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就在雁門郡長史令狐琚那裡,因為他此行,帶來了一個修城的匠人團隊!作為官場老油條,令狐琚當然懂得“木匠多了房子都會建歪”這個淺顯的道理,築城這種大型工程,不是匠人越多越好的。
所以,他費勁心思尋找,才在太原郡鄉下找到了一個年逾五十的匠師,這個匠師年輕的時候,隨師父參與過晉陽城的擴建,現在呢,則是靠著修塢堡為生。
塢堡,可以理解為迷你版的城池。一般是富裕人家為了抵禦流民盜賊的騷擾搶掠而修建的防衛性建築。塢堡上各種防禦設施應有盡有,堡內有私兵部曲,有糧食武器,對於缺乏攻堅手段的流民盜賊,塢堡的確猶如天險,能夠有效保護財產和人員安全。
正因為如此,在幷州、冀州、幽州等北方大地上,修築塢堡幾乎成了流行趨勢,而這種流行趨勢一直延續千年。
能夠修塢堡的匠人,無疑是很吃得開的!
對於某些有理想的匠人來說,修築塢堡,可能只是為了生活,修築城池,才是理想!
令狐琚找來的這個匠人團隊應該就是這樣的情況,否則不會放著現成的好日子不過,跟著跑到這危險而貧窮的雁北之地來吃苦。
不過,也許是匠人的地位太低,雁門郡長史領著他們進城後,只是讓都尉的人給他們安排下住處和飯食,就沒再管他們了。
至於住處嘛,平城就這麼大點地方,別說是工匠,就算是郭大小姐這樣的富家大小姐也不好安排。
匠人們就住在平城一個廢棄的院子裡,除了幾間破草房之外,啥都沒有,都尉府安排了飯食以後,就沒再管他們。
應該說,這種感覺很差。
簡陋的院子裡,一個年輕的匠人看著發黑的窩窩頭,筷子一甩,大步流星走到屋裡,“師傅,俺們在太原過得好好的,為啥要跟著這當官的來受罪嘛。”
他這一說,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是啊,在太原郡,最起碼有肉吃,到這吃的啥?”
“說來說去,當官的就沒把咱放在眼裡,師傅,要不,咱走吧。”
“是啊,就衝著粟米窩頭,想來官府也給不了多大的工錢,別到時候幹了活還不討好。”
“你們都少說幾句,師傅老人家自有主張!”
果然,他們的師傅緩緩走出來,在院子裡隨便找了個廢棄的碾子坐下後,眼睛瞪著發牢騷的後生們,“怎麼?這點苦都忍不了?”
“師傅您老誤會了,徒弟們不是怕吃苦,是感覺不值當。”
師傅笑笑,“是啊,在太原的時候,吃香的喝辣的,就差沒把你們捧到天上去勒。看見這窩窩頭,忘了本了?”
其中一個後生上前,“師傅您說得沒錯!咱有手藝,走遍天下都不怕。為啥要跑到這來受委屈嘛。”
“是啊師傅,我們身子骨壯實,吃點苦不算啥,可是師傅您都這麼大年紀了,何苦呢?”
老師傅冷冷地看著自己的徒弟們,很久都沒說話。
徒弟們的表情上看,牢騷歸牢騷,對師傅還是尊敬的。
“師傅這輩子修過數不清的塢堡,也修過城,卻唯獨,沒有獨自造過城!”老師傅儘量讓自己的口氣聽起來平和,“帶著你們幾百裡大路顛簸,也不是為了多吃幾口肉。”
“可是師傅,咱也不能給人白乾啊,您瞧瞧這窩頭,連飯都是這樣,工錢那還有指望嗎?”
“長史大人找到為師的時候,說以他的官帽擔保,都尉府絕不會拖欠我們一文工錢,更不會賴賬。我信得過長史大人!”
“問題,工錢不是長史大人給啊!萬一我們遇到……”
“行了,都別說了,幾百裡大路過來,都歇歇,該吃飯吃飯。等明日見到正主了再看看。”
年輕的工匠們看著窩窩頭,實在是下不去嘴。他們這些手藝人雖說沒能發家致富,但因為經常有人請去築塢堡,所以在吃的方面從未吃過虧,也把嘴給養叼了。
“要不?俺哥幾個上街去尋摸尋摸,給師傅老人家弄點羊肉來?”
