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是收穫的季節。這簡單的幾句話，劉烈從小學就已經爛熟於心了。但他卻從未真正體會過這句話背後的真實含義。
直到他來到這個時代，親手開闢了大漢幷州北疆這片並不富饒的土地之後，才真正讓這句話走進自己的眼睛，走進自己的內心，並且讓他給自己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自豪和快樂。
這個時節，無論走到哪裡，都能看到那些面帶笑容的樸實面龐，因為，勞作大半年的汗水，終於變成了入倉的顆粒，變成了生活下去的希望。
除了滿倉的糧食，成片的牲畜也同樣喜人。經過一個夏天的滋養，馬、牛、羊，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動物似乎都變得壯實起來。
而在簡陋的縣城街道上，人流熙熙攘攘，駐足於各種各樣的攤點錢，或講價，或觀賞，或是捏著並不富裕的錢袋子盤算著。大大小小的商人們正使勁吆喝，麵餅攤、馬店、酒館甚至妓館都在使出全身解數招攬生意。
平城北門外一座大型的牲畜交易市場上，儘管空氣中瀰漫中濃烈的糞便味道，卻絲毫沒有減弱人們的熱情。牲畜販子們正在袖籠裡賣力地查探行情，一些看起來有閱歷的行家正流連於各家圈欄前，有時掰開牲口的牙齒，搖頭之後又將目光轉向另一側……那些成交了牲畜的“老闆”則在手裡掂量著沉甸甸的錢袋，不失時機地讓它晃盪出令人心醉的“嘩嘩”聲。
各地的軍營後門，則能看到馱著糧食、蔬菜、趕著牲畜的“供應商”，正拿著腰牌遞到哨兵手裡等待查驗。
而平城城牆內，安保最嚴格的的地方，已經不再是雁北都尉府，而是……糧倉！
巡邏計程車兵來來往往，有經驗的老兵正帶著查驗各處糧囤，大門口每個進出的人都要搜身，大車還要翻來覆去地檢查。糧倉門外的牆上，還用石灰粉刷出醒目的大字，“糧庫重地，擅闖者死！”
和當初在陰館一樣，糧庫也是繁忙地帶。門口是拍成長隊的大車、騾馬甚至是挑擔，裡邊則排成好幾列，挨個過秤、領錢。和陰館時不一樣的是，糧庫裡多了很多陌生的計吏，都是都尉府在平城等地招募的“公務員”，正忙著一手拿毛筆，一手打算盤，在賬本上填寫著各種數字。
平城中心挨著縣衙不遠的一處商鋪外卻是另一番景象，十幾根拴馬樁沒有一根空餘，專門的“停車場”上，還停著幾輛看上去款式高檔的馬車。
走進門店，是寬敞的大廳，大門旁邊是一個穿著正規的夥計，正殷切地給那些前來詢問的客人指點著甚麼。順著店夥計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排排類似會客室那種佈局，中間一張案几，案几上擺滿絹帛紙張或竹簡，兩張墊子面對面擺放，墊子上還坐著人，兩人正緊張地交談著。
這不是飯館，更不是“酒吧”，而是冀州商人韓駿剛開業不久的“平城錢號”，錢號幾乎是一開業就受到商人們的歡迎。
冀州商人如果要在平城購買戰馬，可以預先將錢存進冀州常山蒲吾縣城的錢號，錢號會開據一張蓋有印信的布帛交給商人，商人到了平城再取出來，甚至有時候都不用取出來，因為購買戰馬要和雁北都尉府交易，而雁北都尉府在平城錢號就有賬戶。雙方可以約定在平城錢號的貴賓室成交，然後當面轉賬就好。
如果商人在平城賺了錢，也不用辛辛苦苦帶回去。同樣只需要將錢存在平城錢號，取得憑證後，回到冀州的錢號取出來就是。
最開始，錢號的主要客戶很少，主要是韓駿帶來的冀州商人，而且收費也很低，畢竟大家鄉里鄉親的，收多了人家不幹。
問題是，光是這兩處就相距上千裡，中間過太行山的時候還有山賊出沒，韓駿的錢號又沒有多少護衛，是怎麼完成兩地之間的錢財運輸的呢？
