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柔何等聰明,既然對方鬆口,就說明事情還有希望,反正他不急,一年的時間都過來了,還在乎這一碗羊奶的工夫?
閻柔乾脆自己給自己倒上一碗羊奶,砸吧砸吧地品起來。
坐在他對面的趙四卻哭喪著臉,忽而發呆,忽而深思。
閻柔美美地又喝了一大碗羊奶,居然還打了個嗝,雙手在衣服上胡亂擦幾下,“你不瞭解我們大人,你要是知道他是甚麼人。我保證你會豁出身家性命去追隨大人!”
“我知道,劉都尉是好人……”
“好人?這世道,光是做好人有屁用!當好人能讓鮮卑人放下屠刀嗎?當好人能讓窮人吃飽飯嗎?我告訴你,我們大人就是要帶著我們打出一個朗朗乾坤!哦對了,其實像你這樣又會煮鹽,又會做生意的人,我們大人最喜歡了。”
趙四眼睛一亮,腦袋像小雞啄米一樣連連點頭,“草民知道草民知道,都尉大人和過去的大漢官吏不同。都尉大人既重農,也重商。聽說都尉大人要修一座新的平城,連商人做生意的地盤都劃好了。”
“你看,你的訊息很靈通嘛。”閻柔揶揄他一句,“我們大人不會看錯的,你天生就是打探訊息的好手。”
得,說漏嘴了。趙四恨不得給自己來兩耳光。
“你不要總擺著這副臉嘴給我看好不?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怎麼欺負你了呢。我就問你,過去每年的這個時候,鮮卑人一般會有啥動靜?”
趙四沒反應過來。
“怎麼,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哦不,哦不,容我想想,”趙四還真的在回憶,“除了去年,是檀石槐大王親征,其他年份,都是各部落的事。一般這個時候,部落裡的男人們會帶著點東西到城裡,說是換東西,其實都是賒賬。有的不賒賬,就會找匠人修兵器,修馬鞍,嗯,還有就是,每天都會有大量的斥候往南方去。一般斥候回來,會在城裡歇腳……”
趙四居然講得很詳細,閻柔聽得很認真,他知道,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東西背後,一定蘊藏著豐富的資訊。
“去年這時候,一般我們就見不到鮮卑男人了。都是女人們來城裡買東西啥的。”
“那今年和去年一樣嗎?”
趙四見閻柔又繞回來了,苦笑一下,“大人,依草民這麼多的經驗,至少在下雪前,鮮卑人沒有南下的跡象。”
“你憑啥這麼肯定?”
“大人你想啊,你們雁北都尉府在平城安了家,那肯定有足夠的兵力吧。鮮卑人如果要打你們,光靠一兩個小部落就不夠了,至少也是要大帥級別的。而這裡是王庭,如果要打仗的話,這個時候,各部的大人大帥小帥啥的,肯定會經常往王庭跑。但卑職發現,一切如常,連部落裡當兵的都不急不躁的。”
“你繼續說!”
“不過也不一定,”趙四很認真地分析著,彷彿此刻他已經是漢軍的人,“有兩年,本來是不準備南下的,誰知道冬天一來,草原上一夜之間牛羊全都凍死,這時候部落首領們就會約在一起商議,大家出多少兵,都去搶哪些地方,搶來的東西怎麼分,戰死的怎麼算。”
“往往這個時候,部落首領們吵得最厲害,連帶著各部落當兵的火氣都很重。”
閻柔聽得很認真,但他也知道,這些所謂的情報,有價值,但價值不大。隨便找人蹲在這邊幾個月都能打探得到。實在不行抓幾個俘虜也能問得出。
“哦對了大人,前兩天草民聽說了一個訊息。”
“你痛快點,有話就直說嘛。指望我給你端羊奶是咋的?”