“切,虧你想得出呢,俺們是請來的,哪有自己上街花錢吃飯的道理?”
話音剛落,忽然門外傳來一聲洪亮的年輕聲音,“是沒有這個道理!”
院子裡七八個徒弟全都愣神了,這誰啊?
接著就聽到院子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還聽到他們熟悉的雁門郡長史的聲音,“元貞,你著啥急嘛,我給你賠不是還不行?”
簡陋的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眾人望去,只見一個身材高大,長相俊朗的年輕官吏站在院門口。眾工匠也是見過世面的,尤其是老師傅一眼就看到官員腰間佩戴的青色綬帶,嚇得趕緊起身作揖,“草民見過大人!”
“我叫劉烈,嗯,諸位師傅就是我,委託令狐大人請來的。”
“啊?”匠師們臉色煞白,原來是都尉大人到了,一個個哪還有半分猶豫?趕緊跪伏在地,參拜聲不絕於耳。
“這是幹啥?”劉烈一個大步上前,雙手一提,先扶起離自己最近的年輕工匠,然後一步步走進去挨個扶起匠師們,最後到了老匠師跟前,他乾脆單腿跪地,“老師傅對不住了,千里迢迢把您請來,沒想到下面人疏忽,讓您老和小師傅們受委屈了。”
所有人都沒想到,堂堂的都尉大人,北疆英雄居然會給老師傅下跪,哪怕是單腿,這禮節也足以折煞人了。
“大人,大人使不得,大人這是要折我小老漢的壽啊。”
劉烈哈哈一笑,“那,不若咱們都起身好好說話行不?”
“嗯,嗯,就依大人,就依大人。”
劉烈左右看了看,這院子裡實在是啥都沒有,灰撲撲的不說,關鍵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他也懶得講究了,先扶著老匠師坐好,然後一屁股坐在老匠師旁邊,“敢問老師傅尊姓大名啊。”
“山野村夫,當不起大人‘尊’字,小老漢姓郇(尋,唐代以後姓氏改為huan音環),單名一個城字。”說完,郇城竟然用手,在磨盤上寫出來。
“原來是郇師傅,郇師傅能寫字?”在劉烈印象中這些民間匠師們估計沒啥文化。
“大人,我家師傅要不認字,怎能算材料,計人工?又怎能當得起大人建築新城的重任呢?”
“呀,是在下唐突了。這位小師傅說得不錯,主持築城,的確不是一般人能勝任的,對了,敢問小師傅姓名?”
“當不起大人這樣稱呼,小可姓丁,家中排行老五,人家都叫我丁五。”
“那,你的大名呢?”劉烈有些好奇。
“莊稼人哪有啥大名,小時候叫黑蛋。後來拜了師,長大了,大傢伙也不再叫我黑蛋,丁五這個名,大家叫得順嘴,也好寫。”
郇師傅趕緊過來介紹,說丁五是自己的徒弟,平時幹活時主要負責燒磚。
他這一介紹,還真讓人開眼界。有個最年輕的,是郇師傅的侄兒,負責工程材料預算以及現場驗收,而其他的有的負責築城施工,有的負責採石和挖土,還有一個專門負責木工,修塢堡的時候造箭樓,修城的時候就負責造城樓。
劉烈想了想,築城是不缺了,可自己不但要築城,還要搞好城建規劃,光是修圍牆也不夠啊。
郇城似乎讀懂了劉烈的心思,說自己來前已經知會了自己的同鄉,他們的工作是平整街道、搞河道下水道,還有一波人是專門負責修房子的。
劉烈點點頭,看起來,還挺專業。
“關於築城,我們都是外行,一切還仰仗郇師傅。郇師傅放心,平城雖然條件簡陋點,但一定不能讓師傅們受半點委屈!”
郇城擺擺手,“大人,草民們是來築城的。草民只有一個要求,希望大人早點開工,爭取在冬季之前完工最好。”
劉烈點點頭,“錢糧方面,郇師傅儘管放心。”
郇城很嚴肅地搖搖頭,“大人可否透露,所築新城到底多大?”
