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時候,劉烈又想起閻柔了。連他自己都苦笑,自己好不容易聚攏了一大堆未來的名將,偏偏到了最要緊的關頭,想起的還是這個閻柔。
誰讓他手底下就有烏桓人呢?
閻柔手底下其實有不少烏桓人,其中官職最大的已經做到了隊率。其待遇俸祿與漢軍沒有任何區別,也沒有人刻意去區別。
劉烈來到位於平城北邊外長城隘口的斥候曲軍營時,斥候們大多不在營中,只有一個隊在值班,見到劉烈後,斥候們紛紛下拜。如果說劉烈在軍中最受那一支部隊崇拜的話,無疑是斥候。
因為他們的都尉大人,曾經創造了漢軍斥候的神話。而他們這些斥候們在此以後無論是在軍中,還是在大漠上偵察途中,都百倍的受人尊敬。就連驕橫的鮮卑斥候遇到他們的時候,也不敢輕敵。
“都起來吧,你們軍侯呢?”劉烈估計閻柔可能執行任務去了。
誰知道一個斥候過來回答說,軍侯大人去採辦吃的去了,大人稍候片刻,應該快回來了。
“胡鬧,採辦甚麼重要東西,需要他這個軍侯親自去?”
“其實也沒啥,就是些雜物。本來軍侯大人不必親自去,只是,市面上東西太緊缺,兄弟部隊都在買,軍侯大人生怕出事,就親自去了。”
劉烈想想也能理解,數千大軍一下子湧進這座荒涼的小城,物資緊缺是最正常不過的事了。
為了嚴肅軍紀,入城後第一天都尉府就釋出了文告和命令,並且調都尉府警衛屯交給長史臧洪指揮,作為憲兵負責城內治安。
自打進了平城,這座陌生而熟悉的城市讓劉烈大跌眼鏡。城池又小又破,城內幾乎沒有甚麼居民,到處是殘垣斷壁不說,街道到處都是一片汙穢,實在是太髒了。
出身解放軍的劉烈怎能看得過去?入城後他親自指揮,將部隊分片包乾,先兩天內打掃乾淨,並且還要從附近的御水中提水來清潔街道。
還別說,大掃除之後整個平城的氣氛為之一新,百姓對漢軍的親切感大大增加。據說已經有附近的農民試著帶一些土特產進城售賣,而且,還據說,城內竟然開設了妓館和賭場。
對劉烈而言,這兩樣都是不能容忍的。如果非要取締一樣,那就是賭場!不過這些事他暫時沒管,既然臧子源是平城令,就交給他去處理好了。
劉烈沒等多少時間,大約半個小時後閻柔回來了。他從哨兵那裡聽到劉烈親自來找他,慌得把馬匹一丟,一邊跑一邊整理衣冠就衝進軍營來。
“你慌甚麼。”劉烈見他一臉狼狽不由想笑。
“雁北都尉府斥候曲軍侯閻柔,向大人報到!請指示!”閻柔一個立正,並且敬了一個雁北營幾乎所有人都會的軍禮。
劉烈簡單還禮,“行了,我來找你是有要事。”
“大人請吩咐。”
“你手下有烏桓人對吧?”
“是!一共十五個,卑職把他們編為兩個什。”
“我聽說你手下的烏桓人有當隊率的?”
“甚麼都瞞不過大人,是,他叫赤奴。現在是斥候曲第一屯第二隊隊率。”閻柔答道,“大人找他?”
“他在哪兒?”劉烈反問。
“這個……,這個……”
“吞吞吐吐,少廢話,快說!”
閻柔這才很為難地回答,“被我,關起來了。”
“違反軍紀了?為何不上報?”劉烈的問題一個接一個,給人壓力很大的感覺。
“沒沒!”閻柔連連擺手,“他們是烏桓人,卑職對他們的約束更嚴。”
劉烈點點頭,“正因他們是烏桓人,如果軍紀不好的話,影響會更壞!那你為何要關他?”
“回大人,自大軍進駐平城,赤奴成天嚷嚷著要回家。搞得軍心浮動,所以卑職一怒之下把他關起來了。”
“赤奴,赤奴……怎麼叫這個名字?”
“回大人,他本來就是鮮卑人的奴隸,是卑職帶他出來的,那時候他還小,也不知道自己的名,身上穿的皮坎肩髒兮兮的,被血染透了。大家就叫他赤奴,一直叫到現在。”
“他想回家也沒錯啊!你自己都可以回家探親,怎麼這麼不近人情?”
