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北都尉府在平城開張落戶,雁門郡沒有理由不來道賀一番。之所以遲了好幾天才到,實在是路上一大攤子事耽擱了。
先是從雁門各地乃至太原郡尋找合適的修城匠師,接到廣武后,再和押送牲畜物資的使團出發,並趕到雁門關外的陰館。到了陰館又要耽擱,因為郭大小姐就在陰館,而且執意要北上。帶上郭大小姐之後,再北上汪陶,同長史令狐琚匯合,然後渡過灅水(桑乾河)北上,在御水和灅水交界處的都尉府馬場,將牲畜交給參軍李豫後,隨同李豫一道,再到平城。
一路上,令狐琚在意的不是牲畜,而是,郭大小姐。
郭大小姐長這麼大,走得最遠的就是從老家陽曲到廣武城,後來自己出關坐鎮陰館,本以為這就是北上的終點,誰知道這一次,郭大小姐尋死覓活,一門心思北上,搞得太守大人焦頭爛額。
盛夏的灅水,的確美的讓人心醉。河水蜿蜒曲折,被陽光一照婉如一面面擱置在草灘上的鏡子,河邊蘆葦生長繁茂,遠處樹木蔥蘢,樹林間的草場上羊群一團團的,就好像天上的白雲一般。
興奮的郭大小姐此刻顧不上旅途的辛勞,和她的丫鬟們找了個沒人的淺灘,脫掉腳上的靴子就呼啦啦下水嬉戲。
而身為長史的令狐琚,則正在和都尉府參軍李豫一道坐在河邊的草灘上搞燒烤。所謂的燒烤,就是靠全羊,而這麼多人,自然要分好幾攤。長史令狐琚、參軍祭酒李豫這樣的高階官員單獨坐在一攤,隨從而來的匠師甚麼的,自己坐一攤。
而不遠處,則是一群年輕人正騎馬追逐,享受著天地間自由的感覺。
“讓大人見笑了,鄉下少年沒見過世面。”令狐琚指著幾個正在玩鬧的“熊孩子”謙虛地同李豫說話。
“長史大人這是……”李豫不解,意思是你北上乃是公幹,弄一堆小孩來幹啥?
令狐琚趕緊解釋,說這是自己的兒子和族中幾個少年,厭文喜武,好在德行操守都還不錯,他便將他們帶來,想送到祭酒大人的兵學裡學習。
“這是好事啊!”李豫的樣子就好像後世私立學校校長見到學生那樣高興,“不瞞長史大人,我族中也有些少年,整日裡只知道放牧打鬧,我自己也把他們弄到兵學來了。”
“不過在下還是不解,”李豫又接著問:“大人乃是士人出身,族中子弟理應自小讀書、研學經典,將來未嘗不能出入朝堂,怎會想到送他們來這北疆習武呢?”
令狐琚苦笑,“研學經典?談何容易哦!我令狐家世居幷州,卻不是書香世家。不瞞大人,我也想我的兒子將來能成為當世大儒,可你也知道,讀書這事,強求不來的。”
“從軍很辛苦啊!”李豫嘆息。
“無妨,歷練一下沒壞處。”令狐琚望了望遠處,忽然神秘一笑,“誰知道將來這天下,會是個甚麼樣子呢?”
“這倒是。”李豫淡淡地回應。
“參軍大人難道不是這麼想的?”令狐琚忽然一問。
李豫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不錯,我家族乃是戰國趙之名門,無奈這幾百年下來,家族傳到我們這輩人手上,已然不成氣候,再這樣下去,恐怕和那些放牧的烏桓人無二了。”
“孔叔,快來見過你們祭酒大人!”
祭酒,就是校長的意思。很明顯,令狐琚特意繞道這裡,就是想讓自己的兒子過來拜師的。
“犬子令狐邵,表字孔叔,今年一十二歲。”
令狐邵和他的小夥伴們似乎玩累了,剛下馬,就被叫過去,看樣子不情不願的。
“太原令狐邵,拜見大人!”