“哈哈哈,好,我說,好像是西邊拓跋家放牧過界了,和宇文家的人打起來了。還鬧到和連那裡去,但和連這個大王,居然不幫王庭這邊,居然向著他舅舅拓跋家。王庭好多人都恨得咬牙切齒的,說和連這個大王成天只知道玩女人,根本不在乎他們!要是大王子當大王,就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
閻柔心裡一喜,這是個有價值的訊息。但他依然不動聲色,繼續等著趙四的下文。
趙四說,其實這些人也只是發發牢騷而已。既然大王都偏袒拓跋家,他們也惹不起,總不能造反吧。
“大人,還有個訊息。”趙四越說越起勁,不等閻柔說話自己就接著口若懸河,“十來天前我到王庭那邊送鹽,看到了中部鮮卑的人,嗯,對,慕容家的人。”
“中部鮮卑不是活動在幽州北邊嗎,他們跑到王庭來幹啥?”閻柔太熟悉中部鮮卑了,實際上他做馬賊的那段日子,追殺他最狠的就是中部鮮卑慕容家的幾個大部落。
“後來陸陸續續一打聽,好像聽說是中部鮮卑來找王庭幾個被和連排擠的部落,其中就有宇文家的冷月部落。”趙四說到這裡忽然感覺自己說太多了,又補充了一句,“至於他們想幹啥,我就不清楚了。”
“你說的這些,不錯!還有嗎?”
趙四想了想,“暫時是沒有了。”
閻柔知道自己該走了,他也不管趙四願不願意,臨走前說自己還會來,希望趙四在這段時間內多打探些有用的訊息。
趙四還準備推辭,可是一想自己一口氣說了那麼多,又洩氣了。
閻柔都走到門口,又扭頭回來,湊近趙四跟前道:“我走之後,你想法把今天這個夥計調走,去哪兒都行,只要別在店裡。這是第一。第二,下一次我不來找你了,太扎眼。如果你得到有價值的訊息,我會告訴你送到哪裡。你放心,我選的人,絕對可靠!”
趙四完全懵了。
閻柔道:“你放心,大人對有功勞的人不會虧待的。等你立了功,大人會把你和你的家人接走,接回大漢!你可以買地,可以安家,可以堂堂正正的做一個大漢人!你的兒子將來還有機會讀書、做官!相信我,更要相信大人!”
趙四淚流滿面,連連點頭。
“你好自為之!我走了!”閻柔開門前,頭也不回說了句,“大漢不會丟棄任何一個子民,我們大人更不會拋棄任何一個大漢同胞!”
閻柔回到平城後,第一時間向劉烈彙報。
劉烈很認真地聽完後卻沒有開始分析情報,而是大讚閻柔,說他此行不虛,成功地在鮮卑人那邊安插了一個情報來源。
“下一步,是遴選真正可靠又機靈的人混到強陰去安頓下來,作為趙四的交通員。”
劉烈這話一出,閻柔佩服不已。其實過去他們幹馬賊這活,在別的馬賊內部,甚至在鮮卑人那邊收買關係都是常事,但大人據說只是能打的武將而已,怎麼也懂得這麼多?
“大人,”閻柔一拱手,“趙四說到了兩個重要關節,一是拓跋部落和鄰近的王庭部落不和,雖不能指望他們內訌,但至少他們聯手的可能性很低。第二是中部鮮卑慕容家,慕容家是中部鮮卑最大的勢力,也是過去入侵幽州的主力。這一次他們來到王庭搞串聯,只有兩種可能。”
“哪兩種可能?”劉烈問。
“要麼造反,要麼是和幽州有關!”
劉烈搖頭,“造反不可能,看來今年冬天,幽州還是逃不過戰事……這樣,你下去後把獲得的情報整理出來,直接交給參謀長。另外,你要開始著手在幽州那邊佈局。”
“大人放心!”
“所需的花費,直接從參謀部支取!”
閻柔想了想,“大人,我有個兄弟叫田武的,不知大人是否還記得?”
“當然,你說過,他是漁陽田氏子弟。只因為寇,故被家族除名。”
“田武很早前就給我說,他想回家看看孃親。我想,讓他借探親的機會,去漁陽那邊住上些日子,摸摸底。”
“準了!”劉烈很乾脆,不過他又猶豫了一下,“你讓他再等幾天,我想,給他的母親備點禮物,請他一併帶回。”
“大人這怎麼使得?”
“少廢話!”劉烈眼睛一瞪,“田武和你一樣,都是老子用戰馬換回來的。是老子的兵!是大漢雁北都尉府堂堂正正的屯長!我這個做上官的,難道不該表示一下?”
閻柔眼睛一熱,“卑職懂了,卑職,代田武謝大人!”說完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禮。
“又來,說話就說話,怎麼又來這套?”劉烈想了想,“你不想回去看看?”
