裡都舒暢。”
柯最哈哈大笑。
“也罷，看在黑鷹鐵騎的份上，這買賣，咱也入個股？”
“好了胖子，到時候有你發財的！”
“我這筆財可不好發，盧龍塞那鬼地方，想想就頭疼！”素利似乎心有餘悸，這麼多年應該是打過盧龍塞不少次，“對了，你和慕容家怎麼分的？那可是三隻猛虎，不好伺候的。”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大王當年早給我們劃分了地盤。雖說大王不在，但大家都緊守界限，不會過界的。我們中部鮮卑就做中部鮮卑的事，你們東部的就幹東部的活，此次秋狩，既然大家都肯賞光，講究的就是個行動統一，互相策應，這樣才能讓大家都發財不是？”
“行，聽你的！”素利道，“我信得過你！”
鮮卑貴族們雖說在草原上地位高高在上，但本質上還是遊牧習氣，既然是秋狩，大家少不得要縱馬馳騁、追逐獵物，圖的就是個開心。
白天開了心，晚上就在草原上燒起篝火，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甚至還有鮮卑女人跳起一些原生態的舞蹈助興，不亦快哉？等到歇息的時候，東道主少不得要給安排美女侍寢，將服務進行到底。
不過到了第二天，草原上升起巨大的帳篷，各部大人以及主要部落的大帥豪帥們就要齊聚一賬，商討重大事項了。
大帳被數百軍士團團圍起來，外圍警戒的騎兵逡巡於各帳之間，三支長長的端牛角號吹響後，大帳內正式開始議事。
為了顯示平等，鮮卑貴族們全都團團圍坐，只是坐在中央一圈的，是兩部鮮卑大人，其餘部落豪帥們就只能坐在外圈。但這一次很特殊，來自王庭宇文家、赫連家和鐵驪家居然也能坐在中間，讓與會的人大為吃驚。
更讓貴族們納悶的是，請客是柯最在請，主持會議的居然是中部鮮卑火雕部落的慕容跋，眾所周知火雕部落離燕山長城近兩千裡，他湊甚麼熱鬧？
只聽慕容跋說道，近十年來，草原上的冬季是一年比一年寒冷，開始的那幾年，到了冬天，只要各部做好充足的準備，就算南下沒搶到多少，日子也能熬過去。可這幾年越來越惡化，入冬的時間也大大提前，尤其是今年，如果不早做準備，我大鮮卑各部恐怕，都過不去了。
慕容跋所說的早做準備，大家都知道是啥意思，就是說要把過去入冬後才集結隊伍南下的日子提前唄，整這麼多彎彎繞。都說慕容家別的不學，盡學漢人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他慕容家要不是曾經鬧過笑話，把漢人頭上的冠帽胡亂戴在頭上，會得名“慕容”？
“慕容跋大人有啥話就直說，我們大老遠過來，不是聽人扯淡的。”胖子素利毫不客氣，他和慕容家有過節，雖然事情過去七八年了，但他還是有氣。
慕容跋涵養很好，正如鮮卑貴族們認為的那樣，他雖說和大家一樣也是髡頭，但兩側留出來的長髮梳洗很整齊，還用漢人的首飾紮起來，看上去的確很扎眼。
（到了兩百年後的十六國時期，慕容鮮卑也是漢化最徹底的鮮卑，其子孫慕容恪、慕容垂都是十六國頂級名將，當時的鮮卑慕容雖說是外族，但在北方竟然也深得人心。網友們痛心不已的冉閔，就是死在慕容氏手裡）涵養很好的慕容跋，又是此次秋狩的主人，自然不會因為素利的無禮而惱怒。所以他微微欠身，對素利致了一個淡淡的歉意後繼續說道：“過去有大王在，每到冬季除靠近大漢國邊境的部落偶爾擄掠外，舉凡重大戰事，都需各部大人在一起商量，最終由大王定奪，然後大家統一行動。我大鮮卑能在檀石槐大王統領下由一盤散沙走向強盛，原因正在於此。”
一席話下來，王庭幾個部落豪帥莫不點頭稱是，而東部鮮卑幾個大人則不以為然，坐在慕容跋邊上的柯最依然笑盈盈的沒有甚麼變化。
“就拿攻打幽州來說吧！”慕容跋聲調一變，大步流星走到大帳中央，手一揮，一副用牛皮拼接而成的巨型地圖竟然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乖乖，慕容家野心真大，竟然能繪製山川地理圖？”
“咦？那是大燕山？我看到長城了，盧龍塞，居然有盧龍塞！”
“連白檀城都標清楚了，嘖嘖，厲害！”
大家竊竊私語之後，柯最使勁咳嗽幾聲，軍帳內又漸漸恢復安靜。
“如果沒有各部統一配合，東部鮮卑要想鈔略幽州，勢必要強攻盧龍塞！問題是攻城非我鮮卑騎兵強項，每每攻城，都是讓我鮮卑勇士捨棄馬背優勢和漢軍拼人命。這一點，相信遠道而來的幾位東部鮮卑大人最有體會。”
素利不置可否，但沒說話就算是承認了。四十歲左右的彌加比較有城府，當即回應慕容跋，闕機左右看了一眼，也是緩緩點頭。