這一拜,讓李豫一下就喜歡上這小傢伙了,從他的樣子看,哪像個不讀書的紈絝子弟嘛,簡直就是知書達禮之輩,比起自己族中那些只知道舞槍弄棒的小王八蛋們可強多了。
“都讀過甚麼書啊?”看來古人和今人一樣,見到別家小孩的第一件事都是問讀書的事,區別在於,今天人問,“幾年級了啊,成績咋樣?”,古人就直接了,讀過啥書。
這裡邊區別大了,如果只是讀過點蒙學,那基本就跟文盲差不多。但能背下四書五經,那就相當於高中生了。如果再能讀過甚麼《尚書章句》、《毛詩註解》之類的,那就是知識分子了,可不敢小覷。
當然了,眼前這十二歲少年估計也沒到那個份上。果然,令狐邵在自己父親前既不敢扯謊,更不敢狂妄,只怯生生地回答,“剛讀完《四書》。”
就這,令狐琚都趕緊謙虛,“他哪是讀完,根本就是不求甚解。”
令狐邵雖然跪著,但聽父親這麼說,眼神還是不經意地掃了一眼,看樣子,父親大人這句謙虛的話,可能過於謙虛了。
其實,這少年志不在武,至少在他一十二歲的年紀裡,還沒正兒八經摸過戰刀弓箭啥的,最多也就是騎馬。
起初父親把他拉到北疆來的時候,他一萬個不願意。他母親更是兩萬個捨不得。族中長輩也覺得匪夷所思,說令狐家好不容易出了孔叔這樣好學有為的才俊,不想辦法給他找名師也就罷了,竟然還要他北上從軍?令狐文瓊的腦子是不是壞了?
令狐琚的腦子怎麼會壞呢?沒有巨大的、可期的長遠利益,這位堂堂的雁門郡長史,官場老油條,幷州令狐家的代表人物,怎麼可能讓自己的嫡長子令狐邵跑到危險的北疆來呢?
這一點,不光令狐家族中的人想不通,就連這個兵學校長李豫也想不通。李豫一門心思覺得,兵學就是培養軍官的,就是給那些沒讀過書不會認字的軍官們學習文化的,就是給有前途的軍官學習兵法的。可是令狐家這個小傢伙眼瞅根本就不是武將的材料,怎麼也送給自己當學生呢?
站在令狐琚的立場,其實也好理解。既然太守大人連自己的嫡親妹妹都捨得,自己送兒子過來又算得了甚麼呢?
其實說白了,雁北都尉府落戶平城以後,已經成為了一方政治勢力。而這個勢力中,幷州、幽州、冀州的武將佔了上風,唯一一個長史,也不是幷州人。他們這些幷州乃至雁門的政治勢力眼瞅著就要靠邊站,心中怎能不急?
令狐琚看重一件事,那就是未來的雁北都尉府並不缺行軍打仗的猛將,缺的是打理軍政民政的人才!
但是令狐邵還小,不可能一下子在都尉府有一席之地,所以他就只能退而求其次,送兒子到兵學學習幾年再說。
兵學的關鍵人物,就是這個李豫!否則令狐琚不會專門在這裡停留,和這個過去的雁北豪強代表打成一片。
令狐邵拜見了自己未來的校長以後,就被父親攆到自己的夥伴那邊去了,對這個十二歲的孩子來說簡直是如臨大赦。和長輩在一起吃東西,那種小心翼翼的感覺肯定是非常不爽的。
兩位官僚,一個是郡長史,一個是都尉府參軍,秩奉都是六百石,也就沒有甚麼上級下級之分,聊起天來就沒那麼多拘束。二人一邊吃烤肉,一邊聊起公事。所謂的公事,自然是都尉府落戶平城以後,北疆的形勢變化。
令狐琚認為,北邊的鮮卑人雖然強悍,但自檀石槐死去,估計就不可能再現昔日的輝煌了。三部鮮卑散落在幾千裡大漠,各部內部也是矛盾重重,對大漢的威脅,已經不太大了。
“長史大人的意思是……”李豫有些吃驚,他雖然位居都尉府參軍祭酒,但對於形勢的掌握,肯定不如令狐琚這樣的老官僚。
“這不是我的意思。”令狐琚笑笑,“其實,很多人都這麼認為,尤其是朝廷!”
李豫愕然。
“這就意味著,以後朝廷不會再允許北疆增兵了。”令狐琚意味深長地說,“朝廷關注的重點,始終是涼州。”
李豫嘆息。
“但天子會一直關注雁北都尉府!”令狐琚說到這裡站起來,從隨從手裡接過手巾擦了擦嘴,“都尉大人只需在平城安穩幾年,以後定會有意想不到的變化。”
李豫有些驚訝,因為以他的見識,實在想不通,未來的雁北都尉大人,還能有甚麼意想不到的變化,像劉烈這樣的武人,頂天能做到將軍,運氣好封個把侯也就到頂了。
“關於兵學,小弟唐突,有個不成熟的建議,公遊兄可否指點一二?”