劉烈說平城新城只是築城計劃中的一步,當務之急是先修參合口。
“參合口?”郇師傅若有所思。
“郇師傅去過參合口?”劉烈見狀便問。
郇師傅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參合口分外口和裡口,都尉大人準備在哪裡修築關城。”
劉烈沉默了一下,站起身拔出隨身佩刀,在地上畫了一個參合口示意圖。這一劃,所有人都很好奇,紛紛圍過來。
“郇師傅,我想,現在外口這裡築一道關城,關城外有甕城,然後在裡口,也就是參合口通道南側,再修一座城,城不用太大,可屯兵屯糧即可。”
郇師傅和他的徒弟們盯著圖看了很久,都沒說話。
“怎麼樣郇師傅?”劉烈急切地問,他對於築城的確是外行,但正因為是外行,才希望得到內行的肯定。
“自古有兵才有防啊。”郇師傅居然感嘆起來,讓劉烈等周圍的人越發鬱悶。
“恕草民大膽,”郇城抬起頭看著劉烈,“其實,只要有都尉大人麾下這樣的雄兵猛將在,就算只修一道關城也是足夠的。小老兒擔心的是,若以後這地方被北虜霸佔,則當初修得越堅固,我漢軍就越難啊!”
劉烈沒想到一個修城的匠師居然也能有這樣的見識,著實讓他開了眼界。因為,這裡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歷史上從現在起再往後數一百年,就是西晉八王之亂。而八王之亂後,匈奴人劉淵第一個起兵……平城一帶,從此幾百年見不到中原士兵。
唐朝末期契丹興起,至五代,盤踞在山西的石敬瑭為了得到契丹人的幫助,把平城拱手讓出,從此,燕雲十六州,直到明朝開國才真正收回。
劉烈感慨完之後,把郇師傅扶起來,“郇師傅,以後的事,我看不到。不過我可以保證,只要,我劉烈在,就絕不讓北虜越過參合口!我劉烈活十年,就保雁北百姓十年平安,活五十年,就保五十年!說到做到!”
郇城感動得緩緩跪下,“有大人這句話,小老兒敢不竭心盡力?”
劉烈再次扶起郇城的時候,忽然聽到這老頭肚子裡發出一陣“咕咕”聲。郇城一臉的不好意思,劉烈卻大感慚愧!
“來人!帶上郇師傅和各位師傅的行李,請他們住到都尉府去!另外,馬上吩咐做飯,以貴賓之禮相待!”
郇師傅一聽嚇壞了,雙手亂搖,“使不得使不得,草民等甚麼身份,敢竊據府衙,大人,請收回成命。”
這就尷尬了,劉烈一時間不知道說甚麼好。
還是同行的雁門郡長史令狐琚靈光,他站出來哈哈一笑,“郇師等人是在下請來的,理所應當由在下代為安排。都尉大人軍務繁忙,就不必操心了。”
劉烈冷冷地看了這傢伙一眼,心想你這王八蛋一進城就把人家撂這,要不是老子及時趕到,築城的人才就跑了!老子還修個屁的城啊!
令狐琚趕緊拉來平城令臧洪,“都尉大人信不過我,總該信得過子源吧。你放心,適才,是我疏忽了。”
“那好,諸位師傅的住處一定要安排妥當,另外飯食也照郡長史級別安排。”說完,劉烈不懷好意地看了令狐琚一眼。
但他還是低估了雁門郡長史的臉皮,就在眾人把郇城一行搬上馬車後,雁門郡長史令狐琚卻跟在劉烈後面悄悄地說,“郭大小姐今天也隨在下來了,大人難道不去看看?”
劉烈一勒韁繩,停在路中間看著令狐琚,不知道這傢伙想說啥。於是道:“我會讓人安排大小姐進內院,由警衛屯屯長張遼親自保衛。”
說完揚起馬鞭就要走。
但令狐琚並不準備放棄,打馬追上來道:“元貞,郇師傅他們是客,但郭大小姐更不是外人!她一屆女流,離開父親兄長,離開自己那個珍饈美食的家跑到你這平城來,人家圖啥?”
劉烈沒說話,事實上他已經感覺到了壓力。
“元貞,你對士卒、對武人,甚至對工匠都非常在意,為啥不抽點時間去看看郭大小姐呢?”
“我?”劉烈指了指自己,“長史大人啊,郭大小姐乃女流,我……我這樣去,怕不太方便……”
“我看你是有意躲避!”令狐琚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的聲調有些高,他馬上下意識左右看了看,然後低聲道:“元貞,借一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