“而我中部鮮卑呢，攻擊幽州就只有一條路！”
慕容跋說完用一支短矛在牛皮圖上一指，再一劃，“那就是沿鮑丘水南下，越過傂奚口（音思西，今古北口）拿下獷平城，在這裡集結後，再攻取漁陽！問題是，獷平好奪，漁陽難攻啊！漁陽是大漢國幽州的命脈所在，能不派精兵強將？別的不說，光是看著漁陽城那比大樹還高大的城池，我就洩氣！”
慕容跋沒有說錯，如果說盧龍塞是擋在東部鮮卑跟前的一把鎖的話，那麼漁陽城簡直可以毀滅中部鮮卑的希望！去年，拓跋部兩萬人加上彈汗山五千精騎五天之內尚且無法攻破幷州一座小城，漁陽城想想都頭疼！他們都記不清有多少鮮卑勇士把命丟在漁陽城下了。
“但若是我兩部鮮卑同時發起攻擊呢？”慕容跋指指點點，“漢軍定然顧此失彼！有限的兵力不知增援何處！中部鮮卑就算拿不下漁陽，也可渡過鮑丘水向東直插右北平，從背後給盧龍塞致命一擊！”
“而東部鮮卑若全力攻擊盧龍塞，則可吸引幽州漢軍主力於盧龍塞，屆時我們再從背後發起攻擊，可全殲漢軍在右北平境內。幽州漢軍主力一旦全滅，呵呵呵，到時候我們就不是寇略幽州邊郡那麼簡單了，我兩路大軍可夾擊居庸，進攻廣陽郡、進而擄掠最富庶的涿郡。如果順利的話，我們甚至可以走得更遠，鈔略冀州、青州！”
慕容跋越說越興奮，這一套計劃下來，他真的是兩眼放光。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被他打動，比如喜歡找茬的素利就毫不客氣指出，“我們面對的是大漢國！大漢國有多大？遠的不說，我們打幽州的時候，大漢國不會馳援？你們真當他們的皇帝是個敗家子？你們真當大漢國那些儒生們是善茬？”
素利說到這裡有些得意，“人家大漢和我們不一樣，那些個武將們上馬能打，下馬能寫，我們行嗎？比如遼東屬國那個殺人狂公孫瓚的，人家的老師說來都嚇死你們……”
“胖子，扯遠了啊！”彌加提醒。
“我是說啊，不要把大漢國想得這麼軟綿綿的。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我們每年到邊郡搶點就走，大漢國用不著興師動眾，可我們若是貪婪無度敢去碰涿郡、冀州，嘿嘿嘿，大漢國這隻兔子，會咬人的……”
“對了，今天彈汗山的豪帥們也在，聽說那個去年帶一百騎兵拜訪彈汗山的漢人，現在升官了，手底下猛將如雲。他是吃素的？”素利的表情越發輕蔑，“就怕你們打漁陽筋疲力盡，被那個小子從平城橫切過來這麼一刀，得不償失……”
“夠了！”一個聲音從慕容跋身後傳來，是金雕部落的慕容衛。草原上的人都知道，別看平時慕容家三大部落磕磕碰碰，但在外頭總是一心，也是奇了怪了，他們不記仇嗎？
慕容衛指著素利，“我兄長好心好意請你們來商議大事，不是求著你們打！素利你摸著胸口說，慕容跋說的對不對？大王走了，新大王不理事，為了我們大家的利益，我們才會在這裡商議。你們東部鮮卑有啥問題可以當面提，不要在這裡不冷不熱的，讓人心煩！”
要說這些大漠莽夫們還真是缺點東西，慕容衛一句話不經意間就把東部鮮卑給得罪了。
所以東部鮮卑中年長的彌加當然要反擊，“你慕容家倒是口口聲聲請我們來商議，但聽這口氣，還不興別人說點意見？要知道當年大王在的時候，素利的話他也聽的。”
得，把檀石槐大王都抬出來了，氣氛馬上緊張起來。
柯最一看要壞，趕緊打圓場，一邊替慕容衛說好話，一邊安撫東部鮮卑，還半開玩笑地指著素利，“胖子你也少說兩句，慕容大人沒有半分輕視大漢的意思，更不會拿鮮卑勇士的命不當回事，咱還是好好聽聽，咋樣？”
素利不說話了。另一邊慕容跋也示意慕容衛閉嘴。
於是會議繼續進行。其實無論是哪一部鮮卑，都很清楚聯合作戰的好處。幽州就這麼一個幽州，如果同時從幾個方向攻擊，那肯定能取得不錯的效果。
只是由於這是檀石槐大王死後的第一次聯合作戰，大家似乎都想充分表達自己的觀點。但寇略幽州的想法是一致的，否則這個冬天過不去！
這就是農耕民族的悲哀啊，辛苦一年，到了收穫的季節了，北方強盜就開始打主意了。而且一打，就是近兩千年，幾乎貫穿了整個中華民族的歷史。
不過會議末了，素利還是忍不住問，“不對啊，難道我們就只打幽州？那幷州不打？不打的話，王庭幾個家族的在這摻和甚麼？”
素利話音一落，大家的目光就聚焦到王庭三大部落首領身上。但慕容跋還是不慌不忙，“素利大人這句話，問到點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