李豫聽對方竟然親切地叫自己的字,趕緊謙虛地作請教狀:“還請長史大人指教。”
令狐琚搖搖頭,說指教不敢當,不過他確實有些話想說。於是令狐琚指出兵學的最大問題就是,真正需要學習的那些軍侯、軍司馬們,卻沒有多少時間坐到兵學裡讀書,就連都尉大人本人,也無法帶這個頭。
李豫深以為然。說他也盼著平城安定下來後,兵學能重新開啟。
“愚以為,與其勉強讓這些驕兵悍將放下刀劍拿起毛筆,還不如,還不如轉而培養少年。”
李豫目瞪口呆,其實這個問題他也想過,想說服都尉大人把張遼、太史慈等一干少年放到兵學裡歷練一年半載的,磨刀不誤砍柴工嘛,未來這些人必定成為名將!
“依小弟之見,兵學要文武並舉方能成其大。”
“何謂,‘文武並舉?”李豫聽到這話的時候起了警惕之心,他之所以來到雁北都尉府,就是為了辦學,而辦學的目的,就是為了在大漢經學壟斷之外,另行開闢天地。
“公遊兄你看啊,就拿都尉府而言,缺的不是衝鋒陷陣,領軍作戰的悍將,而是能打理各項政務之人。都尉大人年紀輕輕就手握重兵,身邊只有臧子源和兄長你二人打理政務,長此以往,的確不是個辦法啊!”
李豫總算是明白了。這位長史大人開始滲透我的地盤了。
他不動聲色,站起來一拱手,“願大人教我!”
“教不敢當,不過在下以為,雁北兵學不必以經學為主。應以經世致用為要義,其實春秋戰國時期,大爭之世,各種學問層出不窮,諸子百家爭鳴於世,方有後世儒家之興盛。不過平心而論,儒家學問雖說廣博而艱深,其餘各家也並非一無是處。實不相瞞,本郡府君大人家學,就是以雜家為主。”
李豫是一字一句地聽完這番話,聽到連雁門郡太守家學都是雜學的時候大吃一驚,他原以為只有自己這樣的山野之人才會對雜學情有獨鍾,沒想到……看起來這位長史大人似乎是在提醒自己,可以把辦學的範圍弄寬泛一些,不僅僅限於兵學。
“即使是兵學,恕小弟直言,都尉府也應重視起來。光靠公遊兄一人,恐難以讓兵學成為北疆顯學,也難以承擔起興盛都尉府之重任啊!”
李豫聽完並未生氣,而是苦笑。他說都尉府知兵之人不少,但都有重用。其他的將官根本就指望不上。
“都尉大人恩師李先生,據說是兄長族叔?”
李豫笑笑,“我這個族叔神龍見首不見尾,去年在雁門收了都尉大人為弟子,原以為他會在幷州養老,誰知道他老人家閒不住,眼下不知在哪仙遊去了。”
“這個我卻是知道。”令狐琚笑笑,“李先生有個師兄在冀州,也是我雁門童家的名宿。聽說他們打賭收徒,看誰的弟子能成大器。其實依我之見,若只是習武,終歸只是遊俠,難堪天下大任!”
李豫深以為然。就拿他們家族中那些青年子弟來說,個個同鄰近的烏桓人一樣騎馬射箭樣樣精通,但若不出山,終歸只是放牧遊獵之徒,成不了大氣候。
二人聊完這些,基本上已經形成了共識,那就是,未來的雁北都尉府,要大力興學。不但要辦兵學,還要有其他學校。最好是能讓民間子弟也能從小開始讀書,將來才能有所成就。
李豫嘆息,說想法雖好,奈何雁北之地苦寒荒涼,加之連年戰亂,讀書人都跑光了,難得名師啊!
“公遊兄放心,弟既將長子送來,當盡心幫你尋覓名師。眼下當務之急,是勸說都尉大人,未來建城之後,當留足辦學之地。”
“對對,長史大人這麼一點撥,下官還真不能留在此放馬了,這樣,大人稍候,我準備一下,同你們一道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