這個問題，不光是所有的商人會有。正在後院同韓駿說話的劉烈，也正在問這個問題，因為在交通運輸和治安都不怎麼好的古代，劉烈最擔心的就是錢財轉運問題。官府轉運賦稅尚且需要大量計程車兵護送，難道這韓駿有三頭六臂不成？
當著大股東的面，韓駿可不敢敷衍。他回答說，平城到冀州老家真定，錢號走的是平城到晉陽再到真定的路線，平城到晉陽這一路非常安全，至於過太行山的時候嘛……
“大人，草民有一事相告，乞望大人恕罪。”韓駿說完竟然跪下來。
劉烈一愣，上前扶起韓駿，“你這是幹甚麼，怎麼說著說著就跪下了？做虧心事了？”
韓駿點點頭，然後一字一句回答，“草民起初也很疑惑，怎麼過太行山的時候這麼太平，不但沒有人打劫，甚至還有人遠遠護送。”
“嗯？”劉烈心想這是甚麼操作？山賊不打劫，還充當護衛？
“他們越是護送，我們就越怕。但這幾個月下來，錢財轉運了好幾趟，都平安無事。甚至有一次，我自己都心虛，主動留下十萬錢說給他們當過路費，誰知道，山賊們竟然不收！”
劉烈越聽越奇怪，趕緊用手指在韓駿跟前晃了晃，“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哎呀大人，我清醒著呢。”韓駿苦笑，然後正色道：“最近我才知道，原來，是和我們賣出去的戰馬有關……”
“你等等，”劉烈一擺手，腦子裡開始飛速旋轉——戰馬賣到冀州，但冀州有太平道，太平道蠢蠢欲動，而且和山賊盜匪私鹽販子都有來往……難道……
“如果所料不錯，從我們這裡賣出的戰馬，十有八九到了太行山了。”
韓駿哭喪著臉，連連點頭。
“這事，你知我知就行，要繼續裝糊塗。不過，總靠人家施捨也不是個辦法。等錢號開起來，你可以用錢號的名義組建護衛。但是……”
“大人請說！”
“這些護衛只是對外的稱呼，實際上他們還是漢軍！”
“這是當然！”
劉烈說，“護衛隊長最好的人選，莫過於令弟……”
“這個，不瞞大人，我這個做大哥的，做不了他的主。他一心從軍殺敵，現在忽然讓他來做護衛，反正我是說服不了他。”
“這個你不用操心，我來和他說。”劉烈似乎已經有了章程，“冬天的時候，你回去，和令尊說，就說是我說的，修築塢堡，越堅固越好！明年的糧食不要賣了，都存起來。”
“大人……”
“你不要問了，照我說的做。對你們韓家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記住，沒有塢堡就修新，已經有了就擴建！總之，照著幾千上萬人都打不進去那種，切記！”
韓駿本來有疑問，但想到修塢堡也是為了自家安全，也就沒說甚麼。
“這樣，考慮到顏良和文丑兩家同你們的關係不錯。最好是修一座能容納好幾家人居住的塢堡，以備不時之需。”
這一回韓駿就聽不明白了，修塢堡是好事啊。那顏家和文家又不是沒錢，而且他兩家就有塢堡，怎麼聽大人這口氣，到時候他們還要過來是怎麼的？
“算了算了，你我雖說沒有名分上的兄弟，但其實生意已經分不開了。伯駒兄，你信任我嗎？”
韓駿連連點頭，廢話，不信你能和你做這麼大的生意？
劉烈伸出一根手指，“一年，最多一年後，冀州，你們家附近會有大暴亂。聽我的，未雨綢繆，沒有甚麼比家人的安全更重要了，你說對嗎？”
韓駿聽了先是大驚，但他走南闖北，閱人無數，冀州的風吹草動根本瞞不過他的眼睛。只是，有關暴亂啊，造反啊這些，他一個尋常百姓，哪敢擅自揣測？所以他一直沒敢往這方面想，今天聽到劉烈如此說，他完全信了！
如果是別人，他最多信一半。但劉烈的話，他不信都不行。因為整個幷州幾乎都知道，這個劉烈有些不為人道的神秘能力……
劉烈站起身來，“這幾個月你要辛苦了，要抓緊在洛陽開設分號。如果明年有可能，我們運作一下，找一個熟人去常山國上任，這樣，對你有好處！”
韓駿當然明白在洛陽設立分號的意義，那是京城啊！一旦那裡的生意順利，恐怕一天的進項就能抵得上這裡半年的。而且聽到劉烈居然，居然也會走門子找熟人當官，韓駿就感覺，面前這個英雄，怎麼和想象中有點不一樣？