閻柔一笑,“不了不了。現在我的胞弟在涿郡跟著盧尚書學習,老家沒啥人了。”
“這樣,你部下在幽州的很多,除了田武,從裡邊再挑一兩個,讓他們回去探探親,你就負責彙總他們帶回來的訊息。”
“大人,卑職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有甚麼當不當講的,你我兄弟,有話直說!”
閻柔沉吟了幾秒,“大人口中多次提到幽州,只是恕卑職直言。從地域上,我們在幷州,對幽州沒有管轄權;從邊軍編制看,幽州有護烏桓校尉,有盧龍校尉和漁陽都尉,似乎用不著我們操心!”
閻柔提到的幾個校尉,是幽州三個主要防禦方向上朝廷所置的軍官。
護烏桓校尉主管長城內外的烏桓人事務,監督烏桓人動向,戰時可調動烏桓人參戰。盧龍校尉顧名思義,就是駐守盧龍塞的校尉。
盧龍塞(今喜峰口)位於幽州右北平境內,是東部鮮卑劫掠幽州腹地的必經之地,如果鮮卑人佔領盧龍塞,則相當於幽州東北方向無險可守,現在冀東大平原將會隨時遭到鮮卑人攻擊。
而漁陽都尉前身是漁陽營,朝廷之所以在漁陽專設營兵,實在因為漁陽的戰略地位太重要了。漁陽郡位於幽州中部,左右各連通上谷、代郡和右北平郡,同時也是幽州腹地廣陽、涿郡的屏障。(廣陽郡治薊縣是幽州刺史部所在地,而涿郡,則是幽州最富庶的郡)。
鮮卑人要想南下寇略幽州,漁陽幾乎是必爭之地。拿下漁陽,不但獲得這裡的鹽鐵,更重要的是可以將寇略整個幽州的鮮卑大軍連稱一片,而且漁陽的位置極為重要,可以作為鮮卑人的後勤補給基地,支撐鮮卑人繼續南下走得更遠。
除了地理上的優勢外,漁陽境內大量居住烏桓人,近百年來,漁陽、上谷、代郡三郡烏桓人屢屢興兵作亂,甚至與鮮卑人裡應外合共同寇略幽州。
實際上,在早期時漁陽營一直是天下營兵之首,直轄兵力兩千,但主官不是校尉就是都尉,級別相當高。
閻柔說了半天,其實就一句話,幽州防務遠比咱雁北的強,都尉大人用不著操這份心了。
但他哪裡知道劉烈的心思?劉烈現在兵力上萬,麾下又都是百裡挑一的猛將,哪會甘心永遠守在平城這巴掌大的小地方?如果不未雨綢繆,將來天下一亂,自己別說征討天下,不餓死就不錯了。
可以說,現在的劉烈基本不怎麼管部隊訓練,一門心思考慮如何在鄰近的幽州、冀州摻沙子,以備將來手伸進這兩個富庶大州打下基礎。
其實,哪用得著他去主動摻沙子,北疆這地界,誰手裡的拳頭大,誰就受歡迎!劉烈手握萬餘兵力不說,還有自己獨立的地盤(雖然比較窮),其實力早已經雄踞北疆了。
這樣一大坨勢力,就算想低調也是不可能的。更何況鄰近的幽州各郡,已經發現了鮮卑人南下的苗頭!
離平城最近的代郡這段時間連續派出斥候,在付出相當慘重的傷亡代價後,總算探知離他們最近的彈汗山王庭各部落正在調兵遣將,而且馬城、高柳城外,鮮卑人大大加強了斥候的規模,幽州漢軍斥候的傷亡率越來越高。
這種情形意味著甚麼,不言自明。
所以代郡太守劉恢整日裡憂心忡忡,因為面對如此重大敵情,他除了徵募民工修繕城牆之外,幾乎無計可施。
因為代郡太窮,人口太少,郡國兵數量一直都只能維持在三千左右,而且這三千郡國兵的不但軍餉很低,裝備也差,甚至連軍官的級別都只到軍侯。一旦鮮卑人南下,代郡根本擋不住。
而按《大漢律》,敵寇來犯,太守棄城逃跑當斬。不跑的話,最終城破還是個死。也就是說,這位三十多歲的太守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階段!
他如何不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