“大人啊!卑職去年是回家給父母磕個頭,然後就回來跟著你到今天。可是赤奴他,他是想一去就不回來了!卑職捨不得他,他騎術武藝騎射樣樣精絕,會餵馬,記性也好,只要走過的地方他都能記住。卑職,卑職捨不得。”
“行了,帶我去看看他。”
“啊?”
“啊甚麼啊?前頭帶路!”
閻柔只好領著劉烈來到駐地後邊一處破草房,外面有兩個士兵站崗,草房簡陋的木門上掛了一把鎖,這就勉強算是禁閉室了。
兩個站崗計程車兵先看到閻柔,正準備敬禮,誰知道軍侯大人後面竟然跟著都尉大人,兩個士兵一時間慌得連敬禮都忘了。因為對他們來說,第一人屯長就是都尉大人,都尉大人在斥候屯已經成了神一樣的人物。他們萬萬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都尉大人。
“發甚麼愣!還不快給都尉大人敬禮!”
兩個士兵這才反應過來,幾乎同時立正,行了一個劉烈教給部隊的“持槍禮”。
劉烈馬上停下腳步,對兩個士兵鄭重還禮,然後問,“裡邊的人還好吧?”
兩個士兵看了閻柔一眼,沒敢回答。
閻柔這個氣啊,自己手下這副表情怕不是想讓都尉大人誤會哦。“還不快開門!”
木門在吱吱呀呀的聲音中緩緩開啟,劉烈走進去的時候一股灰塵味撲面而來。裡邊除了乾草和一些雜物外啥也沒有,只見一個彪形大漢躺在乾草上,眼睛呆呆地看著劉烈。
“你他孃的發甚麼愣?都尉大人來看你了!”閻柔從後邊閃出,大步流星走到赤奴跟前一腳踢去。
赤奴臉色一變,一個翻軲轆從乾草堆上爬起,草草拍了拍自己身上後,站在劉烈跟前一個立正,然後敬禮。“赤,赤奴見,見過都尉大人!”
“免了。”劉烈回禮,然後對閻柔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把他帶到你的營房,我們在那說話。”
“是!”
“等等,你吩咐廚房,我今天在你們這吃飯。你請客!”
閻柔大喜過望,“求之不得,求之不得,我請,我請!”
都尉大人要在斥候曲吃晚飯的訊息迅速傳遍整個留守的斥候曲,頓時士氣大振,對斥候們來說,這簡直就是一種殊榮!標誌著都尉大人回家了!
“傳令下去,今晚上烤全羊!我請客!”閻柔大方地一揮手。
斥候曲留守的部隊有近百人,烤全羊的話一隻肯定不夠,但要多烤,那就等於消耗了斥候屯的糧食,就得付錢。好在閻柔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自己的秩奉都存在部隊賬房,請一兩頓客毫無問題。
在閻柔的營房裡,人高馬大的赤奴看上起似乎比劉烈還高,實際上部隊裡能夠明顯比劉烈高的人不多,呂布算是一個,眼前這個烏桓人也算一個。
“怎麼想回家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劉烈儘量和顏悅色,這樣一個大漢,別說閻柔捨不得,他也捨不得。
沒等赤奴回答,閻柔哼了一聲,“大人有所不知,他不欺負人就算不錯了,誰敢欺負他。”
赤奴摸了摸自己長了頭髮的平頭,“就是,就是想女人了!”
劉烈一愣,沒想到這傢伙竟然這麼直接,也罷,看樣子這傢伙雄心荷爾蒙分泌旺盛,想女人也正常。
“想成家了?”劉烈問。
赤奴點點頭。
劉烈也點頭,“理解!你還記得你的出生地?”
“回大人的話,沿著灅水一直走一直走,就能找到我的家。”
“你離開家多少年了?家人還在?”
閻柔趕緊過來伸開手指頭,“滿打滿算,快十年了!”
“不想跟你們軍侯幹了,不想跟我幹了?”劉烈問。
赤奴撲通一聲跪下,熱淚盈眶,也不說話只是磕頭。“大哥對我恩重如山,我赤奴就算粉身碎骨也難報。還有大人,在大人軍中,我們很安心,大家親如兄弟,還能拿軍餉,我不會離開都尉府的。除非大人和我大哥不要我。”
劉烈讓赤奴先起來,然後盯著他看很久。“如果,如果我批准你回家,去成親,去生兒子,你還會回來嗎?”
赤奴點點頭,“當然要回來,不然我拿甚麼養活妻兒?”
這句話一出,閻柔鬆了口氣,劉烈也鬆了口氣。“赤奴兄弟,都尉府需要騎兵,需要奮勇作戰的勇士。如果你回去,能把部落的兄弟帶來從軍,我會重重賞你!”