“你放心，真的有希望的話，不是送貪官去刮地皮！但是如今這世道，就算是清官，也要送錢的。不然那些個貪官不眼紅死了？”
“明白！大人放心！”
“好了，我走了！”劉烈起身走到門口，忽然想起甚麼來，回頭道，“你這種做賬的方式，太慢了。過一陣子，你找幾個機靈的，算數厲害的，讓他們來找我，我教他們做一種更簡略的帳。”
韓駿眼神裡閃出一絲猶豫，但馬上就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大人放心，放心！”
其實劉烈大可不必在冬季來臨前視察韓駿的錢號，錢號的開設本來是為了未來籌集軍餉而設，並不急於一時，至少不必在全軍備戰之時跑來和韓駿閒聊。
之所以特意跑來，絕不僅僅是關心錢財這麼簡單。一句話，他想利用錢號成立，兩地來往的機會，向冀州插入楔子，以提前掌握冀州的情報。
這樣做的目的，並不是單純為了軍事上的勝利。實際上就算太平道馬上造反，朝廷調他平叛他也毫無懼色。他只是，想在黃巾起義發動錢，儘可能地多挽救一些人而已。
過去在史書和小說上，幾萬十幾萬的死亡只是一個毫無感情的數字，但劉烈來到這個時代後就清楚的知道，別說是幾萬十幾萬，就算幾百，那也是活生生的生命啊！
而隨之而來的幾十年軍閥混戰，漢人損失近七成！（漢桓帝永壽二年，全國人口超過五千萬，一百多年後西晉統一，晉太康元年統計，人口只有一千六百萬！隨之而來的，便是更加慘烈的幾百年大分裂！）劉烈想做的，能做到的不多，只是想少死一點人而已！他已經暗暗下決心，哪怕能多讓一個人活下來，他也要盡力去做！
而現在他要做的，就是去說服韓猛！
應該說，在冀州早期加盟的軍官中，劉烈很欣賞韓猛！這小夥為人謙和，武藝高強，好學上進並且嚴於律己，不但是未來名將的苗子，而且在任何隨時可能發生的邊疆戰事中，韓猛都能發揮作用。
但劉烈顯然不想讓這個有前途的下屬，只是在戰場上發揮作用。
韓猛接到命令回到平城時已經是第二天，當他來到都尉大人軍帳時，看到了前斥候曲軍侯，現任的情報處長閻柔。
劉烈也不繞彎子，直接把想法和盤托出。
韓猛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猛地聽到都尉大人要讓他離開邊疆，去給自己的商人哥哥看家護院，那種表情可想而知！
“現在，你任何的不高興，不願意，我都能理解！”劉烈還是決定給他一點時間，“但接下來你要認真的，仔細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聽我把話說完！”
韓猛點頭。他知道，都尉大人忽然找到他，應該是有理由的，接下來就看看這理由能不能說服自己了。
於是一個很認真聽，一個很仔細地說，講了足足五分鐘，反覆強調其中關鍵，才讓韓猛明白這其中的關鍵。
“我再說一遍，你去護衛商隊，既不是替你哥哥看家護院，也不是為了都尉府賺錢當保鏢，而是有更重要的任務！”
劉烈列出韓猛去的理由：
首先他是韓駿的親弟弟，親弟弟護衛自家產業天經地義，別人說不出甚麼。
其次他要利用這個身份，在冀州到平城之間收集一切關於太平道、山賊的情報！
第三，他還要利用招募護衛的機會擴充實力，並且利用每次回來的機會，從冀州帶回流民。
最後，他要替雁北都尉府擔負起保衛家鄉的重任，尤其是保護顏良、文丑、趙雲、張郃以及他們家的重任，要在動亂髮生後的第一時間，成為家人的主心骨！
一句話，任務，非你莫屬！
“怎麼樣，想通沒有？”
韓猛沉默不語。劉烈也很有耐心，同閻柔一道，靜靜地看著這個英俊的年輕人，等待著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