“大人此話當真?”赤奴眼睛亮了,實際上他是有這個打算的。
“軍中無戲言!”劉烈拔出自己的戰刀往手指一抹,“你我歃血盟誓!若你帶一個屯的人來,你就是屯長,帶兩個屯,你就是軍侯!”
赤奴鄭重地掏出自己的小刀,在手掌心一劃,“我信大人!我若帶來一千人呢?”
“你若帶一千人出來,都尉府成立長水營,你做軍司馬!”
閻柔上前一腳踢去,“野心不小啊,老子都才是軍侯,你這個王八蛋居然想爬到老子頭上。太氣人了,來來,讓老子踢兩腳解解恨!”
劉烈用力咳嗽一聲,閻柔踢了一腳趕緊收回。
他讓閻柔搬來幾個馬紮,把赤奴也安排坐下。然後語重心長地說道:“我想你記住,你是烏桓人不假,但你也是大漢人!我們是漢軍,保衛的是每一個大漢人的生命,保衛的是大漢的土地!這其中,也包括你和你的族人,你們的部落!”
赤奴聽得很認真,實際上他因為很小就離開部落,對族群的區分並不強烈。
“你們軍侯說你各方面都很了得,好好幹,將來你能做將軍!你的兒子女兒,生下來就有榮華富貴!”
“大人,真的有那麼一天嗎?”
劉烈點頭,“當然,我們武人保衛大漢,但我們也要為自己謀一個好日子。大家吃苦流汗,保大漢疆土和百姓,理應得到回報!對了,你這個名字不好聽,既不是烏桓名,也不是漢名。要不,我給你取個名字吧?”
赤奴有些呆,他還不是很明白取名字的意義。
“將來你要是當將軍了,總不能再讓人叫你赤奴嘛。還有,你取了姓名,你的兒子生下來就跟著你姓,誰也搶不走!”
“這話我愛聽,我的兒子就是我的,當然應該跟著我姓。大人,給我取名吧!”
閻柔道:“兄弟,大人親自給你賜名,這是多大的福分你知道嗎?還不快跪謝大人賜名之恩!”
赤奴趕緊下跪,虔誠地給劉烈磕了三個響頭。
“好了好了,你先起來坐著。讓我想想,給你起一個威風的名字。你老家在代郡,就姓代好了,這個字好寫。嗯,你是烏桓人,就叫代桓!字嘛,就叫定方,安定四方之意。”
其實這就是劉烈的惡趣味了,取名他還行,但取字,那是要有講究的,劉烈當時腦子裡就閃出一個“蘇定方”的名,於是乾脆就取了。但他自己都沒想到,居然還靠點譜,齊桓公的諡號裡,“武定四方就叫桓。”
“代桓,代定方?”閻柔趕緊上來拍馬屁,故作品味狀,“大人取的這名,嘖嘖……赤奴,你這傢伙好有福氣啊!”
“還叫赤奴?”劉烈瞪了閻柔一眼。
閻柔趕緊給自己的臉來一下,“該死該死,叫慣了叫慣了。嗯,這個代,代桓!代定方!”
赤奴愣了,然後想了想,一個立正,“到!卑職代,代桓,到!”
名字取了,劉烈繼續說正事。他此來就是要找人去烏桓部落招兵,沒想到趕個巧,遇到代桓要回家。
“回頭,讓你們軍侯帶你們到都尉府,領一個都尉府招兵使的木牌,再給你寫個公文,蓋上大印。這樣你回去招兵,就有人能信你了!嗯,最好……帶上錢,願意跟你來當兵的,你給他們發安家費。”
“安家費?”赤奴(代桓)知道這個詞,但他沒想到大人居然這麼慷慨。
“嗯,另外你一定要給每一個人說清楚,來我都尉府當兵,軍餉啥的一視同仁。立了功有賞有升,受傷了陣亡了,都尉府負責撫卹其家人!”
代桓聽得很認真,一邊聽一邊激動地點頭,他彷彿看到很多窮苦的烏桓兄弟的光明前途。
“從現在起,你的禁閉解除。回去做好準備,軍餉啥的都帶上,這年頭,沒錢在身上,人家瞧不起你!”
代桓連連點頭,再次衝劉烈和閻柔敬了個軍禮,高高興興離開。
“你他孃的好好找地方洗個澡,渾身上下燻得難受。”閻柔又追著大喊。
等代桓離開後,閻柔笑嘻嘻地回頭,“大人說過要在我這裡吃飯的。”
“放心,老子說話算數。”劉烈示意閻柔坐下,“士堅,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想聽聽你的意思。”